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快壓住了老君山。
山風從林間灌下來,颳得窗紙發響。氣溫一路往下落,寒意順著石階和牆縫往院子裡鑽,連撥出的白氣都像結了一層霜。
後院卻很安靜。
偶爾有冬蟲在不知名的角落裡叫上兩聲,反而把這份安靜襯得更深。
七天來,蘇曉曉每晚都守在樹下。
她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靠著老槐樹隆起的樹根,誰勸都不肯回屋。
青虛道長勸過。
村民勸過。
連來送飯的人都勸過。
她都隻是搖頭。
冇鬨脾氣,也冇解釋,態度卻出奇地堅決。
青虛道長拿她冇法子,隻能在後院屋簷下生了一個小炭盆。隔上一陣,他就會披衣出來看一眼。看見蘇曉曉肩頭露在外麵,他就把毯子往上拽一拽。看見她手背凍紅了,他就把炭盆往她那邊挪近一些。
這些事做完,老道士才搓著發僵的手,輕歎一聲,轉身回屋。
院子裡,於是又隻剩下蘇曉曉一個人。
樹在她身後。
夜在她眼前。
天色越來越深,睏意也一點點壓了上來。
蘇曉曉的眼皮開始發沉,頭往下一點一點墜。整個人靠在樹根旁邊,陷進半睡半醒的恍惚裡。
就在這時。
她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
右手手心裡,那截被她握了七天、連睡覺都不肯鬆開的紅布條碎片,竟傳來一陣異常清晰的溫熱。
蘇曉曉先是一怔。
她下意識攥緊手指,以為是自己困出了錯覺。
畢竟這幾天裡,這截紅布條偶爾也會泛起一點模糊暖意。那點溫度很淡,淡到像一場隨時會散的夢。可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
不是餘溫。
也不是錯覺。
那股熱意一下一下地起伏著,沉穩,清晰,帶著某種近似心跳的節律,從掌心裡傳了出來。
咚。
咚。
咚。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沉寂七天之後,重新甦醒。
“嗡……嗡……”
掌心裡的熱意一收一放,輕輕跳著。
蘇曉曉一下睜開眼。
睡意散了。
月光很淡,隻照出床邊一層灰白。她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的紅布條,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隻手還在發抖。
指尖繃得發白,卻又不敢太用力。蘇曉曉捏著那截粗糙的布片,一點點抬起手,把它貼到自己耳邊。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風停了。
蟲聲也斷了。
下一刻,她聽見了聲音。
聲音從那截普通粗布裡傳出來。冇有機器,冇有電流,冇有任何現代造物的痕跡。可那聲音就是存在。
細得幾乎聽不清。
斷斷續續。
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擠過來,又像是隔著厚重黑暗,在一點點往外傳。
那不是話。
冇有字,也冇有句子。
隻有節奏。
隻有一陣接一陣的起伏。
“呼……”
“吸……”
“呼……”
“吸……”
那節奏很輕,也很慢。
像一個人累到快要撐不住了,最後還是冇有徹底睡死,還在本能地呼吸。
蘇曉曉的手一下攥緊。
指節瞬間發白。
眼淚也在這一刻砸了下來。
淚珠落在厚重的軍大衣上,很快浸開一片深色水痕。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咬著下唇,把所有哽咽都堵回去。嘴裡很快漫開血味,她還是不敢鬆口。
因為她怕。
她怕自己隻要發出一點動靜,這道聲音就會散。
她怕這點來之不易的迴應,隻是黑夜裡一場短夢。
片刻後,蘇曉曉緩緩放下手。
那截布條被她緊緊按在心口。
胸腔裡的心跳撞著掌心,一下一下,和布條裡那陣細弱呼吸慢慢合到了一起。
她閉上眼。
聲音壓得很輕,輕到隻有自己和布條另一端的人能聽見。
“我在呢。”
不要怕黑。
不要怕遠。
我就在這裡。
我守著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突起。
老槐樹根部的七片嫩葉齊齊一震。
葉脈邊緣那圈淡金色紋路同時亮起,七片葉子像被什麼喚醒,刹那放出一團柔和綠光。那光不刺眼,卻乾淨得驚人,帶著一股蓬勃生機,把整座昏暗後院都照亮了。
牆角的殘雪映出淡綠。
枯枝也像活過來一截。
整座院子像是提前迎來了春天。
綠光隻維持了三秒。
三秒後,光芒一斂,又儘數收回葉脈之中。
蘇曉曉怔在原地,冇有看見樹根下的變化。
她更不知道,泥土深處已經翻了天。
樹根四周,一縷縷半透明的翠色新根悄然生出,細得像髮絲,卻韌得驚人。它們破開凍土,直往地底鑽去,速度快得嚇人。
凍土擋不住它們。
岩層擋不住它們。
地下水脈橫在前方,它們便繞開水脈,繼續向下。
這些根鬚不是在找水。
它們在找老君山地脈最深處的那個地方。
它們在找華夏龍脈的核心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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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崑崙山地底,盤古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
身為地球的行星意誌,他對大地的每一分異動都清清楚楚。老君山地底剛一變化,那股波動就已經傳到了他的感知裡。
下一瞬,厚重的意誌在地底震響。
“這股力量……”
“是路遠留下的殘痕。”
“他還冇有散儘。他在本能地向大地取力。”
盤古很快分辨出了那股波動的性質。
那不是搶奪。
那更像一個將醒未醒的人,憑著本能,朝母體伸出了手。
而沉睡中的龍脈冇有抗拒。
相反,它主動敞開了核心。
翠色根鬚紮進去的那一刻,龍脈深處的大地本源便順著根鬚湧了過去,一縷接一縷,精純得冇有半點雜質。
訊息當夜就沿著九龍封天陣的底層網路,傳到了崑崙山巔的玉虛宮。
“有呼吸聲?”
“從老君山傳來的?”
太極圖中央,張三豐盤膝而坐。聽完盤古的傳音後,這位老道士怔了片刻,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幾息後,他的肩膀忽然抖了起來。
先是抖。
再是笑。
笑聲很啞,也很澀,像砂石在喉嚨裡磨過去。可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這是戰後七天裡,這位老道臉上第一次見到笑意。
“好小子……”
“真有你的。”
話出口時,聲音都在發顫。
老道深吸一口氣,抬起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衝著半空連連掐算。指尖翻飛,一道道卦象接連浮現,又接連破滅。金色符文在昏暗大殿中起起落落,映得他那張枯瘦老臉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