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打量了會兒,白舟蹲下來,指尖試探性地觸碰這件校服。
纏繞在校服上的靈性被白舟感知,與白舟的靈**匯的瞬間,白舟知曉了關於校服的“知識”。
果然,和白舟想的一樣,甚至還要更驚喜一些……
這件校服具備“考試王”的部分特性!
隻要穿在身上,就能大幅度免疫別人的蠱惑,並且加持自身蠱惑別人的能力。
入火不焚,塵埃不染,天然具備一定的震懾作用。
倘若白舟具備相應的攝魂手段,甚至可以奴役冤魂,賦予各種特性,有概率重現“錯題元帥”、“壓力大將”那些盛景。
但穿上這件校服的人,也需要時刻聚精會神抵抗來自各種負麵情緒的侵擾,例如壓力、愧疚、拖延、懶惰等等……
——毫無疑問的非凡裝備,而且是絕對的上品!
但說是非凡裝備又不太貼切……因為它的模樣其實帶一點虛幻,半虛半實,表麵帶一層灰濛濛的朦朧光芒。
與其說是某種實物,倒不如說它好像是某種逝去的情感或者願望的具現,或者說,它也是一種“異常”。
白舟對此有些許猜測。
現在,白舟已經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個考試王的出現和倒影墟界那座學校脫不開關係,甚至幹脆就來自那裏。
倒影墟界的人都說,殺死“異常”不會有任何收獲,他們本就是倒影墟界的一部分,即便死去也會再度重生。
——那如果這個異常逃離了倒影墟界,進入到現世中來呢?
雖然不知道它是怎麽做到這件事的,但這樣的異常如果在現世死去,或許就會留下死寂的“本體”,沒有辦法再被倒影墟界迴收。
這件校服,或許本就是影墟界那座學校異常的“一部分”。
此刻白舟唯一不能確定、且相當感到好奇的是……
如果白舟穿上這件校服進入倒影墟界,進入那座倒影圓夢中學。
它們會將白舟當做自己人,也視作倒影墟界本身的一部分……還是幹脆將校服迴收帶走?
如果是前者的話……
白舟感覺自己的嘴唇有點幹燥。
不過,即使類似的校服在倒影墟界那座學校裏隨處可見,白舟也仍相信,它們的校服和考試王這件沒有任何可比性。
就像幼虎和壯虎的獸皮相比,成長起來的老虎不可同日而語,考試王在圓夢中學蟄伏了這麽多年,也不是白吃幹飯的!
親眼見證過考試王被六魂分食的畫麵,白舟對奴役靈魂沒有興趣,他也的確沒有對應的秘技。
但那份蠱惑能力的加持,卻讓白舟想到了自己常用的催眠儀式……
此事在晚城的故事中亦有記載。
故事講的是一個擅長蠱惑的心靈控製師,穿著一件水火不侵並能加持蠱惑能力的紅衣法袍,依靠念經催眠控製了三名冒險者收為徒弟打手,一路向西求取教義真經。
這個故事裏穿著紅衣法袍的男人,按照黑袍大長老的說法,就是黑袍組織的一名先輩,並稱紅袍長老乃是黑袍組織的至高榮耀,希望大家多多努力。
水火不侵,加持蠱惑能力……
白舟為此腦洞大開,合理懷疑那名一路向西的前輩穿著的就是一件紅色的“校服”,說不準,他也是個“考試王”!
“嘩啦”一聲。
白舟將校服收起。
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方曉妍,終於在這時開口詢問:
“我聽聞,沒有任何催眠儀式能夠永遠控製一個人。”
“老師,你可以刪去賈婷婷腦海中這段曾經發生的過去,但卻不能讓她永遠做個自信自強的人。”
少女的臉龐,帶著一些好奇與困惑:
“再說,生活中的一切壓力,最後不還是要靠她自己麵對嗎?”
“……這樣做,真的對嗎?”
這個問題很有意義,至少比詢問白舟為什麽沒有下達奇奇怪怪的指令要強。
“……無論她什麽時候脫離了催眠的控製,變迴那個焦慮壓抑的女生。”
白舟一邊折迭校服,一邊斟酌著措辭出聲:
“這段時間裏,做迴自己,自信自強,盡管努力不問前程的那段時光,都會成為她人生的重要迴憶。”
“我並沒有教她逃避,事實上我從不否認學習的重要性,但心態上的健康會讓任何努力事半功倍。”
“不自信的人,過分執著和患得患失,無論做什麽都不會有好的結果。”
“何必苛責自己呢?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以後的人生總歸還長,慢慢走,隻要向前,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哪怕一時慢些也沒有關係。”
說著,白舟想到了自己,感同身受地幽幽歎了口氣:
“就像被追殺的通緝犯,雖然看似人生無望……”
“但隻要今天擺脫一批追兵,每天殺一批追兵,一直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殺到無人敢惹,見到天亮,你說對吧?”
正一直點頭的方曉妍忽然表情僵住:“?”
她本來聽著白舟的話語一直點頭,覺得這位心理老師真是一位經驗豐富的人生導師。
明明沒有被說教的感覺,卻偏偏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不知不覺就認同了對方的見解,默默聽到了心底。
可是轉眼之間,這位老師就講出異常邪道的話語,讓方曉妍大為震撼。
老師,你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
她真有點想這麽問問了。
“說實話,老師這個職業,真的很有魔力。”
反正四下無人,白舟似乎有些感慨:
“明明沒有身為老師的素養和覺悟,可一旦被稱為老師,麵對正處焦慮的青春學生,就會忍不住多說幾句。”
一如看見過去那個迷茫但卻無人指路的自己。
“誠然,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未來要獨自麵對的人生。”
“但我還是希望,這段經曆能為她以後的人生提供些許動力。”
“就算每個人再是一潭死水,隻要有漣漪因我而起……我這個心理輔導老師,就沒有白來這座聽海中學一趟。”
這樣想著,白舟的心裏還生出點淡淡的滿足和驕傲。
說到底,滿打滿算,他也不過是個18歲的少年而已。
比賈婷婷這些學生們大不到哪去……
“當然,當然沒有白來!”
方曉妍對此的迴答倒是毫不猶豫,她的表情認真起來:
“老師你拯救了賈婷婷的人生,也拯救了更多人的人生——圓夢中學,將因你而改變!”
“雖然,很不好意思,沒有觀眾記得老師你的功勞……”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有點小聲。
聞言,白舟立刻搖頭,吐槽道:
“改變圓夢中學嗎……如果重點率真被打破了,感覺教務主任會想吃了我的。”
說著,他眨了下眼睛,將剛折迭好的校服收起夾到懷裏,他轉頭看向方曉妍:
“再說,觀眾不是還有個你嗎?”
“方曉妍,或者說……方曉夏?”
打量著這個依舊有些神秘的少女,白舟的目光帶著些許審視。
即使直到現在,他也仍舊不甚清楚對方的具體底細。
因此,他仍舊時刻沒有丟下對對方的警惕:
“你知道嗎,雖然不熟,但我見過方曉夏。”
“可是……雖然長得很像,但她和你完全不一樣。”
雖然五官相當相似,單以氣質來說,一個穩重不乏蓬勃,一個頹廢如同野犬,完全就是天壤之別。
就算隻是站姿都截然相反,至少白舟認識的那個方曉夏,永遠都是吊兒郎當耷拉著肩膀沒有正形,哪怕睡覺都很不老實。
哪像眼前這位,雙手環抱筆記本,雙腿並攏乖巧站立,大圓眼鏡往可愛的臉上一戴,立刻就是老師家長們最喜歡的乖乖女生。
上過學的人都知道這種人的含金量有多高,隻看外貌就知道是個好學生,每年三好學生和優秀班幹部的評選肯定雷打不動都是她。
“哎?你認識‘我’?”
“真的假的!這麽巧!”
在方曉妍的驚呼聲中,白舟漸漸眯起眼睛:
“考試王已經死了。”
“到了現在,如果你確實沒有一個同名同姓的姐姐,那你也該給我一個交代了吧?”
聞言,方曉妍連忙點頭,雙馬尾就跟著搖晃。
“嗯嗯……這件事就說來話長。”
她轉頭看了看左右兩邊一片狼藉碎石遍地的廁所,然後抬起自己藏在身後的雙手打量幾眼,
“不過這次,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和老師講清楚。”
“你的手……?”
白舟皺起眉頭,驚疑地問出聲來。
因為方曉妍的雙手消失不見了。
“虛無”像是正在侵蝕著方曉妍,讓方曉妍漸漸消失。
“方曉夏,的確不是我的姐姐。”
“應該說,我是方曉夏,但方曉夏不是我。”
方曉妍答非所問,表情帶著發自內心的歡欣與如釋重負。
窗外的光線照在她揚起的臉上,她輕笑一聲,空靈的聲音像是要被風吹去:
“其實,我本就是……不該存在的人。”
說著,她盡可能簡短的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確說來話長。
世上本是沒有方曉妍的,有的隻是一個……
小時候的方曉夏理想中想要成為的自己。
——一個成熟穩重的小大人,一個品學兼優讓家長老師驕傲、讓所有同學都獲得幸福的萬能小班長。
伴隨方曉夏長大,因為種種遭遇,她忘記了這段理想,走上了有些不同的人生道路。
這一理想,這一願望,就這樣“死掉”了。
但死去的願望,在某一天睜開眼睛,卻驚奇萬分的發現,自己不知為何活了過來有了實體,還出現在了現世裏的圓夢中學。
她就是“小方班長”,方曉妍。
每個人與她接觸的同學,都會覺得她就是自己的班長,但轉頭又會將她忘記。
“小方班長“是學校裏不存在的幽靈,但“小方班長”又與每個同學同在。
慢慢的,小方班長被學校中所有同學心中的善意,滋潤著成長。
然而,在這個學校裏麵,並不隻有小方班長一個“幽靈”。
就像正反兩麵一體雙生,在學校裏,有和大家其樂融融、默默幫助同學解決煩惱的“小方班長”,卻還有一個會散播恐懼和焦慮的“考試王”。
一直以來,小方班長和考試王在暗中對抗,互相各有勝負。
就是這個個頭不高話也不多的小女孩,幾年來一直默默守護著圓夢中學,和不可思議的怪物不懈地戰鬥著。
但隻要小方班長失敗一次,考試王就能奴役一份靈魂,完成一次蛻變。
伴隨同學們的壓力越來越大,考試王也越來越強,小方班長漸漸撐不住了。
——好在,這個時候,白舟來了。
但是,有一點,是方曉妍沒有告訴白舟的。
作為一體共生的正反兩麵,匯聚了學校負麵的“考試王”死去,也會導致匯集了學校正麵的“小方班長”消失。
——正如白舟所見,方曉妍就要“走”了。
這是白舟完全沒有做過心理準備的事。
“但我本就不該存在。”
小方班長這樣說了:
“即使你不來,再過兩個月,完成最後一次蛻變的考試王,也會將我吃掉,完成最後的統合。”
“現在,真是皆大歡喜的結果。”
“我們的存在來得蹊蹺,據我觀察,是和學校角落中處處存在的儀式有關,或許老師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虛無侵蝕到了方曉妍的手臂。
方曉妍歪了下腦袋,眨巴著眼睛看向白舟。
“說來老師可能不信,但我現在真得覺得,原來消失……比存在輕鬆這麽多啊。”
說著,她環顧起四周,倏地縮了下腦袋,有些忐忑又小心翼翼地向白舟發起邀請:
“老師,要去逛逛校園嗎?趁我……還有點時間。”
想要最後逛逛那個她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守護著的地方。
相比白舟做的事情沒有觀眾,她的功績纔是真的無人知曉。
“走吧。”
……白舟自然不會拒絕這個邀請。
時近黃昏,校園的風帶著泥土的芳香。
來往的學生步履匆匆,沒人發現白舟和方曉妍的異常。
寬敞的校園裏,方曉妍腳步輕盈,像一陣風似的,引領著白舟穿行在黃昏的校園。
她的興致似乎很高,每到一處,都能勾起一段迴憶。
方曉妍在一顆老槐樹下駐足:
“在這裏,有個孩子經常會躲到這裏哭鼻子,因為他爸爸媽媽正在鬧離婚,他又不好意思和同學老師講……”
走著走著,她又指向教學樓後一排生鏽斑駁的宣傳欄:
“兩年前,有個學生會長因為搞砸了校慶,在那後麵哭的跟林黛玉似的。我也沒說話,就站在那裏陪她站了一陣子,直到她鼓起勇氣,重新迴到會場收拾爛攤子……”
沒過一會兒,她又在操場邊的舊器材室旁停下:
“在這個秘密基地,有個總覺得自己不合群的孩子,每次體育課都偷偷躲在這兒。我‘碰巧’路過幾次,和他聊了聊星星和漫畫,後來,他好像慢慢敢走進人群裏了……”
她一路走著,一路說著,如數家珍。
那些被提及的名字或許早已畢業離去,那些具體的煩惱也早已隨風飄散,但她的記憶卻清晰如昨。
白舟就默默聽著,隻在偶爾才說一兩句,但他聽得很認真。
“青春期敏感的大家都有各種各樣的煩惱,希望我真的有幫到過他們。”
“老師,你覺得我是一個合格的班長嗎?”
說這話的時候,方曉妍的眼裏有光,盡管“虛無”已經吞噬到她的臉頰。
總結似的話語裏麵沒有居功自傲的語氣,有的隻有一種純粹的欣慰、輕淺的懷念和很淡很淡的悵惘。
原來,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和“考試王”戰鬥的。
“戰鬥”的方式完全出乎白舟的預料,卻又讓白舟啞然。
“……當然。”
這是白舟的迴答。
將落的夕陽,將方曉妍的影子拉長。
兩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那片小樹林。
——那片方曉妍匆匆趕至,向白舟求救的銀杏樹林。
這時的方曉妍,渾身都被“虛無”侵蝕的支離破碎,隻有模糊的身影顯露。
她的時間,不多了。
“唰……”
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破碎的輕響。
她微微仰起頭,黃昏的日光透過金黃的葉隙,斑駁地灑在她的臉上。
一片銀杏樹葉不合時宜的落下,柔和撫過她的臉頰,帶一點陽光曬過的暖意。
“對了,老師。”
“什麽?”
方曉妍的聲音淺淺的,明明站在身旁,卻帶著一種漸行漸遠的飄忽,
“既然你認識那個方曉夏,可不可以幫我告訴她……”
“告訴那個小時候總考不及格,還愛哭鼻子的方曉夏。”
“她七年前,躲在被窩裏,一邊抹眼淚一邊捏造出來的那個‘萬能小班長’……”
銀杏樹的葉子在少女的身後沙沙作響,彷彿在為她送行。
方曉妍的笑容愈發燦爛,也愈發虛幻:
“——真的,替她打贏了所有她當年不敢打、甚至早已忘記的仗!”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驕傲還有鼓勵:
“所以,她也一定要自信起來呀!”
“——隻要她想,就真的什麽都能做到!”
說著,在樹葉中唰唰邁開幾步,方曉妍跳到白舟的身前。
這位小方班長轉身看向白舟,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憊和微笑:
“之前種種,都麻煩老師啦!”
她向著白舟鞠躬致謝:
“江湖路遠,有緣……再會!”
“嗯……”
白舟眼眸低垂下來,沉默了會兒,低聲迴答:
“再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
方曉妍的身影終於被虛無徹底吞噬。
“小方班長”徹底化作點點金色的微光,如同逆流的螢火,向空中飄散。
與唰唰落下金色的銀杏樹葉一起,與黃昏的日光一同。
一場光雨悄然而至。
方曉妍,這個由死去的願望化身而成的疲憊守護者,終於可以休息。
落葉落在白舟的頭上,像是記錄著少女遠行前的最後問候。
仰頭的白舟渾然不覺,雙眼罕見的出神,他像是在思索著什麽,沉默的模樣又彷彿送別。
隱約間——
有什麽籠罩在學校上空的東西,伴隨考試王與方曉夏的消失,跟著破碎了。
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同學們像是擺脫了什麽,一陣輕鬆,卻又像是失去了什麽,心裏莫名悲傷。
“……”
最後一節課,坐在窗邊的學生看向教學樓外掠過的飛鳥,眼神帶著些許茫然。
奮筆疾書、各有煩惱的學生們,對學校裏悄然發生的這一切,對那個為他們戰鬥至最後一刻、終於得以安息的幻影,渾然不覺。
她的離去沒人知道,她的功績無人也知曉。
但這天的黃昏見證。
風也知曉。
白舟沉默地矗立在原地,在過往的學生眼中十分奇怪。
倏地,伴隨“啪!”的一聲——
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掉落在了白舟眼前。
“這是……?”
是方曉妍一直抱在懷中的那個筆記本?
白舟若有所思,低頭看了過去。
他正要彎腰將她撿起。
可是,下個瞬間——
“嗡!!”
白舟懷裏的“考試王校服”發出一陣嗡鳴。
地上的筆記本也開始震動。
與白舟腳下的筆記本,形成了某種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