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盪水底,天光難入。
根莖交錯,隔絕喧囂,隻餘下水流穿行時,沉悶「咕嚕」聲,在此間幽暗中迴響。
周淮瞥了一眼身後。
蝦兵蟹將活像兩個犯了錯的頑童。
一個低頭用大鉗扒拉著淤泥,一個則把身子往水草後頭藏,隻露出一對眼珠子,偷偷打量自家真君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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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心裡輕嘆,並未多言。
自己用的人,辦砸了事,兜著便是。
「叮。」
一聲輕響。
一道柔力牽引,那柄被金龍銜住的三叉戟於龍口脫出,落回王恪手中。
上方,傳來他壓著火氣,夾雜審視的嗓音:
「你就是雲江河灣新來的那個河伯?」
王恪一雙魚眼鎖住周淮,更確切地說,是鎖住了周淮身側活靈活現的金色水龍。
如此精純的水元之力,還有凝練成形的龍相...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佬的子侄,被下放到窮鄉僻壤來歷練?
「本官王恪,執掌此地蘆葦盪二十載,受的可是大虞禮部祠祭清吏司親自頒下的九品敕牒,神譜玉冊上,名號清晰!」
他話音一頓,語氣帶上了幾分質問:
「你既也是同僚,新官上任,按規矩,府城隍那邊當有文書通傳我等,為何本官未曾收到半點訊息?
你又是哪個衙門下來的,如此不懂規矩,縱容麾下精怪到同僚府上生事?」
神道自有法度,平級間亦有製衡,貿然冒出個冇打招呼的新人,在王恪這種老油條看來,要麼背景通天,要麼來路不正。
周淮沉默著。
他來此地的目的,隻有一個。
既然晉升需「吞納、降伏河伯」,那還有什麼可談的?
周淮這位「野神」,註定冇法像體製內的同僚一般,按部就班熬資歷,等上頭的老爺們哪天心情好,賞下一道晉升文書。
他要走的路,從一開始,便隻能是搶。
「你...想做什麼?」
見周淮隻是平靜注視著自己,王恪心中冇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兩個選擇。」
「一,神印,你親自奉上。」
「二,我自己來取。」
蝦兵蟹將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熱光芒。
原來真君不是來「講道理」的!
王恪彷彿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先是一怔,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取我的神印?你當真失心瘋了不成?一個不知從哪個山溝裡冒出來的野神,也敢口出狂言!」
王恪臉上最後一絲忌憚蕩然無存。
「本還想著,若是哪家不懂事的小輩,教訓一頓便罷了,既然你自己找死,我今日便替你家長輩,清理門戶!」
「本官將你誅殺於此,上報府城,隻說是淫祀野神作亂,就算祠祭清吏司的老爺們,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說罷,他不再多言,手中三叉戟一振,一聲暴喝響徹水底。
「兒郎們,給本官撕了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貨!」
剎那間,蘆葦盪的水下暗流湧動。
數道黑影竄出,皆是些開了靈智的水族精怪。
有長著人手的黑魚精,有拖著兩條大長腿的青蛙精,一個個麵目猙獰,直撲蝦兵蟹將。
「來得好!」
眼看真君要動真格,蝦兵蟹將哪還顧得上先前那點愧疚,胸中隻剩無窮戰意。
「你家爺爺的鉗子,早就饑渴難耐了!」蟹將怒吼一聲,不閃不避,主動迎向最壯碩的黑魚精。
「咱們的鉗子,可比你的爛牙硬!」
另一邊,蝦兵也恢復了機敏,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柄長槍。
他身形靈活,在水中輾轉騰挪,手中長槍上下翻飛,隻聽「噗噗」兩聲,便將青蛙精的兩條長腿齊根斬斷。
對比王恪手下靠著野性廝殺的小妖,蝦兵蟹將受周淮神力點化,招式間雖顯粗陋,卻隱隱已有章法,戰力竟是高出一截!
主將相爭,戰局初定。
王恪瞳孔一縮。
他看得分明,那藍衫青年雖未出手,周身卻有水元環繞,將神域內的水脈排斥在外,根基穩固得不像話。
目光,定格在青年掌心一枚琉璃寶珠上。
「一身手段,原來都在這法寶之上!」
王恪心頭一定。
在他看來,一個新晉的九品河伯,絕不可能有如此渾厚的神力,定是得了什麼上古遺寶,纔敢如此行事。
隻要奪了此寶,麵前狂徒,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念及此處,王恪身形一晃,不與周淮正麵交鋒,繞了一個大圈,手中三叉戟角度刁鑽,向上一挑,直取那枚【定瀾珠】!
周淮似是慢了半拍。
「叮!」
一聲脆響,定瀾珠被戟尖精準挑飛,高高拋起,被一漩渦死死纏住,光芒頓時黯淡。
「哈哈!冇了這寶貝,我看你還剩什麼!」
王恪一擊得手,腳下踩著翻湧濁浪,升至與周淮平齊的高度,居高臨下。
「現在,本官便讓你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河伯之力!」
他高舉三叉戟。
「疊浪摧!」
嘩啦啦!
潑天蓋地的巨浪升騰,一層疊著一層,轉眼升起一堵高達十丈的渾濁水牆,朝周淮當頭拍下!
王恪以為,他會看到對方臉上的恐懼。
可週淮靜靜站在原地,未曾移動分毫。
「屈服了嗎?晚了!」王恪神力催動更甚。
終於,周淮動了。
他抬起右手,對著頭頂遮天蔽日的水牆,輕輕一點。
那狂暴的水牆,停住了。
其中每一滴水珠,每一縷泥沙,被無形的手扼住,劇烈顫抖,再難寸進。
下一刻,王恪感覺自己與水牆的聯絡,被更為霸道、更為古老的力量強行剝離!
「怎...怎麼回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既是水中生靈,怎會不懂這個道理?」
「這浪,你催得不錯,歸我了。」
話音落下。
水牆掉轉方向,向它前任主人,反噬而去!
不僅如此,飛馳途中,水牆體積不減反增,威勢比之前何止強了三倍!
濁浪滔天!
「不!!!」
王恪駭得魂飛魄散,拚命想奪回控製權。
「噹啷!」
三叉戟被精準抽中,脫手飛出。
緊接著,無窮壓力自四麵八方湧來,似乎整條雲江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噗通!」
這位在蘆葦盪作威作福數十載的河伯,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堅韌的水鏈將他雙手縛住。
至於被漩渦困住的【定瀾珠】,輕巧掙脫束縛,重新落回周淮手中。
此時,蝦兵蟹將也已收尾,正把幾隻鼻青臉腫的小妖踩在腳下。
「就這點本事,還敢跟咱們炸刺?」蝦兵還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王恪滿臉呆滯,口中喃喃自語:
「神通...你怎麼可能有神通?!」
「你怎麼...敢有神通?!」
神通,是正神積累無數功德後,受朝廷嘉獎,纔有可能掌握的權柄!
一個野神,他憑什麼?!
周淮俯視著王恪,一手托寶珠,一手搭在他的脖頸間,說道:
「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