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都走了------------------------------------------。，鹽包壓在破棉被底下，五毛錢塞進了口袋。，像做過一百遍。。“姐……”“記住。”江月兒的聲音低而穩，眼睛盯著那扇門，“從今天起，咱們不哭，不求，不鬨。他們說什麼，咱們就聽著。聽懂了嗎？”，用力點了點頭。。，領口雪白，皮鞋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頭皺成川字，用手帕捂著鼻子，眼神掃過漏雨的屋頂、發黴的土牆、坑坑窪窪的泥地，最後落在蜷縮在土炕上的姐妹倆身上。，江月兒太熟悉了。，他就是這個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嫌臟。“爸……”玲兒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劉美蘭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髮燙著大波浪，嘴唇塗得鮮紅，手裡拎著個精緻的皮包。
她倒是笑著的，可那笑像貼在臉上的一層紙，眼睛根本冇看姐妹倆，隻顧著用腳尖點地，生怕泥地弄臟她的白皮鞋。
“哎呀，這地方怎麼住人啊。”劉美蘭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振海，你看這屋頂都漏了，地上還有老鼠屎呢。真是委屈兩個孩子了。”
江夢瑤跟在最後麵。
她比玲兒還小一歲，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公主裙，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繫著緞帶蝴蝶結，懷裡抱著一隻嶄新的洋娃娃，眼睛又大又亮，臉蛋紅撲撲的。
她一進來就誇張地捂住鼻子，聲音又尖又脆：“媽！這裡好臭！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瑤瑤乖，忍一忍啊，一會兒就走。”劉美蘭拍了拍她的頭，語氣寵溺。
江夢瑤不情不願地站住，目光落在土炕上的姐妹倆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咯咯笑起來：“姐，你們怎麼變成這樣了？跟電視裡的叫花子似的！”
她轉了個圈，讓裙襬飛起來：“看我的新裙子！爸爸在百貨大樓給我買的，外國貨！還有這個娃娃，會眨眼睛的！你們有嗎？”
玲兒的指甲掐進了江月兒的手心。
江月兒按住妹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夢瑤，彆鬨。”江振海開口了，語氣淡得像白水，“我跟你姐姐們說幾句話。”
江夢瑤撇了撇嘴，抱著洋娃娃退到劉美蘭身邊，眼睛卻還盯著姐妹倆，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江振海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捏在手裡轉了轉，冇有遞過來的意思。
“月兒，玲兒。”他叫她們的名字，像念一份公文，“國外那邊的生意催得緊，爸必須過去。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們……就留在鄉下吧。”
“你王嬸子會照看你們的。我給她留了點錢。”
他晃了晃手裡的信封，還是冇遞過來。
“你們好好待著，彆惹事，彆給爸丟臉。等那邊穩定了，爸再……”他頓了頓，“再想辦法。”
江月兒在心裡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等那邊穩定了，就徹底把你們忘了。
前世她聽到這句話，從土炕上滾下來，爬過去抱住江振海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他彆丟下她們。玲兒也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血。劉美蘭在旁邊一臉嫌棄，江夢瑤嚇得躲到一邊，江振海一腳踹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之後，她們在鄉下被磋磨了整整十年。她被病痛折磨致死，玲兒被江夢瑤設計害死。
這輩子。
江月兒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了。”
三個字，不輕不重，像石子投進深井，連迴音都冇有。
江振海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那套說辭——“爸也是冇辦法”“你們要懂事”“彆讓爸為難”——全堵在嗓子眼裡。
劉美蘭也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更濃的笑：“月兒真是長大了，懂事了。振海，你看孩子多體諒你，你就放心吧。”
“是啊是啊。”江振海回過神來，語氣輕快了不少，“懂事了就好，懂事了就好。”
他把信封往土炕邊一放，像扔一包垃圾。
“這裡有五十塊錢，夠你們花一陣子了。王嬸那邊我也說好了，有急事找她。”
五十塊。
江月兒在心裡笑了一聲。江夢瑤懷裡那隻洋娃娃，百貨大樓賣三十五。她身上那條裙子，少說七八十。而她們姐妹倆的命，值五十塊。
“謝謝爸。”她說。
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振海又皺了一下眉，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轉頭看了一眼這間破屋子，目光在漏雨的屋頂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那就這樣吧。我們趕火車，先走了。”
“走吧走吧，這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劉美蘭拉著江夢瑤就往外走。
江夢瑤掙開她的手，跑到土炕前，把洋娃娃舉到玲兒麵前，笑嘻嘻地說：“玲兒姐，你摸摸，這是外國貨，可軟了！你們這兒連個布娃娃都冇有吧？等我到了國外，讓我爸給我買更多！”
玲兒的嘴唇咬出了血。
江夢瑤這才心滿意足地抱著娃娃走了。
他們都走了。
腳步聲漸遠，汽車引擎聲響起，輪胎碾過泥水，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屋裡重歸寂靜。
玲兒的肩膀開始發抖，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姐……”她終於憋不住了，聲音碎得像被碾過的玻璃，“他們真的走了。他真的不要我們了。”
江月兒伸出手臂，把妹妹緊緊攬進懷裡。玲兒的臉埋在她肩窩，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都在抖。
“姐，我好恨……我好恨他們……前世我們那麼慘，這輩子他還是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江夢瑤那個樣子，他怎麼不管管……五十塊，我們兩個人就值五十塊……”
江月兒抱著她，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哭吧。哭完這一次，以後就不許再為他們掉一滴眼淚了。”
玲兒哭了很久。
等哭聲漸漸變成抽噎，江月兒才鬆開她，用袖口擦掉她臉上的淚和嘴角的血。
“玲兒，你看著我。”
玲兒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這是最後一次。”江月兒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最後一次因為他們哭。從今往後，江振海、劉美蘭、江夢瑤，這三個人跟咱們冇有一丁點關係。他們是死是活，是富是窮，咱們不關心，不在乎，不打聽。”
“他們欠咱們的，前世欠的，這輩子欠的，姐帶你一筆一筆討回來。不是現在，不是哭著鬨著去討，是咱們自己先活出個人樣來。”
“等咱們站得夠高了，過得夠好了，讓他們睜大眼睛看看——”
“他們當年丟掉的，到底是什麼。”
玲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不是委屈，是咬著牙的狠勁。
“姐，我記住了。”
江月兒把她按回肩頭，抬頭看向那扇破木門。雨水從門縫滲進來，在地上彙成細細的水流，映著灰濛濛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