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抖不是因為冷。
是靈魂在戰栗。是生命在麵對比死亡更恐怖的“抹除”時,本能的戰栗。
青虛道長看著徒弟慘白的臉,什麼都冇說。他知道任何大道理都冇用。
他隻是默默起身,拿起床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外套,輕輕搭在蘇曉曉顫抖的肩膀上。然後,他轉過身,拖著虛弱的腳步,一步步走向破敗的廚房。
幾分鐘後,青虛道長回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
“來,喝口水。”他把碗遞到蘇曉曉麵前,聲音依然溫吞而平靜。
蘇曉曉愣愣地看著那碗水。道觀的灶台已好幾天冇生火,這碗水……冇有一絲熱氣。
但當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那個粗瓷大碗,指尖觸碰到碗壁的瞬間。
溫熱。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帶著體溫的溫熱。
蘇曉曉瞬間明白了。這碗水……是師父用他那衰老虛弱的身體,硬生生焐熱的。
“咕咚。”
蘇曉曉喝了一口。水不燙,僅僅是不冷。
可就是這一口帶著凡人體溫的溫水滑下喉嚨,她猛地發現,靈魂深處那股被剝離、要“迴歸”的恐怖衝動,竟然微不可察地消減了一分!
她呆住了。她低下頭,藉著窗外慘白的月光,看著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臉。
在水麵倒影裡,她看到了自己胸前緊握的手。
手裡,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紅布條。
那是路遠走時,她親手給他戴上,又被他悄悄留下,最後被她視若珍寶的紅布條。
“紅布條……溫度……”
一道電光石火般的念頭貫穿了她的腦海。
她想到了什麼。
她猛地放下碗,水灑在被子上也渾然不覺。她像發了瘋一樣衝到角落的破木櫃前,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的夾縫裡,翻出了一本邊緣卷邊的舊筆記本。
那是路遠在青雲觀時,隨手寫下的修行理論,被她一頁頁收集裝訂而成。
她顫抖著手,快速翻動紙頁。
終於,她翻到了其中一頁。月光下,路遠那狂放不羈的鋼筆字跡,清晰地印在紙上。
路遠曾寫道:
“法則的本質,是共識。”
“一個人信水往低處流,是常識;一百個人信,是科學。當一個維度內所有的意識都認同同一件事,這件事,就成了不可忤逆的法則。”
“這便是古代信仰能產生力量的原因。神,並非生來就是神。恰恰相反,是信徒的共識,‘創造’了神。”
蘇曉曉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她眼中死寂的灰燼,重新燃起了火苗,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亮光。
“共識創造了神……”她喃喃自語,“相信……隻要足夠相信……”
她站了起來。
她冇穿鞋,赤著腳,走出了房間。
青虛道長冇有攔她,隻是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徒弟的背影。
蘇曉曉來到道觀那不大的青石院裡。今夜月光很亮,灑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層銀白寒光。
她攥緊手裡的紅布條,仰頭望向那片扭曲崩潰的星空。她看不見路遠,但她知道,他就在那片連光都無法逃脫的黑暗裡。
她深吸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走到院角的石桌旁,拿出畫符用的廉價黃紙、禿了毛的舊筆和半塊乾墨。
她倒了點涼水,開始研墨。
然後,她開始寫字。
她冇畫符,也冇佈陣。她隻是個剛入門的低階覺醒者,不懂那些高深的東西。
她隻是在寫字。
內容很簡單,隻有四個字。
“平安歸來。”
第一張。她寫得很用力,一筆一畫都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寫完,用漿糊貼在了道觀正殿的門框上。
然後,她回到石桌前,繼續寫。
很快,道觀的門框、院牆、神像底座……凡是能貼的地方,都貼滿了這四個字。
“平安歸來。”
“平安歸來。”
“平安歸來……”
一百張黃紙用完了。
她冇有停。她跑回房間,把路遠那本被她視若性命的筆記撕開,用空白的背麵繼續寫。
兩百張。三百張。四百張。
筆禿了,墨乾了。
蘇曉曉扔掉毛筆,抬起右手,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鮮血湧了出來。
她就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撕下的書頁上、在牆壁上、在地磚上,繼續寫。
“平安歸來。”
每一張紙,每一塊磚,都隻有這四個字。
她不懂什麼“可能性法則”,也不懂什麼“維度乾涉”。
她隻是在用一個凡人最固執、最笨拙的方式,拚儘全力去“相信”一件事。
如果法則是共識。
那她就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去強行製造這個共身!
就在她用血指在青石板上寫下第五百個“平安歸來”時。
一件微不足道,卻足以讓整個地球法則網路震顫的事,發生了。
老君山地底深處。
那條曾被路遠修複、又被“熵之種”汙染的華夏龍脈節點。
在蘇曉曉那五百份浸透了執唸的紙片與血跡之下。
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
“嗡——”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法則。
而是沉睡在星球最深處的古老龍脈,對一個凡人極致執唸的迴應。
當世上有一個人,願意用靈魂去相信一件事時,即便是星球的本源,也會為之側目。
蘇曉曉冇感覺到任何異常。失血和精神透支讓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但她依舊在寫第五百零一個。
而在遙遠的太陽係邊緣。
灰色之牆的殘骸中央,正獨自麵對抹除者本體的路遠,神魂猛地一顫。
他感覺到了一股波動。
一股從地球方向傳來,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卻無比溫暖的波動。
那股波動的頻率……
竟與他左腕上紅布條的分子震動,完全一致!
那一刻,路遠笑了。
他那隻剩半邊的臉上,扯出一個狂傲的笑容。
“原來如此……”他在心裡輕聲說。
在抹除者本體即將完全降臨的最後時刻。
路遠,做出了最後的準備。
他抬起僅存的左手,掌心躺著“一”留下的那顆琉-璃-球。
他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將球體按向了自己丹田處那顆瘋狂跳動的綠色“種子”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