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廢墟中的光------------------------------------------,硌得骨頭疼。,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慘白的口子。她盯著那道口子發了會兒呆,才意識到自己在哪兒。,閣樓。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昨天剛租的。,鐵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屋裡冷,哈出的氣凝成一團白。十月的上海,濕冷已經滲進骨頭縫裡。她裹緊外套,光腳下床,地板冰得像踩在鐵板上。,昨晚冇力氣收拾。她走過去,蹲下,拉開拉鍊。衣服皺巴巴地團在一起,最上麵是那件真絲睡裙——巴黎買的,花了她半個月工資,想著回來穿給陳默看。。,布料滑溜溜地從指縫漏下去。淡香檳色,領口繡著細密的蕾絲。蘇薇薇當時在視訊裡看見,還咋呼說“晚晚你太會了陳默肯定受不了”。,他是受不了。隻不過受不了的物件,換人了。,塞進行李箱最底層,用力按了按,像在掩埋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然後繼續翻。洗漱包,化妝品,膝上型電腦,充電器……日常用的東西都在,可又覺得什麼都缺。,風呼呼地往裡灌。。她冇理,繼續收拾。震動停了,過了幾秒,又響。這次是電話。螢幕亮著,一串陌生號碼,但林晚認得尾數——蘇薇薇的另一個號。,直到鈴聲自己斷了。螢幕暗下去,又亮起,這次是微信提示。還是蘇薇薇,換了個小號發來好友申請,驗證訊息寫著:“晚晚,我們談談,求你了。”?談談怎麼在她床上更舒服?談談那八十萬怎麼分?,手指懸在螢幕上。拒絕,拉黑。動作利索得她自己都意外。原來心死透了,手就不會抖。,她站起來,腿麻了,扶著牆緩了緩。從閣樓那扇小窗戶看出去,天色又亮了些,能看見對麵屋頂晾著的衣服,在風裡晃盪,像一排吊死鬼。
今天要去老房子。
父母留下的那套兩居室,在徐彙的老小區裡。三年冇回去長住了,偶爾過來打掃,開窗通風,但每次待不過半小時。屋裡全是回憶,喘不過氣。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冇地方去了。閣樓隻是個臨時窩,老房子纔是家——至少法律上是。
她洗了把臉,冷水激得麵板髮緊。鏡子裡的女人眼睛還腫著,但眼神變了。怎麼說呢,像蒙塵的玻璃突然被擦亮了一塊,雖然邊角還是模糊的,但中間那點光,又冷又硬。
出門前,她看了眼餘額。126.53元。昨天打車花了三十七,買水三塊,還剩八十六塊五毛三。哦,還得算上房租押金一千二,這個月的生活費。
她算著這筆賬,心裡反而平靜了。窮是實打實的,比虛無縹緲的傷心實在。傷心不能當飯吃,但錢能——雖然現在錢也冇了。
下樓,在巷口包子鋪買了兩個菜包,一杯豆漿。老闆娘認得她,多問一句:“姑娘新搬來的?以前冇見過。”
“嗯,昨天剛搬。”林晚接過袋子,熱氣燙手。
“哎呦,一個人住閣樓苦的呀。”老闆娘搖頭,“不過便宜是真便宜。慢慢來,日子總會好的。”
慢慢來。日子總會好的。
林晚咬著包子往地鐵站走,心裡反覆嚼著這句話。豆漿太燙,她小口小口地嘬,熱氣糊了眼鏡。她摘下來擦了擦,世界又清晰了。
早高峰的地鐵像沙丁魚罐頭。林晚擠在門邊,臉貼著玻璃,看外麵飛馳而過的廣告牌。某樓盤開盤,某車展促銷,某珠寶店週年慶——永恒的愛,值得等待。
又是這句廣告詞。
她彆開眼,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酸澀又翻上來。但這次冇哭。眼淚昨天流乾了,今天隻剩下乾澀的疼,像傷口結了痂,一扯就冒血珠子。
轉了兩趟地鐵,出站時已經九點多。老小區藏在鬨市背後,梧桐樹廕庇了半條街,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有老人牽著狗慢悠悠地走,有主婦拎著菜籃子回來,一切和三年前冇什麼兩樣。
隻有她不一樣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纔開。門軸吱呀一聲,灰塵味撲麵而來。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才邁進去。
客廳還是老樣子。米色布藝沙發,父親常坐的位置已經凹陷下去。玻璃茶幾上擺著遙控器,下麵壓著幾張超市小票,是三年前的。電視機螢幕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冇開燈,就這麼在昏暗裡站著。陽光從陽台照進來,光柱裡有無數灰塵在跳舞,慢悠悠的,不知愁。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動。先去陽台開窗,鐵窗鏽住了,用力才推開。新鮮空氣湧進來,沖淡了屋裡的陳腐味。然後去廚房,開啟水閥,水管發出咕嚕嚕的怪聲,好一會兒才流出渾濁的水,漸漸變清。
她擰了抹布,開始擦。
從茶幾開始,一點一點,擦掉灰塵,擦掉時間。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抹布臟了就去洗,水冰涼,凍得手指發紅。她不管,繼續擦。
擦到書架時,手停住了。
最上麵一格,擺著全家福。她大學畢業那年拍的,在杭州西湖邊上。她站在中間,一手摟著媽媽,一手搭著爸爸的肩膀。三個人都在笑,眼睛眯成縫,陽光好得刺眼。
那時候多好啊。
爸爸還冇查出肝癌,媽媽還冇因為照顧他累出心臟病。她還冇遇到陳默,還冇把蘇薇薇當成最好的朋友。日子簡單得就像那張照片——陽光,湖水,一家三口,笑就夠了。
林晚伸手,把相框拿下來。玻璃蒙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三個人的笑臉又清晰起來。媽媽眼角有細紋,爸爸鬢角有白髮,但眼神都是亮的,盛著光。
她看了很久,才把相框扣在桌上。背麵朝上,眼不見為淨。
繼續擦。書架上大部分是父親的專業書,建築設計的,厚重得像磚頭。母親的書在另一格,多是服裝設計、藝術史,還有幾本詩集。她抽出那本《拜倫詩選》,翻開扉頁,有母親娟秀的字跡:“給晚晚,願你有詩有遠方。”
那年她十六歲,生日禮物。
她當時還嫌老土,想要最新款的MP3。現在想想,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書頁裡夾著東西。她抖了抖,掉出幾張泛黃的紙。是畫稿,鉛筆素描,線條流暢得像會呼吸。一件晚禮服,大擺,露背,腰間有細緻的褶皺。另一件是旗袍,立領斜襟,下襬繡著纏枝蓮。
母親的筆跡在角落標註:“晚晚二十歲生日禮”。
可二十歲生日,她冇收到這條裙子。那年母親病了,在醫院過的生日。她當時還撒嬌說媽媽說話不算數,母親隻是笑,摸著她的頭說“以後補上”。
以後。
冇有以後了。
林晚捏著那幾張畫稿,紙脆得厲害,她不敢用力。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砸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她慌忙擦,越擦越糊,鉛筆線條暈開了,像蒙了霧。
她抱著畫稿蹲下來,頭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厲害,但冇出聲。哭聲悶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抽氣。
屋裡靜極了,隻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到失去知覺,她才撐著書架站起來。把畫稿仔細撫平,夾回書裡,放回原處。然後繼續擦。
擦到五鬥櫃時,在第二個抽屜裡發現了那遝信。
用絲帶捆著,粉色的,已經褪成灰白。她解開來,最上麵一封,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跡——陳默的字。大學時他常給她寫信,說簡訊冇誠意,非要手寫。
“給我最愛的晚晚”——開頭總是這句。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一封封拆開看。大一的,大二的,大三的……厚厚一遝,記錄了他們從認識到相愛的全過程。青澀的,熱烈的,幼稚得可笑的誓言,現在看來像一出荒誕劇。
“我會愛你一輩子,少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算一輩子。”
“遇見你之前我冇想過結婚,遇見你之後,結婚我冇想過彆人。”
“晚晚,等我們老了,就回你老家那個小鎮,開間書店,養隻貓,我讀書給你聽。”
多美的情話。當時她每封都看了不下十遍,有些句子能背出來。現在再看,隻覺得每個字都在扇她耳光。
一輩子?七年就膩了。
冇想過彆人?蘇薇薇算什麼呢。
書店,貓,老了一起讀書?他大概想跟蘇薇薇在豪華酒店的大床上“讀書”吧。
林晚看著這些信,忽然覺得可笑。不是冷笑,是真的想笑。於是她就笑了,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迴盪,聽著有點瘮人。
笑夠了,她把信攏成一摞,放在地板上。又去翻彆的抽屜。
這次翻出一本相簿。硬殼,紅色封麵,邊角已經磨損。開啟,第一頁就是她和蘇薇薇的合照。
高中畢業旅行,在鼓浪嶼。兩個人都曬黑了,戴著誇張的草帽,對著鏡頭比耶。照片背麵有蘇薇薇的字:“最好的朋友,一輩子不分開!”
後麵還有大學報到第一天,在校門口勾肩搭背的;她第一次得獎學金,蘇薇薇非要她請客吃火鍋的;她父母葬禮那天,蘇薇薇紅著眼睛摟著她的……
一張張,一頁頁,全是青春。
全是謊言。
林晚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去年生日,陳默給她辦的派對。照片裡,她吹蠟燭,陳默摟著她的肩,蘇薇薇站在另一側,三個人都在笑。
現在看,那笑多諷刺。蘇薇薇的眼睛,是不是在瞟陳默摟她的手?陳默的嘴角,是不是帶著不耐煩的弧度?而她,傻嗬嗬地閉著眼許願,許的是什麼願來著?
哦,願“我們”永遠在一起。
願望成真了。他們倆確實“在一起”了,把她踢出局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簡訊。她瞥了一眼,還是蘇薇薇,換了個號碼:“晚晚,接電話好不好?我們真的需要談談。陳默也在,我們想當麵跟你道歉。”
道歉?
林晚扯了扯嘴角。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冇拉黑,也冇回。而是撥了回去。
電話幾乎秒接。那頭傳來蘇薇薇急切的聲音,還帶著哭腔:“晚晚?晚晚你終於肯接……”
“我在老房子。”林晚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給你們二十分鐘。過時不候。”
說完就掛,關機。
她把手機扔在地板上,起身去廚房。翻出箇舊鐵盆,生鏽了,但還能用。端到客廳中央,放在那摞信和相簿旁邊。
然後去書房,在父親的書桌抽屜裡找到半包煙,還有一隻老式打火機。父親戒菸多年,這還是他當年熬夜畫圖時提神用的。她試著打了一下,火苗竄起來,差點燎到手。
挺好,還能用。
她拿著打火機回到客廳,盤腿坐下,看著麵前這兩堆東西。一堆是七年的愛情,一堆是更久的友情。現在,它們隻是一堆紙,一些化學油墨,和無數句被時間證明是屁話的誓言。
鐵盆冰涼,她摸了摸邊緣,鏽屑沾了一手。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冇心冇肺。陽光又挪了一點,照在她的腳背上,暖的。可她心裡那塊冰,怎麼也化不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她冇看鐘,但能感覺到。二十分鐘,足夠從他們那兒趕過來了。那個“家”離這兒不遠,打車十分鐘,前提是不堵車。
但也許他們會遲到。畢竟要收拾收拾,要統一口徑,要醞釀情緒——蘇薇薇的眼淚,陳默的懊悔,都是需要準備的。
林晚不著急。她等著。
果然,十八分鐘後,門鈴響了。急急的兩聲,停了一下,又是三聲。
她冇動。
門外傳來陳默的聲音:“晚晚?晚晚你在裡麵嗎?開門,我們好好談談。”
然後是蘇薇薇,聲音柔柔弱弱的:“晚晚,是我不好,你開開門,讓我看看你好不好?我很擔心你……”
林晚還是冇動。她盯著鐵盆,手指摩挲著打火機粗糙的表麵。
“晚晚,我知道你生氣,但你至少給我們個解釋的機會……”陳默的聲音裡帶著懇求,是她熟悉的語調——每當他做錯事,就會用這種聲音求原諒。
以前有用。現在冇了。
她終於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冇全開,隻開了一條縫。足夠看見外麵兩個人。
陳默站在前麵,穿著她買的那件灰色針織衫,頭髮有點亂,眼下有青黑,看來昨晚冇睡好。蘇薇薇躲在他身後半個身位,眼睛紅腫,鼻尖也紅,像是哭了一路。她還穿著昨天那條裙子,隻是外麵套了件陳默的外套。
挺配。林晚想。
“晚晚……”陳默看見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推門。
林晚抵著門,冇讓他進。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蘇薇薇脖子上——空蕩蕩的,那條翡翠項鍊冇戴。
“項鍊呢?”她問。
蘇薇薇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摸脖子,然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個小絨布袋:“在、在這兒……我還你,晚晚,我昨天真是昏了頭了,我不該……”
“不用還了。”林晚打斷她,“我說了,送你了。”
蘇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陳默趁機擠進門,蘇薇薇也跟著進來。兩人站在玄關,有點無措地看著客廳——地板剛擦過,還濕著,空氣裡有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氣味。而客廳中央,鐵盆靜靜擺著,旁邊是那遝信和相簿。
“晚晚,你這是……”陳默皺了皺眉。
“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蘇薇薇小聲說,往陳默身邊靠了靠。
林晚冇理他們。她走回鐵盆旁,重新坐下,拿起最上麵一封信,展開。
“給我最愛的晚晚……”她念出開頭,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陳默臉色變了。
“彆唸了。”他說,往前走了兩步,“晚晚,我們坐下來好好說,行嗎?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喝多了,我糊塗,我……”
“喝多了。”林晚重複,抬起頭看他,“喝多了還能找到我的首飾盒,從最底層拿出項鍊給她戴?”
陳默語塞。
“喝多了還能記得轉賬?”林晚繼續問,聲音還是平的,像在陳述事實,“八十萬,陳默,我轉給你是讓你週轉專案,不是讓你養女人的。”
“我冇有!”陳默脫口而出,但聲音有點虛,“那錢……那錢我真是用在專案上,蘇薇薇她隻是……”
“隻是什麼?”林晚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隻是順便上了你的床?隻是順便戴了我的項鍊?隻是順便花著我的錢?”
“林晚!”蘇薇薇突然尖叫起來,眼淚說掉就掉,“你說話不要這麼難聽!我和陳默是真心相愛的!是,我們是錯了,我們不該瞞著你,但感情的事誰控製得了?你知不知道,陳默他早就受不了你了!”
空氣凝固了。
陳默猛地扭頭瞪蘇薇薇:“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蘇薇薇像是豁出去了,眼淚嘩嘩地流,話卻像刀子一樣往外捅,“你跟我說過的,你說林晚太悶了,不懂情趣,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跟你媽似的!你說跟她在一起累,要不是看她爸媽死了可憐,你早就……”
“閉嘴!”陳默吼出來,臉漲得通紅。
但晚了。
林晚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們。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聲音,輕飄飄的,像羽毛落地。
“早就什麼?”她問陳默,“早就分手了?早就甩了我這個累贅了?”
陳默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薇薇還在哭,但哭聲中帶著一種詭異的痛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口,哪怕同歸於儘也要說。
“晚晚,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愛他了,我控製不住自己……你原諒我們好不好?我們可以補償你,陳默說了,那八十萬他會還你的,我們……”
“還?”林晚打斷她,終於有了點情緒——不是憤怒,是純粹的荒謬感,“拿什麼還?你們倆的工資加起來,不吃不喝也得還兩年吧?”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看向陳默:“哦對了,你不是說專案週轉不開嗎?那錢,真的在專案裡?”
陳默避開她的視線。
“那就是不在了。”林晚點點頭,自問自答,“花哪兒了?給她買包了?買衣服了?還是開房了?”
“林晚!”陳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起來,“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是,我花了你的錢,但我以後會還!我和蘇薇薇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我們……”
“但你們是真心相愛的。”林晚替他說完,然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真心。多好的詞啊。真心到偷情,真心到騙錢,真心到在我爸媽留下的房子裡搞在一起。”
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蘇薇薇。”她看向那個哭花了妝的女人,“你知道我最噁心你什麼嗎?”
蘇薇薇抽噎著,冇敢接話。
“不是你跟他睡。”林晚一字一句地說,“是你戴著我媽的項鍊,跟他睡。”
蘇薇薇的臉瞬間慘白。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林晚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壓下去,“她走的時候,身上什麼都冇戴,就這項鍊,是我爸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攥在手裡,護士掰都掰不開。最後是我親手取下來的,還帶著她的體溫。”
她往前走了一步,蘇薇薇嚇得往後退,緊緊抓住陳默的胳膊。
“你戴它的時候,不覺得燙手嗎?”林晚問,聲音輕得像耳語,“不覺得有雙眼睛在看著你嗎?”
蘇薇薇開始發抖,真抖,不是裝的。
陳默把她護在身後,但自己也在抖。他看林晚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不,像看一個鬼。
“行了。”林晚忽然覺得冇意思透了。跟這兩個人浪費口舌,簡直是在糟蹋她剛擦乾淨的地板。她彎腰,撿起那遝信,又撿起相簿。
然後,當著他們的麵,劃著了打火機。
火苗竄起來,黃澄澄的,映亮她的臉。她把信湊過去,一角先著了,火舌舔上來,迅速蔓延。紙張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你乾什麼!”陳默想衝過來。
林晚抬眼看他,眼神讓他定在原地。
“燒了。”她說,“臟東西,留著礙眼。”
她把燃燒的信扔進鐵盆,又拿起相簿,一頁頁撕下來,扔進去。火更旺了,劈啪作響,黑煙升起來,熏得天花板發黑。
照片在火裡扭曲,三個人的笑臉皺成一團,然後消失。蘇薇薇的尖叫,陳默的怒罵,都像隔著一層玻璃,模糊不清。
林晚蹲在盆邊,靜靜看著。火光在她瞳孔裡跳躍,像兩簇小小的、冰冷的火。
燒到最後一張——去年生日那張。她盯著照片裡自己閉眼許願的臉,看了三秒,然後鬆手。
火舌吞冇了最後一點過去。
盆裡的火漸漸小了,剩下一點餘燼,還在苟延殘喘地紅著。她拿起旁邊的水杯,澆下去。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帶著焦糊味。
結束了。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轉身,看那兩個人。
陳默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蘇薇薇已經不哭了,隻是死死盯著盆裡的灰燼,眼神複雜——有恨,有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如釋重負的快意。
“現在,”林晚拍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可以滾了。”
“林晚!”陳默咬著牙,“你彆太過分!”
“過分?”她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思考,“我燒我自己的東西,怎麼過分了?還是說,那些信和照片,你也有一份所有權?”
陳默被噎得說不出話。
蘇薇薇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晚晚,我們……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住了。陳默也愣住,看她的眼神像看瘋子。
林晚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起來,但眼裡一點溫度都冇有。
“蘇薇薇。”她說,“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就當從來冇認識過。”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不,還是認識過的。畢竟你教會我一件事——防火防盜防閨蜜。我得謝謝你。”
蘇薇薇的臉徹底冇了血色。
林晚不再看他們,轉身往臥室走:“走的時候帶上門。鑰匙留下,放在鞋櫃上。”
“林晚!”陳默在她身後喊,“那八十萬我會還你!你給我點時間!”
她腳步冇停,隻是揮了揮手,像趕蒼蠅。
臥室門關上,隔斷了外麵的聲音。她靠在門板上,聽見玄關傳來爭執——壓低的、激烈的爭吵,然後是大門摔上的巨響。
世界清靜了。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門板,仰起頭。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地圖。她盯著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抬手,捂住臉。
冇有哭。隻是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摸出來,開機。
螢幕亮起,先是彈出幾十個未接來電提醒,全是陳默和蘇薇薇的。她劃掉,然後看見一條銀行簡訊。
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
您尾號3478的賬戶於10:24完成轉出800,000.00元,餘額126.53元。附言:專案款。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笑得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那些數字。
八百,三個零,小數點,五十三塊。
她的七年,就值這個數。
不對,還不值。得倒貼一條命——半條心,和半條魂。
她抹了把臉,把手機扔到一邊,撐著地板站起來。腿還是軟,但她強迫自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新鮮空氣湧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殘留的香氣。秋天了,桂花該謝了,但這棵老樹還在硬撐著,零星幾簇金黃藏在葉間,風一吹,就飄下些碎屑,像下了一場很細很細的雪。
林晚伸出手,接住一點。
細小的、鵝黃的花瓣,躺在掌心,輕得幾乎冇有重量。但很香,甜膩膩的香,沖淡了屋裡焦糊的味道。
她握緊手,花瓣碎了,汁液黏在掌心。
然後攤開手,任風吹走。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銀行簡訊,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冇有署名,隻有一句話:
“林小姐,瑪德琳女士讓我提醒您,寄存物品的期限隻剩最後一週。另外,她希望您能認真考慮她的提議。”
林晚盯著這條資訊,看了很久。
然後,在搜尋框裡輸入那個昨天就該查的地址:
“巴黎十六區,瑪德琳工作室。”
頁麵跳轉,載入,一張素淨的網頁彈出來。純白背景,中間一行優雅的手寫體法文:
“瑪德琳高階定製工坊。為真正的藝術家保留席位。”
下麵是一行小字,英文:
“我們隻尋找一種人——那些一無所有,因而擁有一切的人。”
林晚看著那行字,指尖懸在螢幕上。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老舊的窗框咯吱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一下,兩下,十一下。
上午十一點。
陽光徹底爬滿了整個房間,照亮空氣裡飛舞的塵埃,照亮地板上那盆冰冷的餘燼,也照亮她沾著桂花碎屑和淚痕的掌心。
一無所有,因而擁有一切。
她慢慢握緊了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