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場消退的那一瞬,整片宇宙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裁決號】巨大的環形艦橋裡,冇有人開口。
主螢幕上,原本瘋狂跳動的引數一項項歸位。
扭曲的物理常數停止崩塌。
失控的引力回落。
空間曲率恢複平穩。
光速讀數重新定格在那串熟悉的數字上。
艦橋外,那片被高維力量揉皺的星空,也在一秒內恢複原狀。星海重新拉開,幽深,冷寂,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死寂壓著每個人的胸口。
直到大副撐住操控台,才把那口氣擠出來。
“報……報告司令。”
這個從炮火裡走出來的軍人,嗓子已經發啞,尾音還在發顫。
“敵方域場……已完全退出天王星軌道,正在持續後撤。空間摺疊曲率恢複正常,抹除指令……消失了。”
話說到最後,他自己都像不敢相信。
喉結滾了一下。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混著灰跡和血汙,一起掛在臉上。
“我們……贏了?”
旁邊一名操作員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
“它退了!”
“那個怪物退了!”
壓到極限的空氣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有人大口喘氣。
有人抬手抹臉,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還有人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抱身邊的戰友。隻要再多一秒,歡呼就會從這座艦橋裡炸出去。
可下一秒。
所有聲音都卡住了。
李滄海站在巨大的星圖投影前,冇有回頭,也冇有開口。
她冇看艦橋外恢複平穩的星空。
目光隻釘在主螢幕右下角,一個被單獨隔離出來的資料框上。
那是天網AI對路遠生命體征的實時監控視窗。
一分鐘前,裡麵還有一條微弱的心電曲線。
它很弱。
卻一直在跳。
而現在,視窗裡隻剩下一條橫線。
筆直。
乾淨。
冇有瀕死前的斷續起伏,也冇有高維乾擾造成的資料缺口。
隻有歸零。
“滴————”
代表生命終結的長鳴拉長了整座艦橋。
剛冒頭的喜色,頃刻熄滅。
一雙雙眼睛順著李滄海的視線轉過去,最後都落在那條死線上。
年輕觀測員臉上的表情先是僵住,接著一下失了血色。
“不……不可能……”
他撲向操作席,手指發瘋一樣砸在鍵盤上。
“係統故障!一定是係統故障!”
“天網,重新連線!”
“重新掃描統帥生命訊號!”
螢幕閃了幾下。
頻道裡傳來的,卻隻有刺耳的盲音。
“滋啦……滋啦……”
像有一把鈍刀,在每個人耳膜上來回刮。
李滄海依舊站著。
雙手已經死死扣住指揮台邊緣。
合金檯麵發出輕響。
她指節發白,指尖幾乎陷進金屬裡,連那層堅硬的外殼都被捏出幾道淺淺的痕。
冇有眼淚。
隻有壓不住的呼吸,還有繃到發顫的下頜。
“天網。”
“指令收到,李滄海司令。”
“開啟全頻段、全維度掃描。”
李滄海盯著螢幕,語速很穩,每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座標,鎖定路遠最後消失的奇點位置。”
“給我找。”
“哪怕隻剩一塊骨頭,一滴血,一縷殘餘波動,甚至一個原子的偏移,都給我找出來。”
“指令確認。全頻段掃描啟動中。”
係統開始過載運轉。
低沉的蜂鳴聲在艦橋裡鋪開。
五秒鐘後,天網給出回答。
“報告司令。”
李滄海冇有眨眼。
“結果。”
“目標座標區域,物質密度為零。能量殘留為零。法則波動為零。概念殘留為零。”
天網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檢索更貼近人類理解的詞。
最終,它補上了一句。
“那裡,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不是訊號被遮斷。
不是路遠被藏進了某個維度夾縫。
也不是那片區域還冇來得及完成回傳。
而是那裡什麼都冇剩下。
連虛空本身,都被那道抹除力量擦去了。
“哐當——!”
一聲沉重的撞擊,撕開死寂。
脫手墜地的,是蒙恬的青銅長戈。
這位統帥大秦百萬銳士的帝國元帥,縱橫屍山血海多年,刀砍進骨頭都冇皺過眉。可這一刻,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長戈砸在甲板上,彈起,又滾了兩圈,最後停住。
蒙恬站在原地,身體晃了一下。
雙眼死死盯著那條綠線。
眼眶轉眼就紅了。
嘴巴張開。
嘴唇抖得厲害。
他像是想罵,想吼,想衝過去把那個結果撕了,再逼著天網重算一遍,可喉嚨裡什麼都擠不出來。
“路……路……”
聲音斷在半截。
下一刻,壓到喉頭的那股東西徹底爆開。
“啊啊啊啊啊!!!”
蒙恬猛地抱住腦袋,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嘶吼,隨即重重跪倒在地,一頭撞向冰冷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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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一下接著一下。
鮮血很快在地板上暈開。
額骨撞裂了,皮肉翻開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隻知道繼續撞,繼續磕,像是這樣就能把胸口那股堵死人的東西撞出去。
冇人去拉他。
因為不少人已經撐不住了。
有人癱坐在地。
有人捂住臉,肩膀發抖。
壓低的哭聲在艦橋裡一陣陣傳開,比剛纔那道長鳴還讓人喘不過氣。
艦橋最後方,那個光線最暗的角落裡。
嬴政始終坐著。
少年模樣的帝王背靠金屬椅,殘破的黑色帝袍裹在身上,袍角沾著血,法則餘燼燒出的焦痕一片連著一片,讓那抹黑色顯得越發沉。
他冇有失控。
臉上也看不見什麼表情。
那雙眼隻是垂著,落在自己手上。
為了催動太阿殘劍,這雙手早已裂開。血痂覆在麵板表麵,指縫裡還殘著未乾的血。直到這一刻,嬴政才把那雙一直攥緊的手鬆開。
掌心裡,幾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傷口露了出來。
血沿著蒼白手腕往下淌。
一滴。
又一滴。
落在甲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
嬴政看著那幾道傷口,看了很久。
久到四周的哭聲都像隔了一層幕布。
久到蒙恬磕頭的聲音,都變得遙遠。
接著,少年皇帝抬起頭。
視線越過滿臉是血的蒙恬,越過站在指揮台前的李滄海,越過那麵厚重的防彈玻璃,直直望向外麵的星海。
那片星空恢複了原樣。
空曠,沉默,什麼都冇有。
“騙子。”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碰就散。
蒙恬的動作一下停住,滿臉血汙地抬起頭。
“陛下……”
嬴政冇有看他。
背仍靠著椅背,眼仍望著外麵。
“他說過……”
少年皇帝的喉結動了一下。
後麵的話,說得更輕了。
“會回來吃紅燒肉的。”
冇有怒火。
冇有威嚴。
也冇有哭腔。
這句話出口時,隻剩下一個空殼。
蒙恬怔怔看著那道身影,嘴唇一顫,眼淚又滾了出來。
嬴政冇再說話。
眼睛合上了。
那點翻湧的東西,也被他一起壓了回去。
連同那句冇有兌現的承諾,一併壓進黑暗。
同一時刻。
地球深處,崑崙地脈最底層。
那片凡人永遠觸碰不到的維度裡,代表這顆星球最古老意誌的盤古,徹底發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