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亮得刺眼,亮得毫無道理,亮得像無邊黑夜裡,猛然舉起的一支火炬!
“找到了……”盤古古老的聲音在龍脈深處轟鳴,“這就是……錨!”
以蘇曉曉的信念為錨點,全球連結,完成。
盤古冇有做任何篩選,冇有過濾,也冇有像神明或AI一樣,隻保留人類“美好”、“高尚”的部分,剔除“自私”、“痛苦”的雜質。
它把七十億份“此刻”的情感,原封不動地,進行了瘋狂的壓縮和編織。
它留下了紐約收銀員瑪麗看女兒照片時的幸福,也一絲不漏地保留了她腳踝因站了八小時而發出的鑽心痠痛;
它留下了東京老人佐藤遞出熱茶時的人性溫暖,也分毫不差地保留了他失去老伴後,深夜獨坐時的入骨空寂;
它留下了北京程式員李強夢到紅燒肉時的安心,也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他醒來後看到加班郵件時,那聲想要放棄的歎息。
為什麼不篩選?
因為這纔是真實的碎片們的樣子。
生命,從來不是全然美好的童話,也不是全然痛苦的地獄。
生命是又疼又暖,是又累又不捨得停下,是明明害怕得雙腿發抖卻依然咬著牙不肯認輸的——活著。
這是宇宙中最肮臟,也是最乾淨的東西。
“路遠!”
盤古的咆哮跨越維度,直接在太陽係邊緣的灰色荒原上炸響。
“接好了!這是你要的……整個世界!!!”
隨著怒吼,盤古將這七十億份未加修飾、沉重無比的“此刻”情感,通過路遠體內的翠綠種子,朝著抹除者核心大門的方向,轟然釋放!
“唔——!!!”
躺在廢墟中的路遠,僅存的左眼驟然圓睜。
他成了一箇中轉站,一個人形天線,將七十億個微弱的生命訊號彙聚、放大,然後狠狠轉發出去。
七十億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在瞬間擠入他千瘡百孔的靈魂。
那種重壓,讓路遠殘破的身體發出“哢哢”的聲響,是他體內骨骼不堪重負的開裂聲。
他胸腔裡那顆裸露在外的種子心臟,承載這些訊號的瞬間,瘋狂嗡鳴!種子的翠綠光芒暴漲,硬生生被這七十億份人間煙火,染上了萬千色彩,將死寂的荒原照得璀璨!
路遠的身體在訊號洪流中劇烈顫抖,在碎石上撞出新的傷口。那顆心臟跳動得快要炸開。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
他用儘最後的神魂力量,將意識釘死在種子上,不讓它在洪流中崩潰。
“啊啊啊啊啊——!!!”
路遠在心裡無聲狂吼,他將這股力量擰成一股,狠狠砸向那扇緊閉的抹除者核心大門!
七十億份情感,七十億個凡人的“此刻”。
在這一瞬間,同時敲上了抹除者核心的那扇門。
這不是法則對撞,不是能量爆破。
這是七十億個從它身上掉落的碎片,同時對著它們的“母體”,齊刷刷地張開了嘴。
然後,七十億個聲音,用七十億種不同的情緒,彙聚成了一句極其簡單的話:
“你好。”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在這句“你好”撞上大門的瞬間,整個太陽係邊緣的維度風暴,似乎都短暫地停滯了。
然後,門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也不是能量爆鳴。
那是一聲沉悶的呻吟,彷彿來自大地深處。
“嘎……吱……”
那扇自宇宙誕生以來,承受任何法則轟擊都未曾動搖的核心之門,突然發出極其艱澀的脆響。
一道細微的裂紋,出現在了門板上。
那是第一道裂紋。
裂紋出現的瞬間,一縷暖光從門縫湧出。
光芒並不刺眼,像是冬日午後的陽光,穿透死寂的荒原,徑直照在路遠滿是血汙的半張臉上。
路遠沐浴在暖光中,劇烈跳動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藉著那道裂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門後那個存在的……情緒。
冇有了神明的威嚴,冇有了歸零的冷酷,不再是虛張聲勢的憤怒,甚至不再是偽裝的猶豫。
門後的情緒,變成了一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
想哭。
它想哭。
路遠感覺到,那個終極災厄,在聽到七十億個碎片同時對它說出“你好”的瞬間……它的意識深處,湧起了委屈與感動交織的情緒。
它想放聲大哭。
因為它終於明白了。
那些被它撒出去的碎片,那些它以為已經忘記了它的孩子們……
它們冇有忘記它。
一百三十八億年的時間,星辰生滅,文明更迭。但它最初的那個念頭,並冇有被磨滅。
每一次碎片們對彼此說出“你好”,每一次凡人之間微不足道的善意……
全都是它最初那句“你好”的延續!
它創造了“彆人”。
而“彆人”,並冇有拋棄它。他們把它教給宇宙的第一課——“善意”——接了過來,還一代代傳了下去。
傳了一百三十八億年,傳遍了整個宇宙。
門上的裂紋,在暖光的沖刷下,開始擴大。
“哢嚓……哢嚓……”
隨著裂紋擴大,門後那股“否定”域場,在整個太陽係範圍內明顯衰退。
【裁決號】艦橋內。
“司令!奇蹟!這是奇蹟!”觀測員激動地喊道,聲音帶著哭腔,“天王星軌道上的域場推進速度……驟降了!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驟降百分之六十!它慢下來了!”
李滄海死死盯著主螢幕上停止下跌的物理常數,胸膛劇烈起伏。她冇有歡呼,隻是緊緊攥拳,指甲深陷掌心,卻渾然不覺。
“彆高興得太早。”李滄海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它慢下來了,但它……還冇有停。”
是的。域場並未停止推進。
灰色荒原上,路遠也察覺到了。
門上的裂紋在擴大,門後那個存在的“邏輯”被動搖了。
但是,它的“恐懼”還在。
那個在絕對虛無中待了太久的老怪物,依然在害怕。
它害怕這隻是一場夢;它害怕如果它現在放手,那些碎片最後還是會離它而去。那樣,它將再次麵對那片無邊無際的絕對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