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辰沒有去雲頂茶室。
他像往常一樣,早上九點出現在工作室,回複堆積的郵件,審核永安居複工後的細化圖紙,甚至接了兩個新的小型諮詢專案。他表現得就像一個剛剛處理完工地技術難題、重新投入正常工作的設計師。手機關機,座機拔掉,網路通訊工具也設定了免打擾。他給自己構築了一個短暫的資訊孤島。
但這孤島隻維持到下午四點。
工作室的門被敲響了。不疾不徐,三聲,沉穩而堅定。
江辰正在用CAD調整一個衛生間佈局,聞聲手指一頓。他的工作室位置相對隱蔽,平時很少有未經預約的訪客。老陳知道他今天“需要安靜”,不會來打擾。快遞和外賣都放在樓下物業。
他起身,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麵一位是三十出頭的男人,西裝革履,身姿筆挺,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黑色合金箱。後麵半步,是一位頭發花白、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者,約莫六十多歲,麵容清臒,眼神平和,甚至帶著點學者般的溫潤,但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淵渟嶽峙的沉穩感。老者手裏拄著一根深色的、似乎是紫檀木的手杖,杖頭雕刻簡約。
這兩人組合,氣質迥異,卻奇異地和諧。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沒有推銷員的急切,也沒有普通訪客的隨意,那種從容不迫、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場,讓江辰瞬間繃緊了神經。
他認得那年輕男人——或者說,在財經新聞和地產雜誌上見過。陸衍,“九鼎資本”董事長最信任的特別助理,傳聞中手腕強硬、心思縝密的實際操盤手之一。他竟然親自上門了。
江辰沒有立刻開門。他迅速退回工作台,將桌上的青銅羅盤、墨玉和陶片殘片掃進半開的抽屜,然後用幾本書蓋住。速寫本合上,塞進書架。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回去拉開了門。
“江先生,冒昧打擾。”門外的陸衍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卻疏離,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我是九鼎資本的陸衍。這位是褚老,我們集團的特別顧問。關於昨天下午的邀約,想必江先生收到了。因未得到回複,董事長擔心江先生事務繁忙,或有所疑慮,特命我們前來當麵請教,以示誠意。”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江辰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那位被稱為“褚老”的老者,則溫和地笑了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江辰身後略顯淩亂的工作室,尤其在擺放著建築模型和書籍的書架區域略作停留,眼神深邃。“江小友,不必緊張。老朽褚雲崖,略通風水相地之術。昨日感應到城西地脈有異動,清氣上升,濁氣沉降,手法精妙老到,竟是以疏導化泄為主,而非蠻力鎮壓,實屬難得。心下好奇,又聽聞是位年輕設計師所為,更覺驚訝,故不請自來,想與同道交流一二,還望勿怪。”
褚雲崖。姓褚。南洋宋家倚重的老風水師也姓褚。是巧合,還是……?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對方不僅找上門,而且這個褚老一開口,就直接點破了永安居事件的本質,甚至判斷出了手法傾向。這不是試探,這是攤牌。他們掌握的資訊,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陸先生,褚老先生,”江辰側身讓開,語氣保持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謹慎,“請進。抱歉,昨天確實收到一條陌生簡訊,但內容有些……令人費解,我以為是發錯了,或者某種新型詐騙,所以沒有理會。沒想到是九鼎資本的各位。請教不敢當,我隻是個做設計的,處理一些工地上的技術問題而已。至於風水相地……我不太懂這些。”
他一邊說,一邊將兩人引到工作室中央的小會客區,那裏隻有一張簡潔的茶幾和兩把單人沙發,他自己則拖了把辦公椅過來坐下。姿態是不卑不亢的防備。
陸衍和褚雲崖在沙發上坐下。陸衍將那個黑色合金箱輕輕放在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褚雲崖則將手杖靠在沙發扶手旁,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依舊溫和地打量著江辰,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古玩。
“技術問題?”褚雲崖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種瞭然,“江小友過謙了。永安居三號院地下,水脈陳腐,陰穢沉積,更兼有血煉邪物鎮魂,怨念糾纏。此等‘技術問題’,尋常工程師怕是無從下手,強行處理,恐釀大禍。而小友不僅以金線定炁眼,以古錢麻繩布鎖靈陣,更以水火相濟之法疏導怨穢,最終竟還能保全一絲殘靈清明,令其安然散去。這等手段,環環相扣,非深諳陰陽生克、炁脈流轉之道者不能為。小友師承,定然不凡。”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敲在江辰心上。這褚老不僅看得清楚,而且評價極高,甚至注意到了“小青雲”殘靈的最終結局。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懂行”,這幾乎是親臨現場般的洞察。
江辰後背滲出冷汗,但臉上勉強維持著鎮定和更多的“疑惑”:“褚老先生,您說的這些……太玄了。我真的不明白。永安居那邊,我隻是發現地下有老水管滲漏,土壤濕度異常,可能滋生有害黴菌,加上老建築結構不穩,所以才做了些加固、引流和通風的改良設計。您說的什麽怨念、殘靈……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他試圖將一切拉回“科學”和“設計”的範疇。這是他現在唯一的盾牌。
陸衍一直沒說話,隻是冷眼旁觀。此刻,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譏誚,又像是欣賞江辰的演技。
褚雲崖卻並不著惱,反而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江辰會這麽說。“科學解釋,自然也是通的。地脈水汽,微生物活動,次聲波共振,電磁場異常,乃至集體心理暗示,皆可部分解釋那些現象。然,知其然,亦須知其所以然。為何是那裏?為何是此時?為何特定的佈置能引發特定的變化?”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我年輕時,也曾如小友一般,試圖以格物致知之理,窮究這天地炁機之妙。後來方知,有些東西,在現有‘科學’的邊界之外,卻在另一套古老而嚴謹的‘知識體係’之內。這兩者並非水火不容,或許有一天,能殊途同歸。”
他的話,竟然隱隱契合了江辰在速寫本上寫下的“假設”。這讓江辰心中震動,但警惕更甚。對方是在示好,還是在瓦解他的心理防線?
“褚老先生高見。不過,我還是覺得,做好我的設計工作就行了。那些玄乎的東西,不是我該碰的。”江辰垂下目光,做出不願多談的樣子。
陸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波瀾:“江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永安居的事,你處理得很漂亮,褚老也十分讚賞。這證明瞭你的能力,也證明瞭……你背後可能存在的傳承,與我們正在關注的一些事情,有交集。我們董事長,對真正有能力的人,向來求賢若渴。‘九鼎資本’即將啟動的幾個重大專案,涉及海州核心區域的整體規劃和地脈梳理,需要像江先生這樣,既懂現代設計,又……有特殊見識的人才加入。”
他輕輕踢了踢腳邊的黑色合金箱。“這裏是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書,以及一點小小的誠意。江先生可以先看看。條件你可以隨便開。我們隻需要你,在必要的時候,提供‘專業’的諮詢意見。當然,如果你背後真的有師門長輩,我們也非常歡迎與他們交流。”
利誘,而且是大手筆的利誘。同時,話裏話外,仍在試探他是否有“師承”。
江辰沉默著。他知道,拒絕並不容易。九鼎資本這樣的龐然大物,主動伸出橄欖枝,還帶著褚老這樣的“高人”親自登門,已經給足了麵子。如果斷然拒絕,等於徹底撕破臉,後果難料。但如果接受,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漩渦,而且很可能暴露沈確的存在(如果他們還沒確定的話),甚至被利用來對付可能與沈確敵對的勢力。
“我隻是個獨立設計師,能力有限,恐怕擔不起九鼎這麽重大的專案。”江辰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而且,我習慣自由工作,不太適應大公司的節奏。陸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合作……我看還是算了吧。”
陸衍的眼神冷了一分。房間裏的空氣似乎也凝滯了些。
褚雲崖卻擺了擺手,依舊笑容和煦:“無妨,無妨。人各有誌,不可強求。小友年輕有為,謹慎些也是好的。”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手杖,“不過,老朽有一言相贈。海州地脈,暗流洶湧,非止永安居一隅。近日龍眠山新開發區、老港區複興計劃等處,皆有異動。有些變化,非是天然,怕是人為。小友既有此能,又恰逢其會,怕是難以獨善其身。這份心意,”他指了指那黑色箱子,“暫且留下。合作與否,來日方長。若小友日後改了主意,或遇到什麽……難以用‘科學’解釋的麻煩,隨時可以聯係陸助理。”
他說完,對著江辰微微頷首,便轉身向門口走去,步態沉穩,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拜訪。
陸衍深深看了江辰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江辰從裏到外刮一遍。他沒有動那個箱子,隻是留下了一張隻有電話號碼的名片,壓在箱子上。然後,也跟著褚雲崖離開了。
門輕輕關上。
工作室裏,隻剩下江辰一個人,和那個沉默的、散發著冰冷質感的黑色合金箱。
江辰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手心裏全是汗。
褚雲崖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耳邊回蕩。“非是天然,怕是人為。”“難以獨善其身。”
這不是邀請,這是警告。或者說,是宣示——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他,並且認定他與某些“異動”有關。無論他接不接受合作,他都已經在局中了。
他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向下看去。樓下,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裏麵。
江辰放下百葉窗,走回會客區,看著那個箱子。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走到門口,反鎖,又檢查了所有窗戶。然後,他戴上手套(處理圖紙用的白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提到工作台上。
箱子有密碼鎖。他嚐試了一下,打不開。但箱子側麵有一個不起眼的卡扣,他輕輕一按,“哢噠”一聲,箱蓋彈開了一條縫。
裏麵沒有檔案。至少,最上麵一層沒有。
映入眼簾的,是鋪在箱底黑色天鵝絨襯布上的……幾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質地瑩潤如脂的羊脂白玉平安牌,毫無雕飾,卻自然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一截小指粗細、顏色深紫發黑、散發著淡淡奇異清香的雷擊木心。還有三枚用紅絲線纏繞的、布滿翠綠鏽跡的、看起來年代極為久遠的青銅古錢,錢文模糊難辨,但自有一股沉穩古拙的氣息。
沒有現金,沒有合同。隻有這三樣,在懂行人眼中,可能價值連城,而且極其“對症”的——法器,或者說,滋養魂體、輔助修行的材料。
褚雲崖顯然看出他(或者說沈確)消耗巨大,羅盤受損。這些,是“對症下藥”的“誠意”,也是展示其深厚底蘊和精準眼光的“下馬威”。
箱底,壓著一張對折的、質地優良的硬卡紙。江辰用鑷子小心夾出來,開啟。
上麵是手寫的字跡,力透紙背,風格古樸:
“江小友雅鑒: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小友天資穎悟,假以時日,必成大器。然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吾輩中人,日漸凋零,正道不彰,邪術暗湧。海州龍脈關乎千萬生靈,非一人一派可定。望小友深思。
若有所需,或遇疑難,可持此牌,至城西‘靜虛齋’尋老朽。褚雲崖 手書”
信的下方,印著一個紅色的、複雜的方印,似字似畫,江辰看不懂,但覺得與羅盤上某些紋路隱隱有相通之處。
江辰放下信紙,看著箱中三樣東西,久久無言。
對方的姿態,做得無可挑剔。重利相誘,誠心相邀,軟硬兼施,卻又留足了餘地。甚至擺出了“同道前輩提攜後進”、“共護一方氣運”的大義名分。
如果沈確醒著,他會怎麽判斷?這個褚雲崖,到底是正是邪?他與“堪天閣”的叛徒,是同一脈,還是敵對?他最後提到的“邪術暗湧”,指的是什麽?是永安居“鎮魂磚”那樣的手段,還是別的?
而那個沉默的黑色箱子,和裏麵的東西,是橄欖枝,還是裹著蜜糖的釣餌?是滋養沈確的希望,還是催命的毒藥?
江辰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風暴的輪廓,已經開始在海州這座繁華都市的地平線上隱約顯現。而他和一個沉睡的殘魂,已經被捲入了風暴眼的邊緣。
他輕輕蓋上箱蓋,將它推到工作台最角落。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枚冰冷、沉默、布滿裂痕的青銅羅盤。
指尖撫過那道最深的裂縫。
“喂,”他低聲說,對著或許已經消散的意識,“你的對頭,或者你的同類,找上門了。東西也送來了。你再不醒,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羅盤寂然無聲,隻有裂縫反射著窗外滲入的、冰冷的城市燈火。
夜色,再一次吞沒了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