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但氣氛與李昊進來前已有所不同。
“陛下，看外甥這意思……莫不是動了親自動手的念頭？”李靖望著門外，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這小子還是孩童的心性，心軟，見不得人受苦，今日見了那葯羅葛部凋零慘狀，又親口許了諾，怕是心裏那點義氣和擔當被勾起來了，覺得非要自己做點什麼，纔算對得起那份承諾，對得起那些指望他的人。”李世民輕嘆了一聲，揉了揉眉心。
魏徵抬手推了推眼鏡：“是否要加派人手，暗中看著些賢侄？”他是真怕李昊乾出啥衝動事兒……
李世民緩緩搖頭，淡淡一笑：“不必。這小子看似跳脫，實則心裏有桿秤，是個顧全大局的人，知道分寸。”
“陛下所言極是。”房玄齡撚著鬍鬚，沉吟道：“老臣觀賢侄乃困在了‘承諾’二字裏，少年人，重然諾，好臉麵，可以理解。”
李世民看向他：“玄齡以為，該當如何？”
房玄齡微微一笑，從容道：“此事易爾。軍演之後，慕容伏允既死，可將其屍身，送往葯羅葛部，由李大亮當眾宣示，言明此乃陛下用了賢侄苦求上天得來的神器所為。如此，一則彰顯天威，撫慰遺族，二則鞏固賢侄在部族中之威信，令其部眾死心塌地，三則，也全了賢侄對部族的承諾，解其心結。一舉三得。”
“善！便依玄齡所言。大亮，此事交由你去辦。”李世民聞言，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叩，當場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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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出了議事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揹著手，慢慢踱出行在。
“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隻求半稱心，儘力了……”
風帶著涼意吹來，他抬頭看了看天，嘟囔一句，不再去想。
薛仁貴，趙五等人一直候在門外車旁，見他出來，立刻迎上。
“郡公爺，回莊子？”趙五給李昊拉開了車門。
“嗯，回。”李昊點點頭，蹦上了車。
車子啟動，李昊靠在後座，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趙五聊著草原上奇聞趣事。薛仁貴坐在他旁邊，見昊哥臉上笑容變多了一些，放下心來。
二十分鐘後，遠遠地，便能望見莊園另一側、暖水河邊的空地上，已是火光躍動，人影憧憧。
葯羅葛部的人顯然已經忙碌起來，粗大的乾柴堆成了幾座小山，最大的那堆篝火尚未點燃，但周圍已經用石頭圍好了圈。
更遠些的河灘上，那幾頂巨大的蒙古包骨架已經立起，長孫沖正帶著部族的青壯和涼州護衛們，合力將厚重的羊毛氈覆蓋上去，吆喝聲、歡笑聲混在一起，隔著車窗都能感受到那股熱火朝天的幹勁。
“郡公爺，到了。”趙五動作很是敏捷，車子剛停穩，便從天窗鑽了下來，蹦出了車子。
李昊緊隨其後：“趙隊正，一會兒這邊安頓好了，就帶兄弟們過來一起熱鬧熱鬧，肉管夠，酒……也管夠，但別喝多了。”
“謝郎君！那我等便不客氣了！”趙五臉上笑開了花。
“昊哥，我去搭把手。”薛仁貴指向不遠處。
“行，一會兒幫哥照顧照顧趙五他們。”李昊拍拍他肩膀，自己則轉身，獨自朝著烏頭大開的莊園走去。
還未進前院，喧鬧聲和濃鬱的香氣便已撲麵而來。
前院那片空地上，此刻分外熱鬧。十幾個葯羅葛部的婦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大約七八人，正圍在臨時搭建的柴火灶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睛，屏息凝神地觀摩著灶台前那個繫著圍裙，菜鏟子舞出花兒來的貴人汝南。
大鐵鍋裡熱油嗞嗞作響，食材在鍋鏟翻飛間散發出誘人的焦香，每一次顛勺，每一下調味，都引來婦人們壓抑不住的驚嘆。
李昊望著汝南上翹的嘴角，彎彎的眼眸，和那不知停歇的手臂，果然，隻要給足了情緒價值，乾再多都不覺得累……
另一撥婦人則聚在旁邊的長條木桌邊，桌麵上擺滿了各種洗凈切配好的蔬菜，肉類。膳儀正在其中，一邊麻利地示範著切絲的刀工和配菜的技巧，一邊用簡單的詞語和手勢耐心講解。
部族婦人們學得極其認真，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笨拙，但那份專註李昊還是很認可的。
“葉護……”×N
見到李昊走進來，婦人們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和圍觀，有些慌亂地行禮，用生硬的漢語雜著回紇語問好。
“好了好了，都忙你們的，不用每次見著都行禮。”李昊擺擺手，示意她們繼續：“我就看看，今晚能不能吃上好吃的，可都靠你們了！”
婦人們聞言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重新投入了學習和圍觀中。
李昊穿過忙碌的前院，剛踏進中院的月亮門，就遠遠瞧見捧著個大木盆匆匆從後院出來的高陽。
高陽一見是他，將大木盆往地上一放，做了個“噓”的手勢。
李昊走上前笑問：“咋了這是？端盆泥水幹嘛？澆花？”
高陽脖子一縮，朝後院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先前三姐不是教部族的婦人們做叫花雞嘛，小妹見了，非要幫忙和泥巴，結果剛下手抓了兩把，就被阿姐拎去後院了。”
丫頭說完，小臉一垮，抬手拎了拎自己的後脖領，以此增強昊哥的畫麵感……
“……”
李昊腳步猛地一頓，笑容凝固，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小公主哭嘰尿嚎的可憐模樣，以及長樂那溫柔但“核善”微笑的臉龐……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李昊完成了一個極其流暢的原地一百八十度轉身，然後以堪比百米衝刺的速度，“嗖”地一下竄出了中院月亮門……
一口氣跑到烏頭門外，左右看看，挑了大門右側乾淨些的門檻，一屁股坐了下來。他隨手從地上撿了塊小石子，就在腳前的泥地上，開始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畫起了毫無意義的同心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