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他伸出僅剩的右手,再次探入懷中,指尖在那條粗糙的紅色布條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長。
路遠返回了醫療艙,這裏是他能找到的、最安靜、最不受打擾的地方。
他盤膝坐在艙室的中央,開始為那瘋狂的“吞噬者”計劃,做最後的準備。
他要主動地,與自己體內那顆灰色的“碎片”,進行溝通。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他必須在不被碎片同化、不被那股“抹除”意誌汙染的前提下,建立起一條穩定的、可以雙向通行的因果通道。
創界之樹的枝葉,在他身周無聲地展開,形成一道翠綠色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保護屏障。
他的意識,如同一根最纖細的探針,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顆懸浮在神國中央的灰色球體。
每一次觸碰,都伴隨著一陣如同要將靈魂撕裂般的劇烈頭痛。無數混亂的、充滿了毀滅與終結氣息的幻覺,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無數宇宙的誕生與毀滅,如同一個個生生滅滅的氣泡。
他看到了無數文明的崛起與消亡,從最原始的石器部落,到能夠跨越維度的神級文明,最終都在時間的盡頭,化為一捧冰冷的塵埃。
他看到了“抹除者”。
那個存在於一切終結之後的、終極的實體。
它沒有形態,沒有意誌,沒有情感。它不是一個“生命”,甚至不是一個“存在”。
它隻是“終結”這個概念本身。
而他,路遠,他靈魂深處的那顆灰色碎片,不過是這個終極概念,在億萬年前的一次無意識的“呼吸”中,偶然散落出去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就在路遠的意識,即將與那顆灰色碎片,建立起一道穩定連線的瞬間——
“警報!最高等級警報!”
天網AI那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艘裁決號!
李滄海那充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的聲音,緊接著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報告路帥!灰色之牆……灰色之牆發生了異變!”
“那隻被您刺傷的‘巨眼’,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反而開始加速膨脹了!”
艦橋的主螢幕上,來自太陽係邊緣的實時畫麵,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麵原本推進速度已經被陳摶老祖的夢境法則強行壓製住的灰色之牆,此刻如同被注入了興奮劑的猛獸,其推進速度,陡然提升了整整三倍!
按照這個全新的速度計算,它將在——
十八個小時後,抵達火星軌道!
比原先的預估,提前了整整兩天!
然而,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更恐怖的是,天網的深空探測陣列,在灰色之牆的深處,在那隻正在瘋狂膨脹的“巨眼”的兩側,檢測到了兩個全新的、一模一樣的、散發著同樣恐怖氣息的能量反應!
不是一隻巨眼。
是三隻!
抹除者,在被路遠激怒之後,又向這個宇宙,投射了兩個全新的“錨點”!
三隻由純粹“否定”構成的巨眼,在灰色之牆的內部,呈一個完美的等邊三角形陣列排布。它們之間,形成了一個穩定而又致命的共振場,將灰色之牆的“抹除”效率,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令人絕望的恐怖高度!
路遠猛地從醫療艙中站起身。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所爆發出的、冰冷到極致的殺意。
“十八個小時……”
他低聲自語,那雙混沌色的瞳孔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然後,他對著通訊頻道,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話。
“夠了。”
“準備最終方案——”
“我親自進去。”
“我親自進去。”
當路遠這句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話語,通過精神鏈路回蕩在裁決號艦橋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所有爭論、所有計劃、所有僥倖,都在這四個字麵前,化為齏粉。
短暫的死寂之後,第一個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始皇帝嬴政。
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質疑,隻是用一種同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問出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你打算用什麼方式回來?”
他的虎目死死盯著醫療艙的方向,彷彿要穿透層層甲板,看清路遠此刻的表情。這個問題,不是在詢問計劃,而是在評估代價。一個帝王,永遠在計算得失。
路遠沒有回答。
沉默,便是最清晰的回答。
嬴政讀懂了他的沉默——他沒有把握能回來。
這位橫掃**、自認千古一帝的君王,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易水之畔,送別荊軻的自己。但他終究不是燕丹。他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有些仗,明知必死,也必須去打。這是戰士的宿命,也是帝王的決斷。
張三豐的反應則要激烈得多。這位活了數百年的老道士,再也無法維持那份仙風道骨的從容。他猛地一拍麵前的全息控製檯,那由光影構成的堅固平台,竟被他一掌拍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老夫不允許!”他的聲音如同滾滾天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怒火,“你與地球已經融為一體,你若死在裏麵,地球的升維將功虧一簣!百億生靈的希望,豈能由你一人如此輕率斷送!”
路遠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混沌色的瞳孔,隔著遙遠的空間,與暴怒的張三豐對視。
“所以我給你們留了後手。”
路遠將自己的“後手”一一道來。
在他進入灰色之牆期間,已經與地球深度融合的創界之樹,將切換為“自主執行”模式。他早已將完成最後百分之五升維所需的全部法則修正引數、能量配比方案、以及可能遇到的所有突髮狀況的應對預案,以一道複雜到極致的“種子程式”,深深植入了創界之樹的主幹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