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涼意還未完全消散,如同細密的寒霜,悄無聲息地附著在長生居的院牆上、草木間,清晨的風一吹,便帶著幾分沁人的冷意。
晨間的薄霧如同被巧手揉碎的棉絮,輕飄飄地漫過長生居的院牆,絲絲縷縷,纏繞在院內的梧桐枝椏上、豬圈的木欄上,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連空氣裡都帶著霧汽的濕潤感。
就在這靜謐的晨光裡,連鳥鳴都顯得格外輕柔,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卻由遠及近,踏碎了這份安寧,腳步聲沉重而急促,夾雜著鞋底碾過石子的摩擦聲,格外刺耳。
很快,一群身著油布短褂、腰間彆著磨得發亮屠刀的漢子便湧到了陶李芬家的院門前,他們的身影在薄霧中漸漸清晰,一個個膀大腰圓,堵住了不大的院門。
他們是鎮上屠宰行的常客,常年與牲畜、刀刃打交道,身上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彪悍氣息。
一個個身材魁梧,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在油布短褂下隱約可見,手上帶著常年沾染的牲畜腥氣,那股味道混雜著血腥與油脂,即便在霧汽的稀釋下,也依舊清晰可聞。
他們的訊息向來靈通得很,鎮上哪家的牲畜長勢好、哪家要出欄,從來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自打聽聞陶李芬家的長白豬長勢驚人,體重遠超尋常肉豬,比鎮上陳總工程師養的還要壯碩幾分,他們便如同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獵手,眼睛都亮了起來。
接二連三地登門勸售,一次不成便來第二次,第二次不成便來第三次,攪得長生居難得安寧,連院牆外的草木,都像是被這頻繁的騷擾擾得冇了精神。
領頭的是鎮上屠宰行的老屠戶王三,此人臉上溝壑縱橫,深深的紋路如同被刀刻過一般,那是常年風吹日曬、與刀刃打交道留下的歲月痕跡,一雙眼睛渾濁卻精明,總是透著幾分算計。
他率先抬起穿著厚重膠靴的腳,靴底沾著泥土與草屑,“吱呀”一聲推開虛掩的院門,那扇老舊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靜謐的晨光裡格外突兀。
邁著沉重的步子踏進院子,靴底碾過院角散落的碎石,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打破了院內的寧靜。
其餘幾人緊隨其後,一個個探頭探腦,目光急切地在院內掃視。
有的雙手叉腰站定,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貪婪地盯著豬圈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圈裡那頭肥碩的白豬變成一遝遝票子的模樣。
有的則圍著豬圈慢悠悠打轉,手指時不時在圈欄上敲敲打打,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響,像是在估量這豬圈的牢固程度,又像是在催促圈裡的豬乖乖就範。
他們臉上都堆著刻意擠出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虛偽,眼角的紋路裡卻藏不住**裸的急切。
這般肥碩的肉豬,若是能收歸自家屠宰行,光是按斤兩售賣的肉價就能賺上一大筆,足夠他們舒舒服服過好一陣子。
更彆提這豬的分量,足以讓他們在同行間掙足臉麵,成為旁人豔羨的談資,往後在鎮上的屠宰行當裡,說話都能更有底氣幾分。
“李芬妹子,咱也是實在人,不繞彎子。”王三搓了搓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掌,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油汙,那是常年處理牲畜留下的印記。
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寶貝似的,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誘導。
“你這豬,瞧著少說也有四百斤了吧?”他伸手指了指豬圈,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你瞅瞅這身段,圓滾滾的,這皮毛,雪白雪白的,光滑得像緞子,在咱龍王鎮可是獨一份的好貨!”王三不遺餘力地誇讚著,話語裡滿是誘惑。
“我給你出個公道價,比鎮上當前的市場價高出兩成,一分都不少給你。”他加重了“高出兩成”“一分不少”幾個字,試圖用價格打動陶李芬。
“你點頭應下,咱今天就把豬拉走,現錢結賬,一遝遝的票子遞到你手裡,絕不拖欠一分一毫!”說話間,他還抬手比劃了一個厚厚的手勢,彷彿眼前已經出現了一遝遝嶄新的票子。
眼神裡滿是誘惑,死死地盯著陶李芬,期待著她點頭答應。
陶李芬正蹲在豬圈旁的青石板階上,那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帶著幾分微涼的觸感。
雙手握著一塊粗布,用力地搓洗著沾滿豬食殘渣的石質豬食槽,粗布與石槽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清水順著她的指尖流淌,在地麵聚成一小汪水漬,倒映著晨光與她的身影。
聞言,她緩緩直起身,痠痛的腰肢發出輕微的“咯噔”聲,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舊疾,每一次彎腰起身都伴隨著不適。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身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的目光越過圍攏過來的屠戶們,穿過他們貪婪的眼神與虛偽的笑容,徑直落在豬圈裡那頭通體雪白的長白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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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白豬正懶洋洋地趴在厚實的乾草堆上,乾草被它壓得平整鬆軟,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甩著,驅趕著偶爾落下的蚊蟲,動作慢悠悠的,透著幾分愜意。
碩大的身軀幾乎將豬圈大半空間占滿,蓬鬆的皮毛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穩的力道,腹部隨之起伏不定,顯得格外健康壯碩。
“王師傅,多謝你的好意,但這豬,我不賣。”陶李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是淬了冰的鋼鐵,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
她緩緩轉過身,眼神清亮得如同山間的溪流,澄澈而堅定,一一掃過眼前的眾人,將他們臉上的貪婪與急切儘收眼底。
語氣擲地有聲:“陳總工程師能養出五百多斤的肥豬,證明凡人隻要用心照料,肯下苦功,也能創下旁人眼中的奇蹟。”
“我陶李芬雖是女子,卻也不信這個邪,我要把它養到六百斤,讓它成為咱憂樂溝名副其實的‘豬王’。”
“讓大夥兒都看看,女子照樣能撐起一片天,不必事事都依賴男人!”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倔強,更帶著對未來的期許。
這話一出,屠戶們頓時炸開了鍋,原本還算收斂的議論聲瞬間變得嘈雜起來,像是一群被驚動的麻雀,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站在王三身旁的一個矮胖屠戶嗤笑一聲,嘴角撇到了耳根,臉上滿是不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不屑地說道:“李芬妹子,你這就不懂行了!豬長到這份上,骨架子已經定型,再養下去就隻長脂肪不長瘦肉,口感會變得又肥又膩。”
“到時候賣不上好價錢,純屬得不償失啊!”他搖了搖頭,一副“為你惋惜”的模樣,實則是怕陶李芬真的把豬養下去,耽誤了他們賺錢。
另一個高個屠戶則搖著頭歎氣,臉上露出“為你惋惜”的神情,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深沉的勸說。
“是啊是啊,見好就收纔是聰明人!趁著現在行情好,賣個好價錢,落袋為安纔是正道。”
“我看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再給你加一成價,這可是頂破天的價錢了,整個龍王鎮都找不到第二家,你看咋樣?”他丟擲了更高的價格,試圖以此打破陶李芬的堅持。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巧舌如簧地陳述著賣豬的好處,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向陶李芬,試圖讓她應接不暇。
從近期豬肉行情可能下跌,說等到年底豬價說不定會攔腰斬斷,到時候哭都來不及;說到飼料價格上漲的養殖成本,說每多養一天就多一天的開銷,都是在白白浪費錢。
再到豬群可能爆發疫病的風險,說最近鄰鎮就有養豬戶因為疫病賠得血本無歸,字字句句都試圖戳中陶李芬的顧慮,讓她動搖。
可陶李芬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以此來穩住自己的心神。
任憑他們如何軟磨硬泡,如何威逼利誘,始終穩穩地搖頭拒絕,眼神裡冇有絲毫動搖。
“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豬我必須養下去。”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讓屠戶們的勸說聲漸漸小了下去。
“它不隻是一頭豬,更是我對日子的盼頭,是我撐下去的念想,多少錢都不換。”她補充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屠戶們見她態度如此堅決,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煩躁與不耐,眉頭一個個皺得緊緊的,像是被惹毛的野獸。
可依舊冇有放棄,在他們看來,隻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陶李芬一個女人家,遲早會被他們說動。
此後的日子裡,他們就像釘在長生居附近的釘子,牢牢地“釘”在了這裡,隔三岔五便會上門騷擾,從未間斷。
有時是王三單人前來,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油布短褂,坐在院門前的石階上,絮絮叨叨地說好幾個時辰,從日出說到日落,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勸陶李芬賣豬的話。
有時是三五成群,堵在院門口輪番遊說,你剛說完我接著說,聲音大得能驚動隔壁的鄰居,讓周圍的街坊都不得安寧。
他們的身影頻繁出現在陶李芬家的院門前,沉重的腳步聲、聒噪的勸說聲,甚至是故意發出的屠刀摩擦聲,那“噌噌”的聲響刺耳至極,成了陶李芬日常生活中揮之不去的乾擾。
攪得她不得安寧,連夜裡睡覺都能夢到這些人圍著她勸賣豬的場景,常常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陶李芬性子堅韌得如同山間的翠竹,無論狂風暴雨如何侵襲,都始終挺拔不屈,無論他們如何糾纏,如何騷擾,始終堅守本心,不曾有過半分動搖。
她一邊更加悉心地照料著長白豬,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這頭豬身上,每日天不亮就揹著沉重的竹筐,踏著晨露去後山割最新鮮的豬草,那些豬草帶著清晨的濕潤與清香,是長白豬最愛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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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又仔細地將豬草切碎,搭配著玉米、麥麩等精飼料,一點點拌均勻,確保營養均衡,每一次攪拌都格外用心,生怕哪裡做得不到位。
閒暇時便拿著掃帚,將豬圈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糞便都不放過,隻為讓豬能有個舒適的生長環境,長得更壯實些。
一邊她又耐著性子,一次次禮貌而堅決地回絕屠戶們的請求,從最初的好言解釋,跟他們說明自己想把豬養到六百斤的想法。
到後來的直接拒絕,不再跟他們多說廢話,態度始終如一,冇有絲毫妥協。
從春寒料峭的早春,院子裡的草木剛剛抽出嫩芽,到烈日炎炎的盛夏,陽光炙烤著大地,再到秋霜漸起的深秋,樹葉漸漸變黃飄落,寒來暑往間,時光悄然流逝。
她足足回絕了屠戶們一百多次的糾纏,這份堅韌,連周遭的鄰居都暗自佩服,紛紛稱讚她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時光悄然流轉,寒來暑往,四季交替,又是一年匆匆過去,院子裡的梧桐樹葉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這一年裡,長白豬的身形愈發壯碩,站在豬圈裡,碩大的腦袋幾乎快要頂到圈頂的橫梁,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地麵都能感受到輕微的震顫。
周身隱隱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光暈如同淡淡的月光,柔和而溫潤,那是與地下靈脈支流相互滋養後形成的靈韻,愈發醇厚,與靈脈的貼合也愈發緊密。
而屠戶們的勸說也愈發頻繁,態度也愈發強硬,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討好,反而多了幾分逼迫的意味。
常常兩三個甚至五六個一起上門,還帶著繩索、扁擔等工具,架勢比之前足了不知多少,彷彿隻要陶李芬一鬆口,他們就能立刻把豬拉走。
遊說的話語也愈發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威逼的意味,話語裡開始夾雜著一些威脅的言辭,試圖逼迫陶李芬就範。
“陶李芬,你這豬圈裡的寶貝,到底要怎樣才肯賣?”這次上門的依舊是王三,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氣盛的屠戶,都是他手底下的徒弟,一個個眼神凶狠,帶著幾分戾氣。
王三的語氣裡已冇了之前的半分討好,滿是壓抑不住的不耐,聲音也變得格外生硬,像是在壓抑著怒火。
他雙手叉腰,眉頭緊鎖,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死死地盯著陶李芬說道:“咱都是靠手藝吃飯的,你這樣拖著,耽誤我們做生意,斷我們的財路。”
“對我們冇好處,對你也冇益處啊!”他強調道,試圖讓陶李芬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豬養得再大,最後不還是要賣?早賣晚賣有啥區彆?無非是多等幾天少等幾天的事!”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更帶著幾分不耐煩。
陶李芬心中明鏡似的,這些屠戶常年與牲畜打交道,性子粗獷蠻橫,做事隻認利益,雖不至於真的心懷歹意,做出傷天害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