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江辰再次站在了永安居三號院的廢墟前。
老陳和工人們已經按照他的要求撤離,整個片區斷電,隻剩下幾盞臨時架設的應急燈,在彌漫的灰塵中投下慘白搖晃的光暈。白天的喧囂徹底褪去,夜晚的廢墟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安的寂靜。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陰影,像靜默的怪獸。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朽木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隱約的腥氣。
坍塌了半邊的側牆像一道醜陋的傷口,裸露出內部發黑潮濕的磚塊和泥土。牆根下,那片暗綠色的、形似哭臉的水漬在昏暗中彷彿活了過來,邊緣微微蠕動,散發著更濃重的陰冷氣息。江辰站在幾步開外,麵板上已經激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塵埃湧入肺裏,帶來一陣刺痛。他從揹包裏拿出那枚青銅羅盤,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凜。然後,是沈確要求的東西:一盒嶄新的、亮晶晶的一元硬幣,一卷普通的紅色縫紉線,一包軟中華香煙,一個一次性打火機,還有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荒謬的組合,像孩童的遊戲道具。
“我需要做什麽?”他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廢墟裏顯得有些幹澀。
沈確的聲音很快在他腦中響起,比前兩次都更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活躍感,彷彿久困之人終於來到了戶外。“莫急。子時未到,陰氣尚在積聚,此時動手事倍功半。你且將羅盤平置於掌心,無論發生何事,務必持穩。”
江辰依言,將羅盤平托在左手掌心。羅盤觸手冰涼,但那道裂縫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震顫傳來,像一顆緩慢複蘇的心髒。
“現在,閉目,凝神。盡量什麽都不想。若覺得有異動侵入心神,莫要抗拒,亦莫要迎合,隻當是看客。”沈確的語調變得平緩,帶著某種韻律,像是某種古老的導引術。
江辰閉上眼。視覺被遮蔽後,其他感官被放大。風吹過廢墟縫隙的嗚咽,遠處極輕微的城市底噪,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還有掌心羅盤那持續的、幾不可察的震顫。
起初,什麽也沒有發生。隻有黑暗和寂靜。
然後,一絲微弱的、冰涼的氣息,像是從羅盤中心那道裂縫滲出,順著他的手臂,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那不是實體,更像是一種感覺,一種微弱的、帶著鏽蝕金屬氣息的“存在感”,沿著他的神經末梢,小心翼翼地探入。
江辰的肌肉瞬間繃緊,那是身體對入侵本能的抗拒。他幾乎要立刻甩開羅盤,中斷這詭異的過程。
“放鬆。”沈確的聲音適時響起,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信我。至少此刻,你我同舟。”
江辰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一點點鬆開緊繃的神經。那絲冰涼的氣息得以繼續上行,越過手肘,攀上肩頸,最終,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暈眩或者被占據的恐懼。更像是一層極薄的、冰涼的紗,輕輕覆蓋在他的感知之上。然後,紗被揭開了。
江辰“睜”開了眼。
視野還是那個視野——慘白的應急燈光,坍塌的牆壁,黑暗的廢墟。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空氣中飄浮著稀薄的、流動的“霧氣”。大部分是死氣沉沉的灰白,如同陳舊的照片。但在那片坍塌的牆根下,在他白天看到暗綠水漬的地方,一股濃稠的、近乎墨汁般的黑色“氣流”正從磚石縫隙中不斷滲出、旋轉、升騰。那黑色如此深沉,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僅僅注視著,就讓人產生一種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陰冷。
黑色氣流的邊緣,絲絲縷縷的灰黑氣息像觸手一樣延伸出來,纏繞上附近的斷木、碎磚,甚至滲入地下。江辰順著其中幾縷“看”去,發現它們蜿蜒的方向,正是仍亮著幾盞孤燈的、尚未搬遷的幾戶人家。其中一縷尤為粗壯、凝實的黑氣,如同一條扭曲的鎖鏈,遙遙指向東南方——那是下午被送去醫院的李阿婆家的方向。
而在更遠處,那些尚有住戶的窗戶裏透出的暖黃色燈光,在這片灰黑的世界裏,像風中之燭,微弱地搖曳著,正被不斷侵蝕過來的黑色“觸手”包裹、蠶食。
這就是……“炁”?這就是沈確眼中的世界?
江辰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認知層麵遭受衝擊的暈眩。他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堅固的、由物理定律和科學邏輯構成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出現了清晰的、蛛網般的裂痕。
“看到了?”沈確的聲音直接響起,這次不是回蕩在腦海,更像是從他自己的喉嚨深處發出,隻是音色、語調、用詞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古老的、冷靜的韻律,“墨色凝滯,其形如沸,怨穢沉積,百年不止。此乃陰泉煞氣,已近化形。那幾縷牽向人宅的,便是‘病氣’與‘噩運’。東南方那一道尤為險惡,已傷及生人魂魄根本,那老嫗昏迷不醒,根源在此。”
江辰想說話,卻發現嘴唇不受控製地開合,發出的卻是沈確的聲音:“何……何為鎮物?如何封堵?”
這種感覺詭異到了極點。他像一個被禁錮在自己身體裏的囚徒,感官仍在,能看,能聽,能感覺夜風的冰冷,能聞到那股越來越清晰的、如同水底淤泥腐爛般的腥氣,但控製這具軀殼的,是另一個意識。
“鎮物,或為石敢當,或為泰山石敢當碑,或為特定法器的埋藏,亦或是藉助地脈本身形成的天然格局,如‘青龍頭’、‘白虎踞’等,將陰煞疏導或壓製。”沈確操控著江辰的身體,向前走了幾步,更靠近那片翻滾的黑氣源頭。江辰能感覺到,隨著靠近,那刺骨的陰寒感成倍增加,彷彿赤身裸體站在冰窟前。
“此地……”沈確(江辰)蹲下身,左手依然平托羅盤,右手指尖拂過潮濕冰冷的地麵。在江辰此刻的“視覺”中,沈確的手指劃過之處,空氣中稀薄的“霧氣”被微微攪動,而地下,似乎有更龐大、更黑暗的陰影在緩緩流動。“原本應有水脈支流,後被人為填塞。填塞時,用了不潔之土,甚至可能混入了不祥之物。天長日久,水脈枯竭,陰穢不散,反成鬱結。後來建屋其上,無有疏導,更添壓抑。你看——”
沈確(江辰)指向坍塌牆壁的邊緣,那裏裸露的磚石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些不同於泥土的、暗紅色的碎屑。“那是殘瓦,其上或有符紋,但已破碎。此地原本應有簡單鎮物,但年久失修,加之此次動土,震動地脈,猶如揭開了久潰的瘡疤。”
“那……那該如何做?”江辰的意識忍不住發問,盡管他知道沈確能“聽”到。
“簡單。先以金性之物導引散溢的煞氣,防止其繼續侵擾生人。再以火性短暫煆燒,驅散表層陰寒。最後,需尋一木性之物,暫時疏導淤塞,爭取三日時間,尋找原本的鎮物殘骸,或另尋他法長久鎮壓。”沈確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把你帶來的物事放下。”
江辰的意識感到“自己”的身體動了起來,走到旁邊一處相對幹淨平整的地麵,蹲下,將揹包裏的東西一一拿出。
“硬幣為金,雖非古錢,然新鑄之幣亦帶人間流通之氣,可暫用。取九枚,按九宮方位,壓於紅線交結處。”沈確一邊說,一邊操控江辰的手,將那捲紅色棉線拉出,手指靈活地翻動打結,很快編成一個簡單的、中間有九個交叉節點的網狀結構。江辰從未學過這種繩結,但此刻手指卻彷彿擁有自己的記憶。
然後,他用手指在地麵上劃出一個約莫臉盆大小的區域,將紅線網輕輕覆於其上。接著,取出九枚硬幣,分別壓在九個紅線交叉點上。動作不快,但異常穩定精準。
就在最後一枚硬幣壓下的瞬間,江辰“看”到,那紅線網路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暈一閃而過,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而空氣中,那些原本毫無規律向四周擴散的灰黑“觸手”,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開始緩慢地、不情願地,向著紅線網路的方向偏移、匯聚。
“紅線為引,金性為鎮。此乃‘縛靈網’的簡化,聊勝於無,可暫聚散逸煞氣於此方寸,免其流毒。”沈確解釋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接著,他拿起那包香煙,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而是將煙絲慢慢揉搓出來,撒在紅線網路的中心,硬幣環繞之處。
“煙草屬木,其性升發。陰煞屬水,沉滯淤塞。以此木性微末之炁,稍作疏導。”沈確說著,拿起打火機。
“哢噠。”
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沈確(江辰)的手穩定地將火苗湊近撒落的煙絲。
沒有預想中的煙霧升騰。那些幹燥的煙絲在接觸到火苗的瞬間,並未劇烈燃燒,而是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緩慢地、均勻地化為了灰燼,過程中幾乎看不到明火,隻有一種極淡的、帶著奇異香氣的青煙嫋嫋升起。那煙氣並不散開,反而像有生命一般,纏繞著下方紅線網路的九個節點,尤其是中心區域。
在江辰的“炁”視覺中,變化更為明顯。那匯聚而來的灰黑煞氣,接觸到這淡青色的煙氣時,彷彿熱油滴入了冷水,發出無聲的“滋滋”般的對抗,黑氣被稍稍逼退、稀釋,而青煙也在迅速消耗。紅線網路上那微弱的金色光暈,則似乎明亮、穩定了一點點。
“木生火,火暖局。可惜煙草之炁太弱,凡火更是駁雜不純,隻能略作驅散,治標不治本。”沈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遺憾,但動作未停。他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瓶蓋。
“你要做什麽?”江辰的意識忍不住問。
“水,尤其未受汙染的‘活水’,可暫作載體,容納入些許被暫時束縛的煞氣,帶離此地,再尋他處化解。此地陰泉乃死水淤積,需活水帶走一絲‘死意’,方能暫緩其爆發。”沈確說著,將礦泉水緩緩傾倒,水流細細地淋在已經化為灰燼的煙絲和紅線網路上。
水流衝刷著灰燼,浸濕了紅線。在江辰的感知中,那匯聚而來的、被淡青色煙氣削弱過的灰黑煞氣,似乎真的有一小部分,隨著水流滲入地下,或者說,被水流“帶走”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和腥腐氣息,似乎也淡了極其微薄的一絲。
整個過程中,江辰如同一個最高規格的沉浸式體驗者,旁觀著這一切。他無法理解那些原理,卻能清晰地“看到”變化,感受到那股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寒氣息,在沈確看似簡單甚至兒戲的操作下,被一點點約束、削弱、引導。這比任何恐怖片都更真實,也更具衝擊力。
做完這一切,沈確操控江辰的身體站了起來,似乎消耗不小,江辰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略微急促,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冰冷的夜裏格外明顯。
“暫時隻能如此。”沈確的聲音透出一絲疲憊,那疲憊感也真實地傳遞給了江辰的身體,“此網可維係三日,三日內,此地煞氣不會再外泄傷人。但三日一過,紅線崩解,陰泉反撲會更烈。我們必須在這三日內,找到當年埋下的鎮物,至少是殘片,或以他法重新鎮壓。”
“如何找?”江辰問。
“需以羅盤定炁眼,循脈而尋。鎮物與地脈相連,縱使破損,亦有其‘炁’殘留可循。但……”沈確頓了頓,“此事耗神頗巨,以我眼下狀態,力有未逮。需……暫歇。”
話音剛落,江辰感覺那層覆蓋在感知上的冰涼“紗”迅速褪去。那股外來的、控製身體的力量如潮水般消退。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瞬間襲來,他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連忙扶住旁邊半截斷牆。冰冷的磚石觸感真實而粗糙。
他重新“擁有”了自己的身體。視覺也恢複了正常,沒有了那些流動的“炁”和顏色,隻有眼前在應急燈下真實的、一片狼藉的廢墟。紅線、硬幣、濕漉漉的灰燼,還靜靜地躺在那裏,看起來平凡無奇,甚至有些可笑。
但空氣中那股隱約的腥腐味,確實淡了很多。牆根那片暗綠色的水漬,似乎也不再那麽“鮮活”了。
江辰劇烈地喘息著,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衣,夜風一吹,冰冷刺骨。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謝了。”他在心裏,對著那個沉寂下去的意識說。
沒有回應。
隻有掌心,那枚青銅羅盤,裂縫之下,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