黃信死後第九日,二龍山,晨。
薄霧如紗,縈繞山巔,昨日的廝殺血氣尚未被寒風徹底滌凈,空氣中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甜腥。
相較於昨日混亂廝殺的仿徨。此時整個二龍山因為人數的減少,都“瘦”了下來。
二龍山原匪經昨日陣戰、潰散、追逃,尤其是李繼業那場血腥清洗後,活下來的精壯不過四十餘人。
加上天未亮時,疤臉兒帶著從白虎山和桃花山收攏、願意跟隨的數十名老弱婦趕上山來。
這往日聚集了五百多亡命徒的喧嚷山頭,如今滿打滿算,堪堪湊足兩百之數。其中大半,還是婦孺老弱。
但這些對於承業等人來說卻毫不在意。因為都知道,大哥總是有辦法的。
果然,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尚未散盡,李繼業便出現在寶珠寺前的空地上。
他沒有長篇大論,隻是寥寥數語,便清晰乾地將這兩百餘身份各異的人,如同擺弄棋子般,分配得明明白白。
所有婦孺,統一劃歸杜娘子管轄排程。杜娘子今日已換上乾淨利落衣衫的女子,上前一步,朝著李繼業盈盈一福,笑道。
“李爺昨日踏破雄關,神威天降,妾身與姐妹們皆仰慕萬分。清理灑掃、整頓內務之事,儘管交予我等,定讓這汙穢之地,重現清凈。”
恭維後,她便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起數十名婦人,清理山上山下。
甚至就連大雄寶殿裏那尊蒙塵的釋迦牟尼像,也在這些女子“不計前嫌”的清理下,再度煥然一新。案前也重新繚繞起香火。
老人與孩童,則由疤臉兒總領,平通協助,專司生火造飯、修補房屋器械等雜務。
疤臉兒收起油滑,倒也指揮得有模有樣。平通經過昨日那番“被迫”沖陣,心氣似乎也長了半分,管理起孩童來竟頗有威望氣度。
剩下的便是那四十多名二龍山“遺存”。
能在昨夜那場篩選中活下來,與其說是罪不至死,不如說多半是些在這魔窟中隨波逐流、渾噩度日,甚至本身便是被脅迫欺壓的可憐蟲。
他們身上或許也有汙點,但在這“苛政猛於虎”、“官匪一家”的北宋末年。要求苛求底層掙紮者個個清白如蓮,本就是奢望。
世道如此,生存的泥濘中,乾淨的手太少。
李繼業深諳此理。他將昨日跟隨自己沖陣破關、經歷了血火淬鍊的二十騎,全部打散,混入這四十人之中,形成骨幹。
好在昨日除了一個被悍匪反抗傷了大腿的獵戶以外,其餘的大多都是輕傷。
而人的心氣,往往與其剛剛經歷的事情成正比。
這二十人在昨日之前,就算是在白虎山匪眾中也是不起眼的角色。但經歷了跟隨李繼業連破三陣、飛踏雄關的壯舉。
目睹了那摧枯拉朽的威勢,親手斬殺了往日的“強者”,他們胸膛裡那股氣,已然不同。
今日站在這些昨日還需仰望的二龍山“同儕”麵前時,一種雙方都預設的“地位差”,已然自然而然的形成。
兩方都沒有覺得不妥,二龍山餘匪還心甘情願。
畢竟,相比於那過於恐怖的李頭來說,這些同樣出身草莽的白虎山人,才更讓他們能夠親近。
這頗有一種虎、狼、狗的關係鏈。
如今二龍山的生態:李繼業是盤踞山巔,令人不敢直視的猛虎。
承業、四兒、張承贏等核心是兇悍矯健的頭狼。而這六十名混編而成的戰兵,便是被群狼統禦的爪牙群犬。
狗懼於虎,卻能親於狼。
這六十人分為兩隊,李承業與李四兒各領一隊,張承贏輔佐承業,曹猛則跟著四兒。
如此安排,亦有深意——畢竟曹猛那股憨直莽撞的勁兒,與承業頗有相似之處。要是把兩人湊一塊,猛則猛亦。但就怕生出個什麼“鬼點子”。
分配既定,這六十人,便先去處理屍體,而光是去搬運二龍山死的屍首,就花了一日。
從晨間搬到日落。倒是讓二龍山的野獸,先過了一個肥年。
入夜,寶珠寺及各房舍終於點起燈火,疲憊不堪的人們草草吃過疤臉兒等人準備的粗糙飯食,大多倒頭便睡。
連日的驚恐、廝殺、奔逃,加上這一整日的沉重體力勞作,耗盡了最後一絲精力,連私下嚼舌根、感慨命運的閑話都無力多說。
整個山寨,在濃重的夜色與疲憊中,沉沉睡去。
……
月上中天,清輝灑落,給血腥未散的山巒披上一層冰冷的銀紗。
第三道關隘的寨牆上,李繼業獨自憑欄,眺望著月光下蜿蜒如巨蟒沉睡的山道。
腳步聲輕響,李四兒如同狸貓般悄然翻上牆頭,走到他身側。帶著倦色道。
“大哥,我巡查了一圈,都睡死了,鼾聲一片。張承贏帶著五個弟兄在寨內巡邏,暫無異常。”
李繼業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四兒的肩膀,笑道。
“辛苦了。再熬兩晚,等他們習慣了新的規矩,繃緊的弦自然就會鬆一些。
人這東西,韌性強得很,適應新‘籠頭’後,便會跟著慣性安心呆在“舒適圈”。”
李四兒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道:“就是可惜了桃花山,那兩位夜投崖的姑娘……若是當時我們就……”
李繼業目光投向遠處月光也照不透的深邃山林,平靜道。
“是啊。當時若我能靜下心來,多想一步……應該是能想到對於她們來說。
驟然被救後的那幾日,環境突然轉變安全後,腦子能有餘力思考的時候,反而是最危險的。
是我想得不夠周全。”
李四兒連忙道:“大哥莫要自責!我們每次都在儘力做得更好,不是嗎?。”
李繼業搖搖頭,笑道:“大哥還不用你來寬慰我。去歇著吧,今夜我守在這裏。”
李四兒知道大哥脾性,不再多言,點點頭,學著李繼業平日的樣子,手在垛口一撐,利落地翻身落下寨牆,身影很快融入下方建築的陰影中。
待四兒離去,周遭重歸寂靜。李繼業心念微動,意識沉入係統麵板。
光芒流轉,資訊浮現。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昨日斬殺鄧龍後的收穫。
叮——
攥取詞條:
【破戒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