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布滿烏雲,黑壓壓的厚重感使得這片天空無法喘息。
風吹起樹枝肆意搖擺,能聽出禽類飛過時翅膀拍打的聲音,它們越過房簷,天際回蕩著烏雀的嘶啞聲,彷彿是與其較勁,高呼著哀怨著天邊的雲。
天空一陣悶雷,似是怒火中燒般回應宣戰的鳥兒。
一處閃電劈向地麵,使原本寂靜的世界再次被打破,雨水從天空傾瀉而下,壓彎了樹葉的枝幹,也壓彎了小商販用來維持生計的小攤。
京城本是人群聚集經貿繁華之地,卻因暴雨的席捲瞬間了無聲息。
已經許久沒有下過如此大的雨了,尋常百姓家沒有能支撐起暴風雨的堅固屋簷,有的甚至房屋倒塌水災成疾。
雨水雖大,但天空仍然不鬆開傾盆大口,陣陣巨響像是在奮力掙紮。
道路上的人漸漸減少,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後門出現了一個身影,衣服破爛、身材瘦弱,似是一個七八歲姑娘,她斜眸看向門內眼神呆滯。但衣著打扮不像是尋覓千家的小乞丐,倒覺得是哪戶權貴人家的孩童。
風從後門路過,吹拂著門外樹枝。
隨著一陣怪風,牢固掛在門頭的燈籠激烈搖擺,裏麵的蠟油還未燒盡,火焰灼燒到外側燈籠紙上,直接將其點燃,燒斷繩索滾落在地。
刹那間,火光延伸到矮木叢中,孩童眼中充斥著濃濃火焰,看著火攀上木門直逼屋內。
她似是想起什麽,猛然恢複神智般飛奔向已經包裹著熊熊大火的屋內。
持續不斷的叫喊伴隨哭泣和喘息在耳畔環繞,而她越是走近,聲音越是刺耳。
一個熟悉的身影掙紮著,身上灼燒著火焰,火光中的臉若隱若現,她揮舞著兩臂痛苦哀嚎。
眼眸對上刹那,孩童彷彿被喚醒般瞬間充滿驚慌,眼淚從臉龐劃過,大聲呼喊著:“母親!母親!”
女子被燒的快不省人事,但她仍舊拚盡全力緩緩後退,在向下塌陷的影子中看到了她因了離去而自責的淚水。
她的身影逐漸被火吞噬,慢慢消失在孩童的視野中。
迎麵而來的炙熱感卻也要將孩童吞沒,使之汗流滿麵、心口灼痛。
楚雲溪猛的睜開雙眼,還沉浸在剛剛的噩夢之中,緊緊捂著疼痛的胸口。
她環顧四周,是在木屋中,窗外也在下雨,但雨並沒有夢中如此浩瀚,讓人膽戰的是陣陣雷霆,屋內已是煙霧繚繞、水氣飄蕩。
她本能的站起身,纔想起剛剛是在家中生火做菜,疼痛感漸漸消散。
“咳咳咳。”她回到灶台旁,被油煙的氣息熏得無法睜開雙眼,咳喘不停,慌亂間拿起剛剛打好的一桶水,全都潑到了煙霧傳來的灶台下方。
火被澆滅,楚雲溪終是鬆了一口氣,用袖口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剛手忙腳亂的處理完眼前的事,就聽到門吱呀一聲推開了,素心一身簑衣鬥篷走了進來。
她身材高挑著男子衣裝,一身深色短衫盡顯灑脫與英氣,手中拎著的是醫館中最常用於包藥的油紙包。
進門後她脫帽立於牆角,簑衣褪去放在進門的桌上。
她隨意拍打袖上的水,整理了一下頭頂素黑色發冠,卻發現一股嗆口的味道直衝整個咽喉,竄到頭頂,她不得不揮手在鼻前扇扇。
隨後抬眸之際,素心在滿屋的煙霧中看到了一個灰頭土臉、憂心忡忡的身影。
“又做噩夢了?”素心將油紙包放到桌前,窗子全數開啟,走近雲溪。
這的確是伴隨了楚雲溪三年的夢魘,而這場夢也並非隨意捏造,與她多年前死去的娘親有關。
一場大火將忠瑞伯府後院燒的一幹二淨,而這處院子正是當今戶部侍郎楚伯清正房的居所,她的生母葉三娘被活活燒死在了自己院中。
而人們卻說這不是巧合,三娘罪有應得。
那時再合適的理由都顯得十分蒼白,下人們嚼口舌說的話也再次浮現在楚雲溪的腦海中。
葉三娘曾在雲溪之前生過一個兒子,不過百天便夭折了,後懷上嫡女楚雲溪,本是遮蓋舊時遺憾皆大歡喜的好事,卻有人指認葉三娘曾與人苟且,且懷上楚雲溪的日子是楚侍郎在外宿直,堅決指認葉三娘有違婦道。
楚侍郎應覺得這的確有辱家風,便並未查明真相就將葉三娘囚於後院,而誕下雲溪的事怕也是鮮少有人知曉。
葉三娘在十年前將雲溪與素心送出府,並以雲溪之名為她在京城邊謀了個住處,派一位吳嬤嬤照料兩人。
此後,世間再無忠瑞伯府嫡女,有的隻是草民楚雲溪。
而到頭來留給雲溪的隻有流言蜚語和不清不楚的真相。
三娘在死前拚了命的拉開雲溪與忠瑞伯府之間的關係,父親是否知曉此事,自己生父為何人,母親的死又是否為巧合,而這背後究竟隱藏著多少往事,雲溪都不知。
烏雲慢慢被風吹走,雨慢慢稀疏,隻聽得房簷上有水滴落的聲響。
“無礙,許是近日天氣陰雨影響了心情。”楚雲溪的眼中十分淡漠,絲毫看不出這是剛剛二八年華的姑娘。
“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素心將手背在身後,拉回了雲溪微微走神的思緒。
素心是雲溪身邊最親近的人,本意是讓她成為雲溪的護從,但後來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素心隻比雲溪大三歲,兩人尚小,隻得派一位嬤嬤跟著。
可三年前的一場肺癆,嬤嬤也去了,留下姐妹二人相依為命,至於素心的故事,她不提及,雲溪也從未過問。
兩人相伴多年,本就沒有所謂的上下屬之分,如今更是相處成了姐妹,對彼此的細枝末節都甚是瞭解。
楚雲溪瞥到了她進門後放在飯桌上的油紙袋,故猜到:“安神的藥?”
“非也,你最愛的桃花酥。”素心將手中正拎著的疊的十分精巧的黃油紙包放在雲溪麵前,挑眉觀察她的反應。
京城最繁盛的美食之地必屬東西兩市,而西市最西頭的有家出了名的糕點鋪子,名喚崔記糕點,是京中許多權貴都相繼訂購的名家鋪子。
這包裝雖是普通的黃油紙,可這海棠花包疊法可是崔記特有的包裝方式,將方形油紙對角折疊成菱形,糕點包其中,後將四邊向上翻疊出四個花瓣的尖角,最後用紅繩在花心處紮緊成了這海棠花形狀。
與別家糕點有諸多不同之處,一是如此精心的包裝竟不收取任何格外的金銀,且不分高低貴賤權貴百姓,即便是隻賣一塊也會如此細心紮好,多年始終如一;二是這糕點所選材料雖為普通,但手藝味道是絲毫不比那些價格昂貴的差多少,香氣逼人,入口回味無窮。也正因此,崔氏糕點可謂是遠在京城外的人都願不遠萬裏前來一品,多年來收攬了不少老主顧。
而楚雲溪最愛的是崔記的桃花酥,是每每路過此地都要進去買上一塊的程度。隻是一點,愛者雲集,除提前預定外,當天需耐心等待。
雲溪見此是又驚又喜眼神放光:“他家糕點可要排好久,你特意去買的?”
雲溪安神的藥是在東頭,鋪子是在最西頭,定然是特意的。但素心卻並不想著邀功,大雨天隻為博她一笑:“莫作癡心,趕巧了,今日雨大沒什麽人,順便路過。”
雲溪也不拆穿她,小心翼翼的將包裹開啟,撲麵而來桃花芳香,叫人垂涎欲滴。
她拿起一塊,遞到素心嘴邊:“姐姐先吃。”
素心咬了一口,整個香甜口感充斥著口舌,外皮酥脆、內餡軟糯、紅豆沙綿密、層次豐富,叫人不覺點頭稱好。
雲溪也大口吃了起來,果然這桃花酥比任何良藥都管用,心情大好。
窗外的景色也隨之變化,雨水淅淅瀝瀝的聲音由小漸無,山林彷彿經曆了一場大洗劫,處處寧靜的過分,也像極了京城裏空無一人的街道。
太陽從雲後漸漸冒出頭來將天照亮,一日未見的太陽終於顯出它應有的光芒。
今日正巧是楚伯清旬休在家,書房的檀木桌上鋪著方纔寫好的字,毛筆在白麻紙上墨灑揮毫,一筆一畫都蒼勁有力。
與方纔不同,抬筆之際,窗外已雨息聲靜,光便也抽空照了進來,落在墨色未幹的字上,多添了幾分生機。
抬眸看見窗外情景,更盡顯的雨後洗劫的安逸,而這個院中,還是少了些什麽,少了些人,少了一個年輕時常伴在他身旁的影子。
他將筆放下。
身邊的李管事伴隨他大半輩子,早已看出了自家大人的心思,這是又在思念已故去的夫人:“大人,已過去八年,十五年之約已到,小姐還在外,如今可以接回了。”
這話倒是提醒了自己,當年迫於無奈之舉借了歹人檢舉葉三娘之事將雲溪送出府,本意是為保護她,可還未等到還她們母女清白之身,三娘就已故去,沒讓她親眼目睹自己為她們除去汙名,而雲溪這孩子還獨自在外受了這麽多年的苦。
楚伯清滿是自責和悔恨,連忙吩咐李管事:“快,今日就去接人,我要洗清從前的冤屈,還她們一個清白。”
李管事應聲退下。
如今這院中甚是孤寂,但願這場風雨能將過去種種洗劫一空,將府中添些人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