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聲略顯沉悶的落地聲,自院牆根處傳來,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正執著秀孃的手,於宣紙上緩緩運筆勾勒一個“慧”字的李清照,手腕微微一顫。
筆鋒一頓,一滴濃墨墜下,恰好落在剛剛寫就的“心”字底上,暈開一團不合時宜的烏黑。
好好一個字,就此毀了。
李清照秀眉頓時蹙起,橫眼瞥向聲音來處,隻見一道挺拔的靛藍身影已立在了院中青石板上,身上猶帶著幾分林間奔行的草屑與風塵。
她鼻中輕哼一聲,語帶譏誚,嗓音卻依舊清越道。
“李郎君好俊的身手,隻是這登堂入室的路數,何時也學得那般江湖匪類,專愛翻牆越戶,不走正門了?”
言語間,已將“匪盜行徑”四字,釘在了來者身上。
“大哥!”秀娘卻是一喜,掙脫了李清照的手,小跑兩步迎上,眼中儘是關切。
李繼業對妹妹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麵含薄怒的李清照,臉上並無尷尬,反而扯出一個略顯憊懶的笑容。
他抬手,揚了揚手中那個用猶帶暗沉濕痕的“包裹”,戲謔道。
“李娘子若是要李某提著此物,大搖大擺的穿街過巷,自正門堂堂而入……李某臉皮厚,倒是不怵。
隻是屆時街坊四鄰探頭探腦,巡街弓手聞風而至,問起這‘土儀’來歷……不知李娘子與趙官人,是否應允?”
此言一出,原本坐在一旁竹椅上,正含笑看著妻“女”教學,眼中不時流露出對天倫之樂淡淡憧憬的趙明誠,臉色陡然一變。
他“騰”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李清照身旁,下意識地將妻子擋在身後半側。
隨後他目光緊張地盯住李繼業手中那猶在微微滲漏出可疑暗紅液體的包裹,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乾道。
“李……李壯士,這……這便是……”
李清照更是呼吸一窒。她距離稍近,秋風恰好將一股濃重的鐵鏽腥氣送入鼻端。
那味道如此真切,來得如此霸道,瞬間衝散了滿院墨香與秋菊的淡雅。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俯身,以袖掩口,乾嘔了兩聲,方纔強忍下去。
再抬頭時,臉色微微發白,眉頭緊鎖如遠山含黛,眸中卻並無多少驚懼,嫌惡道。
“你口中所言的‘解決’,便是……直接將那人,殺了嗎?”
李繼業聞言,嘴角那抹戲謔的弧度拉平了些,譏諷嗤笑道。
“李娘子何必作此小兒女態,更不必在李某麵前扮那無知婦人。
娘子之才名,冠絕南北,縱是遼國貴族亦有耳聞。娘子之心氣,更非尋常閨閣可比,直追古之班昭。”
他略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三人,語氣轉淡道。
“豈會不知,李某此去的結果,無非是一人死,而一人活罷了。
江湖事,廟堂謀,到了刀兵相見時,道理從來隻在拳鋒刀口之間。
娘子聰慧絕倫,豈會不知?”
李清照默然。秋風拂過院中老槐枝葉,襯得她沉默的側影有些孤清。
她確實知道,從接受那批“來歷不明”的金石開始,從被劉唐這等凶人盯上敲詐開始,事情便已滑向無法回頭的地步。
隻是知道歸知道,親身聞到這血淋淋的結果,終究是另一番滋味。
秀娘見狀,忙輕輕扯了扯李清照的衣袖,仰起小臉,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說著遠超年齡的清醒話語,勸慰道。
“先生莫怪大哥。我們兄妹幾人,自離了家鄉,一路穿州過府,向北而來。
道上遇到的剪徑強人、黑店掌櫃、乃至欺行霸市的胥吏,不知凡幾。
若非大哥和二哥他們護著,每每以命相搏,殺出血路,秀娘……怕是早就不知埋在哪個亂葬崗了。
這世道,容不下心慈手軟。”
李清照聽罷,神色終究軟了下來,伸手輕輕撫摸著秀娘柔軟的發頂,嘆息道。
“我豈是怪他手段酷烈……隻是觀他昨日行事談吐,氣度不凡,隱有梟雄之姿。
還道他真能將那凶頑之輩收為己用,化乾戈為玉帛,也免得……多添亡魂。”
李繼業聞言,臉上難得地掠過一絲尷尬,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極小的縫隙,乾咳一聲道。
“其實……談是談過的,招攬之心亦有。奈何,隻差了這麼一點點。”
李清照是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眼波在李繼業臉上微微一轉,又想起那劉唐的凶名與做派。
她略一沉吟,便看向身旁丈夫,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略帶嘲意的微笑道。
“德夫,你瞧他這神色。我雖不知這李郎君究竟是何方神聖,但觀其誌向心氣,絕非池中之物。
而那赤發鬼劉唐,觀之也是貪狼惡煞之徒,隻認錢財,兇悍暴戾之輩。
這兩人相遇,若招攬不成……依我看,絕非‘差一點點’這般輕巧。”
她轉向李繼業,目光如燭,彷彿要照見他心底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窘迫般笑道。
“多半是這小子本錢太小,惹的那人惱羞成怒,惡鬥了起來。”
趙明誠此時心神稍定,聞言仔細打量李繼業,不由得也搖頭失笑,溫言介麵道。
“娘子所言,怕是一語中的。觀他神色,此事緣由,**不離十了。”
被這對心思玲瓏的夫妻當麵點破,李繼業倒也光棍,不再辯解。
他隻是將手中那沉甸甸的包裹又掂了掂,發出些許令人牙酸的悶響,隨即戲謔道。
“既然二位心思剔透,洞察秋毫……那,可要驗驗貨?也好徹底安心。”
“噫——!”李清照立刻嫌惡地扭過頭,以袖掩鼻,連退半步。趙明誠也是眉頭大皺,連連擺手。
還是秀娘懂事,上前從李繼業手中接過那猶帶濕黏觸感的包裹。隨後轉身走向院角那處堆放雜物柴薪的背陰角落。
尋了個破舊陶甕,小心翼翼將布包塞了進去,又扯過些乾草虛掩上。待會兒自會尋機與二哥他們一同處理掉。
心頭大患雖以如此血腥的方式解除,李清照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懈下來。
她這等人物,心氣高傲,眼界開闊,尋常風波未必放在眼裏,但“牽連盜墓”這等汙名,一旦沾上,便是跳進黃河也難洗清。
足以讓她夫婦二人清譽盡毀,在士林再無立足之地。如今隱患已除,縱然手段酷烈,終究是保全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