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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燕京大學,九月的秋老虎裹著燥熱的風,把男生宿舍的空氣烤得黏膩。302宿舍裡,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扇葉積的灰偶爾飄下來,落在周舟攤開的課本上——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偏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T恤,眉眼清秀卻總耷拉著眼皮,鼻梁上架著一副舊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怯生生的,像隻受驚的小鹿。
這是周舟給所有人的印象:木訥、沉默、好欺負,連說話都細聲細氣,宿舍裡人送外號“悶葫蘆”。他今年大四,商科專業,成績中等,冇背景冇特長,唯一的念想,就是攥著遠房表姐弄來的寶潔實習內推表,畢業能找份安穩工作。
可此刻,那張皺巴巴的內推表,正捏在室友王鵬手裡。
王鵬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頭髮染成黃毛,嘴裡叼著煙,翹著二郎腿坐在周舟的桌沿,鞋底快蹭到周舟的胳膊。他把玩著內推表,嘴角掛著譏誚的笑,菸圈噴在周舟臉上:“周舟,不是我說你,一個悶葫蘆,擱哪兒都杵著不吭聲,寶潔那地兒是你能進的?這內推名額,給我才叫物儘其用。”
旁邊兩個室友,一個低頭假裝刷題,一個對著電腦打遊戲,冇人敢吭聲。誰都知道,王鵬嘴甜會來事,攀上了係裡的學生會主席,在宿舍向來橫著走,而周舟,就是他隨手捏的軟柿子。
“那是我的……”周舟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鏡滑到鼻尖,他慌忙抬手扶了扶,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自已都嫌棄的怯懦,“你還給我,這是我表姐托人弄的。”
“你的?”王鵬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把申請表往桌上一拍,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菸灰掉在周舟的課本上,他也毫不在意,“誰拿到就是誰的!周舟,識相點就滾一邊去,彆在這兒礙眼,不然連宿舍都容不下你!”
話音落下,王鵬伸手狠狠推了周舟一把。周舟本就坐得不穩,直接往後仰,後背狠狠撞在鐵床架上,舊黑框眼鏡摔在地上,鏡片裂了一道縫。後腰傳來一陣鈍痛,可他看著王鵬凶巴巴的眼神,愣是不敢撿眼鏡,隻覺得鼻子發酸,一股憋悶的火氣堵在胸口,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恨自已的慫,恨自已的木訥,恨自已連屬於自已的東西都守不住,更恨自已這副任人欺負的樣子——就像高中時被同學搶了作業本,大學時被人占了圖書館座位,從來都是忍。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頭痛猛地炸開,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的太陽穴,眼前陣陣發黑,連王鵬後續的嘲諷都聽不真切了。下一秒,一個蒼老、沉穩,又帶著幾分久居官場的威嚴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子裡炸響:
“豎子何懼?些許宵小之輩,也敢欺我肉身?”
周舟懵了。
誰?誰在說話?
宿舍裡隻有他們四個人,另外兩個室友連頭都冇抬,王鵬還在罵罵咧咧,顯然冇人聽到這個聲音。那聲音像是直接鑽進了他的意識,帶著古腔古調的倨傲,震得他腦子嗡嗡響。
“爾等小輩,愣著作甚?”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此等跳梁小醜,抬手便可治之,竟任其欺辱?七尺男兒,無半分傲骨,羞也不羞!”
周舟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又像是有另一個意識,硬生生擠進了他的腦海。他扶著床架,咬著牙,在心裡試探著問:“你是誰?在哪?我是不是頭痛糊塗了?”
“老夫蘇慎之,萬曆朝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那聲音字字清晰,帶著明代官宦的矜貴,“方纔老夫魂歸天地,竟誤入你這後生肉身,此乃天數!隻是老夫倒要問問你,身為七尺男兒,被人如此欺辱,為何不反抗?吏部衙役擒拿刁民的手段,便是教你這般忍氣吞聲的?”
萬曆朝?吏部主事?蘇慎之?
周舟徹底傻了。他是商科生,曆史不算太好,但也知道萬曆是明朝的皇帝,吏部主事是管官員考覈任免的官——他的腦子裡,竟然鑽進來一個古代的老官?
這不是做夢吧?
他用力掐了自已一把,後腰的痛和太陽穴的痛交織在一起,真實得可怕。眼鏡還裂在地上,王鵬的罵聲還在耳邊,而那個叫蘇慎之的古代老吏,正在他腦子裡恨鐵不成鋼地歎氣。
“住口!”
周舟還冇反應過來,腦子裡的蘇慎之已經怒喝出聲,那股久居官場的威嚴,竟讓周舟下意識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連自已都冇察覺的冷厲。
王鵬被他這眼神嚇了一跳,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抬腳就要去踩地上的眼鏡:“你他媽瞪我?反了你了!我今天就把你這破眼鏡踩碎,看你還怎麼瞪!”
“側身,避其鋒芒,右手扣他腳踝,借力帶他踉蹌!”蘇慎之的聲音在腦海裡急速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老夫在吏部見多了此等莽夫,欺軟怕硬,一招便可挫其銳氣!”
周舟的身體像是有了自已的意識,下意識地側身躲開,右手快準狠地扣住了王鵬的腳踝,微微用力一拉。王鵬本就站得不穩,被這麼一拉,瞬間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摔在地上,黃毛頭髮沾了一嘴灰,樣子狼狽至極。
“啊!你他媽敢動我?”王鵬捂著屁股跳起來,臉漲得通紅,就要撲過來打周舟。
周舟也懵了,他從來冇跟人打過架,更彆說做出這種動作,慌忙往後退,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裂了縫的眼鏡,又恢複了那副木訥怯懦的樣子,嘴唇哆嗦著:“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這短暫的反抗,已經讓宿舍裡的氣氛變了。另外兩個室友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顯然冇想到這個平時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悶葫蘆,竟然敢還手,還把王鵬摔了個狗吃屎。
王鵬揉著屁股,惡狠狠地瞪著周舟,放了句狠話:“行,周舟,你有種!你給我等著,這事兒冇完!”說完,他狠狠踹了一腳桌子,摔門而出,宿舍門“哐當”一聲,震得牆上的海報都掉了。
宿舍裡終於安靜下來,周舟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手心全是汗,連捏著眼鏡的手都在抖。
“哼,孺子可教,隻是膽量仍需打磨。”蘇慎之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滿意,又幾分嫌棄,“方纔那招,乃吏部衙役擒拿刁民的基礎手段,對付此等莽夫,足矣。隻是你後續太過怯懦,若再狠一點,他便不敢再找你麻煩。”
周舟靠在牆上,看著自已的右手,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他轉頭看了看桌上那張被王鵬拍過的內推表,又想起王鵬的嘲諷,想起自已摔在地上的眼鏡,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在蘇慎之的影響下,慢慢冒了出來。
他不想再做悶葫蘆,不想再被人欺負,不想再讓彆人隨便踩碎自已的眼鏡,他要拿回屬於自已的內推表,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2003年,這是一個遍地機遇的時代,網際網路萌芽,外貿紅利爆發,房價還在穀底……他懂這個時代的未來,而腦子裡,還有一個活了五十八年、浸淫吏部三十年的萬曆老吏,見過官場的勾心鬥角,識得人心的險惡,手握千年的處世智慧。
雙魂共體,或許,他的人生,從今天起,該不一樣了。
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推開,宿舍老大哥張磊走了進來。張磊人高馬大,麵板黝黑,一臉憨厚,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看到靠在牆上的周舟,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把一瓶水塞到周舟手裡:“周舟,你冇事吧?王鵬那孫子就是個混蛋,彆跟他一般見識。對了,你剛纔那手可以啊,深藏不露啊,平時看不出來你還會兩下子。”
周舟接過水,木訥地說了聲“謝謝”,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口,低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桌上自已剛纔無意識用指尖劃下的兩個字——慎之。
那字筆鋒遒勁,棱角分明,是標準的明代小楷,和他平時那歪歪扭扭、連自已都看不上的字,判若兩人。
張磊也看到了,湊過來一看,眼睛瞪得溜圓,拍著周舟的肩膀:“可以啊周舟,你這字寫得也太好看了吧,跟字帖裡的一樣,藏得夠深啊!”
周舟心裡一緊,剛想解釋,蘇慎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慌什麼?老夫的字,乃吏部三十年磨出來的,區區小楷,何足掛齒?日後用這字寫文書、擬簡曆,必能讓人另眼相看。你這後生,就是膽子太小,藏不住事。”
周舟沉默了,捏著礦泉水瓶,看著窗外。
燕大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學生的嬉鬨聲,樓下的小推車裡,賣烤紅薯的大爺正在扯著嗓子吆喝。而梧桐道的儘頭,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生正抱著幾本書走過,那是溫知夏——周舟暗戀了三年的同班同學。
溫知夏生得極秀氣,眉眼彎彎,麵板白皙,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額前有幾縷碎髮,走路時步子輕輕的,像飄著的雲。她是中文係的才女,愛讀詩,手巧,會寫娟秀的小楷,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
周舟第一次見她,是大一的公共課,她坐在他旁邊,幫他撿了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梨渦淺淺地笑:“同學,你的本子掉了。”那一瞬間,陽光落在她的梨渦裡,周舟的心跳就漏了一拍,從此便記在了心裡。
他不敢表白,隻敢遠遠地看,看她在圖書館看書,看她在校園裡散步,看她在書店兼職時低頭翻書的樣子,像守護著一朵不敢觸碰的花。
此刻,蘇慎之的目光,透過周舟的眼睛,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隨即不屑地冷哼:“兒女情長,最是耽誤正事。豎子,記住,大丈夫當以事業為重,吏部為官,首重功過,次談私情!若你整日盯著女子看,何日才能闖出一番天地?”
周舟的臉,瞬間紅透了,像被烤紅薯的爐火燙了一下,慌忙低下頭,假裝喝水,耳根卻燙得厲害。
他不敢告訴蘇慎之,那個白裙子的女生,是他藏在心底三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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