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之上,原本應該是蔚藍浩瀚的海域,此刻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灰敗色調強行分割。
天穹低垂,烏雲不再是水汽的凝聚,而像是無數燒焦的香灰在翻湧。海麵之下,那原本代表著生命搖籃的洋流,正在被一股渾濁、冰冷、且不反射任何光線的“死水”瘋狂侵蝕。
這就是卡戎的“道”,也是他從路遠那裡繼承並演化出的神之領域——【冥河】。
“嘩啦……嘩啦……”
那不是浪花拍打礁石的清脆聲響,而是某種粘稠液體流過白骨的摩擦聲。
位於風暴中心的波塞冬,此刻正經曆著他誕生以來最荒謬、也最恐怖的噩夢。他引以為傲的藍色神力,那曾經能輕易掀翻大陸架、淹冇文明的海洋權柄,在接觸到那灰色河水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烈火的積雪,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不,不是消融。
波塞冬那雙燃燒著幽藍神火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麵,瞳孔劇烈收縮。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神力是被“同化”了。那些原本聽從他號令的水分子,在沾染了冥河氣息的刹那,瞬間失去了活性,其內部的化學鍵被一股霸道的法則力量強行篡改,從“滋養萬物的生命之源”,變成了“終結萬物的死亡之液”。
“這不可能……”
波塞冬握著三叉戟的手背青筋暴起,巨大的神軀微微顫抖,“我是海皇!我是水的化身!這世間怎麼可能有我無法掌控的水?!”
他不信邪地發出一聲怒吼,三叉戟重重砸向虛空。
“海洋的子民們!撕碎這片汙穢的死水!!”
隨著他的意誌降臨,深海之下,那些尚未被冥河波及的億萬海獸彷彿聽到了君王的死命令。它們克服了源自本能的恐懼,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嘶吼。
轟隆隆——
海麵炸裂,無數龐大的黑影如同自殺式衝鋒的魚雷,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地撞入了那片灰色的冥河領域。
那是一支足以在瞬間摧毀人類聯合艦隊的恐怖大軍。有長著如剃刀般鋒利鱗片的深海龍鯨,有觸手能絞斷航母的巨型霸王烏賊,更有成千上萬身披骨甲的娜迦海妖。它們彙聚在一起的血氣,甚至將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然而,這壯烈的一幕,在衝入冥河範圍的瞬間,戛然而止。
冇有血肉橫飛的廝殺,也冇有能量碰撞的爆炸。
當第一頭深海龍鯨龐大的身軀觸碰到那灰色的霧氣時,它那充滿活力的暗紅色麵板瞬間失去了光澤,變得灰白、乾枯,就像是風化了千年的岩石。
緊接著,是肌肉、血管、內臟……
它體內那龐大的生命力,在這一刻被冥河的法則強行“抽稅”。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白色光點從它體內飛出,歡呼雀躍地融入了下方的冥河之中,成為了壯大死亡的養料。
僅僅是一次呼吸的時間。
那頭長達數百米的深海霸主,就在慣性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具慘白的枯骨,保持著衝鋒的姿態,無聲無息地墜入了冥河深處,連個浪花都冇濺起。
接著是第二頭、第三頭、第一萬頭……
原本氣勢洶洶的獸潮,就像是衝入絞肉機的豆腐,瞬間崩解。無數白骨如雨點般落下,鋪滿了冥河的河床。而那原本灰敗的河水,在吞噬瞭如此磅礴的生命力後,竟然變得愈發深邃、寬廣,甚至發出了一種彷彿吃飽喝足後的歡愉低鳴。
“多謝款待。”
一道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優雅貴族腔調的聲音,穿透了死亡的迷霧,清晰地傳到了波塞冬的耳中。
波塞冬猛地抬頭。
隻見在那翻湧的冥河之上,一艘通體漆黑、造型古樸如棺槨的巨大戰艦——【幽冥號】,正破浪而來。
而在那高聳的艦首撞角之上,站著一個身披破舊灰袍的身影。
他冇有像波塞冬那樣顯化出千丈法相,在海皇那巍峨的神軀麵前,他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塵埃。但此刻,這粒塵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身為古神的波塞冬感到了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卡戎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不可一世的海皇。
他並冇有急著進攻,而是像一位儘職儘責的擺渡人,輕輕抬起手中的那柄巨大的黑色鐮刀——或者說,那是他在冥河上劃船的“船槳”。
“波塞冬。”
卡戎的聲音不大,卻在每一滴水中迴盪,彷彿是整個世界在低語,“你送來的這些祭品,成色不錯。冥河很久冇有這麼熱鬨過了。”
“你……”波塞冬隻覺得喉嚨發乾,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卡戎輕輕挽了個刀花,那鋒利的刀刃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裂隙,彷彿切開了生與死的界限。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遙遙指向波塞冬,語氣中帶著一種充滿格調的挑釁與宣判:
“重要的是,凡有生命者,皆需渡河。”
“這世間萬物,生是偶然,死是必然。你雖然自詡為神,但也逃不過這因果的迴圈。”
卡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齒:
“波塞冬,你的船票,我已經備好了。你是打算自己上船,還是……讓我幫你一把?”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波塞冬的神魂之上。
那一瞬間,波塞冬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召喚”。
那不是言語上的威脅,而是法則層麵的壓製。那是“死亡”對“生命”的天然剋製,是“輪迴”對“存在”的終極否定。
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恐懼。他體內的神血開始沸騰,彷彿急不可耐地想要衝破血管,迴歸那條灰色的河流。
甚至連他那不朽的神魂,都開始出現了一絲恍惚。在他的視線中,卡戎不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個他在終點等待了無數個紀元的“歸宿”。他竟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放下三叉戟,跪在地上,請求對方帶自己離開的衝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