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之牆內部。
當雙腳重新踏上“實地”時,路遠和陳摶,降落在了那片灰色的、死寂的荒原之上。
眼前的場景,與路遠第一次進入時,已經截然不同。
以那棵高達百米、散發著柔和暖色光芒的巨樹為圓心,一片直徑超過了百公裡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綠色地帶,已經在這片絕對否定的荒原之中,頑強地紮下了根。
巨樹的枝葉,如同一頂巨大無比的華蓋,遮蔽了這片綠洲的天空。每一片金色的葉子上,都散發著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光芒。而在每一片葉子的尖端,都凝結著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
路遠知道,那些不是真正的水。
那是他當初種下這顆種子時,注入其中的——“凡人記憶”。
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滴露水中,映照出的畫麵:那是一個破舊的、畫著一隻傻笑的貓的搪瓷碗,碗裏,是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湯上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那碗麪的蒸汽,裊裊升起,在露珠的表麵,氤氳出一片模糊的溫暖。
在另一滴露水中,他看到了那條被他貼身收藏的、寫著“平安歸來”的紅色布條。布條的褶皺,在露珠的映照下,清晰可見,好像還留著少女指尖的溫度。
這些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記憶,正是這片綠洲能夠在這片死寂荒原中存在的唯一理由。
在綠色地帶的邊界,一場無聲的、卻又無比慘烈的拉鋸戰,正在持續不斷地進行著。
綠色的草地,如同不知疲倦的士兵,一寸一寸地、頑強地向外生長。而灰色的荒原,則如同永不退潮的海洋,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反撲,用那股冰冷的“否定”法則,將新生的綠意,重新“格式化”為虛無。
兩種截然相反的法則,在這條分界線上,形成了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動態平衡。
路遠沒有多想。他走到巨樹腳下,伸出那隻已經透明到肘關節的右手,按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在他手掌觸及樹榦的瞬間,整棵巨樹,像是被喚醒了。樹榦之上,立刻泛起了無數道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巨樹,認出了自己的主人。
一股龐大的資訊流順著路遠的手掌湧入他的神魂,裏麵全是孤獨和倔強。他感受到了這棵樹,在這片灰色之牆內部,獨自生長的全部經歷。
他“看到”了那顆最初隻有拇指大小的種子,在被絕對否定法則包圍的絕境中,如何依靠他注入的那些“凡人記憶”作為唯一的養分,一寸一寸地、艱難地紮下第一條根須。
他“看到”了每一次生長,都伴隨著灰色法則如同潮水般的瘋狂反撲。每一片新葉的展開,都是一場微縮的法則戰爭。
但它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它足夠強大。
而是因為它足夠頑固。
就像那些生長在石縫中的野草,沒有什麼法則,能夠“否定”一棵草想要生長的本能。
“準備好了嗎?”
陳摶老祖的聲音,將路遠從那股龐大的資訊流中拉了回來。
路遠收回手,點了點頭。
紮根的準備工作,正式開始。
路遠盤膝坐在巨樹最粗壯的一條根須之上,將自己體內那顆剛剛蛻變完成的、翠綠色的“種子”,緩緩引導至丹田正中。
陳摶老祖則在他周圍,不緊不慢地佈置著。他從破道袍裡掏出一個裝酒用的黃皮葫蘆。他拔開葫蘆塞,對著周圍的空氣,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一股帶著淡淡酒香的、五彩斑斕的霧氣,從葫蘆口中飄出,迅速擴散,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五十米的、將路遠和整棵巨樹的根部完全包裹在內的“夢境結界”。
“你需要多久?”陳摶做完這一切,懶洋洋地問道,順便還打了個哈欠。
路遠閉上眼,仔細地感知了一下自己體內的“種子”,與腳下這棵巨樹之間的共振頻率。
“如果一切順利——一個時辰。”
路遠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不順利——”
“行了行了,不用說了。”陳摶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不順利的話,老道就把這裏變成一場永遠也醒不來的夢。反正老道我,本來就喜歡睡覺。”
路遠看了他一眼。這個平日裏看起來最不靠譜的老道士,在最關鍵的時候,卻總能給人一種最踏實的安心感。
他沒有客套,沒有說那些多餘的感謝。
他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個字。
“謝。”
然後,他便徹底閉上了雙眼,將全部的心神,沉入了自己的內景世界,進入了蛻變的最後階段。
種子與巨樹的融合過程,理論上,如同兩滴水珠匯聚,極其自然。
但在實際操作中,卻充滿了難以想像的兇險。
路遠的“種子”,攜帶的是“可能性”的法則。
而巨樹紮根的這片土壤,卻是純粹的“否定”法則。
當路遠的“種子”,試圖通過巨樹那已經紮根頗深的根係,向著灰色荒原更深處、更底層的地方紮根時,一場無聲的戰爭,爆發了。
“否定”的法則,如同腐蝕性最強的王水,瘋狂地侵蝕著每一條試圖向下延伸的新生根須。
路遠一邊要用自己那已經殘破不堪的神魂意誌,維持著根須的生長方向與形態,一邊還要分心引導著巨樹葉片上那些凝結的“凡人記憶”露水,順著樹榦流下,如同甘霖般,滋潤那些剛剛誕生、卻又在瞬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根係。
這是一場無聲的、持續的、消耗極其巨大的拉鋸戰。
每向灰色荒原深處紮下一寸,他的精神力,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消耗一分。
他那隻半透明的右手,透明化的速度再次加快。那片令人不安的“虛無”,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至了他的肘關節。
就在路遠全神貫注於“紮根”,時間過去了大約第二十七分鐘的時候——
灰色之牆的本體,那三隻如同黑洞般、高懸於天際的巨眼,終於做出了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