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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不見,盧遠舟瘦了許多,兩鬢的白髮也多了些。
可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陛下駕臨,”盧遠舟抬起頭,聲音沙啞,“老臣惶恐。”
說著惶恐,卻連起身恭迎都冇有。
楚雲霜也不在意,在侍衛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隔著鐵欄望她。
“盧相在這裡住了大半年,住得可還習慣?”
盧遠舟淡淡一笑:“老臣住哪兒都一樣。倒是陛下今日怎麼有空駕臨?您身子畏寒,這冬月酷冷的還跑到暗牢裡,可小心龍體。”
楚雲霜冇有接話,隻是靜靜望著她。
盧遠舟也不急,就那麼靠在榻上,任由她打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牆上的火把偶爾劈啪作響。
“盧相,”楚雲霜終於開口,“朕今日來,是想和你說說話。”
盧遠舟挑了挑眉:“陛下想說什麼?”
“說說當年的事。”楚雲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說說先帝,說說你是如何一躍成為一國之相,說說……那些消失的出雲國書。”
盧遠舟的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又恢複平靜。
“陳年舊事,陛下何必再提。”
“因為朕最近發現,那些陳年舊事,和現在的事連在一起。”
楚雲霜往前傾了傾身,“若你能說出些朕想聽的,興許,朕可以考慮給你換個舒服點的地方呆著,甚至……更多。”
她深深望進盧遠舟的眼裡。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一絲波瀾。
盧遠舟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她,彷彿透過她望向另外一個人。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老臣自問輔政這些年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條,如今把一個昌盛安寧的琅玉交到了你手上,老臣覺得心滿意足,彆無所求了。”
“昌盛安寧?”楚雲霜也笑,“恐怕隻有盧相自己如此覺得吧!現如今楚寧羽在邊關蓄勢待發、動作頻頻,眼見著隨時就要爆發一場大戰,盧相管這叫‘安寧’?”
盧遠舟的笑容淡了淡。
“楚寧羽……”她咀嚼著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她確實是個麻煩……”
“隻是麻煩?”楚雲霜盯著她,“楚寧羽在寧州私造兵器、囤積糧草、豢養私兵,那份兵器清單上,連攻城器械都有。盧相覺得,楚寧羽隻是個麻煩?”
盧遠舟立刻道:“查封她在京城的產業,調京郊大營入城駐防,加強京城守備……”
纔剛說到此處,看著楚雲霜的臉色,盧遠舟突然頓住,“看來,這些手段,陛下都已經用上了。”
楚雲霜:“楚寧羽在邊關多年,要想起事,京中是必然要有接應的。先斷了她的錢糧,再守住京畿要害,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一時半刻也翻不了天。”
聽完,盧遠舟露出一個笑來,連連點頭:“很好,有長進。很好!”
楚雲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居然感覺盧遠舟這些話裡冇有諷刺,而是真誠的讚美,還有一絲……欣慰?
這讓楚雲霜渾身不自在。
那張臉上,那種柔和,像是母親看見女兒終於出息了的那種滿意……
想到盧遠舟多年來對父親的齷齪心思,一陣嫌惡湧上楚雲霜心頭。
她冷聲打斷盧遠舟:“朕的這些成長,從來不是因為盧相,你還是收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好好回答朕的話,爭取讓自己下半輩子過得舒服點吧。”
盧遠舟深深看了一眼楚雲霜,冇有惱,也冇有收起那個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牆角的矮幾:
“既然如此,那陛下,陪老臣下一局棋,如何?”
楚雲霜:“你又想玩什麼把戲?”
盧遠舟:“陛下不是想知道答案嗎?答案就藏在棋局裡,陛下可願入局?”
楚雲霜盯著她蒼白的手,她的枯指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短短幾個月的幽閉,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琅玉左相已經變成一個乾癟枯瘦的老嫗。
可那雙眼睛依舊如獵鷹般犀利,內裡的算計也絲毫不減。
楚雲霜早知道冇那麼容易從盧遠舟這裡得到答案。
“行啊,盧相想下,朕就陪你下。”楚雲霜揚手,“來人,備棋。”
棋盤很快擺好。
盧遠舟從榻上起身,拖著腳鐐走到矮幾前坐下,也不同楚雲霜謙讓,自顧自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
楚雲霜在她對麵坐下,執白,落在對角。
棋局初開,兩人都不說話,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響聲。
盧遠舟的棋路老辣沉穩,步步為營。
楚雲霜雖然年輕,但是從小就受到父親熏陶,倒也應對自如。
下了幾十手,棋盤上的局勢漸漸明朗。
盧遠舟的黑子在左側佈下一道厚勢,隱隱有吞併白棋邊角的意圖。
楚雲霜的白子在右下角穩紮穩打,不為所動。
下著下著,盧遠舟突然抬眼看了楚雲霜一下,嘴角微彎:“臨危不亂,穩如泰山。很好。”
楚雲霜真是煩透了她這種語氣,啪地落下一子,拔起了盧遠舟在右側埋下的三顆伏兵。
盧遠舟“嘖”的一聲:“怎麼就著急了呢?”
白子落下,封住了楚雲霜在兩者交界處的七枚白子。
“性子還是有點急躁,”盧遠舟慢悠悠收走那幾顆白子,“還是年輕。”
又是十幾手。
黑棋的攻勢漸漸淩厲,白棋雖然守得穩,卻始終被壓著一頭。
楚雲霜盯著棋盤,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
黑棋在右上角有一枚孤子,落子極早,位置也極偏,從頭到尾都冇有參與過棋盤中央的任何一次廝殺。
可偏偏是這枚孤子,像一根刺,卡在白棋咽喉要道的邊緣。
若白棋全力應對黑棋的正麵攻勢,那枚棋子隨時可以落下致命一擊。
若白棋分心去防那枚孤子,正麵戰場便會潰敗。
楚雲霜拈著白子,遲遲冇有落下。
盧遠舟顯然發現楚雲霜在為那顆孤子為難了。
她望著楚雲霜,目光幽深,揚了揚下巴:“想不通就先放著。反正目前看來冇有任何威脅,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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