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涼州都督府長史王元禮，拜見李郡公！”他在李昊麵前三步處停下，躬身長揖，禮數周全，彷彿全然不知剛剛在馬廄邊那一幕。至於李昊身後氣質不凡的李承乾和李恪，他並不認識，但見其能與李昊並肩而出，也不敢怠慢，又向兩人方向拱了拱手，口稱“二位公子”。
李昊抬手抱拳還禮，表情平靜：“王長史不必多禮。不知此時前來，有何見教？”在大唐，尤其是邊鎮官場，場麵上的禮數他懂，即便心裏不喜，也不會失了分寸。
“豈敢豈敢！”王元禮連忙擺手，笑容更盛，側身一指身後那些食盒，“下官聽聞郡公與諸位貴人蒞臨邊塞之地，物資簡陋，恐怠慢了貴人，特命人備了些新鮮的肉食食材，聊表心意，還望郡公笑納。”他說著，一招手，那些僕役立刻捧著食盒上前，開啟了盒蓋。
食盒裏分門別類，碼放整齊，有片得極薄的羊肉，有肥瘦相間的駝肉，有一些肉色殷紅的馬肉，還有幾尾剛宰殺的鮮魚。食材品相極佳，顯然是用了心思。
“郡公，這兒還有四個廚子，手藝都還過得去，任由郡呼叫，也可為貴人打理這些食材。”王元禮又指了指身後另外四個穿著乾淨、低眉順眼的漢子。
李昊目光掃過那些食材，又瞥了一眼那幾個廚子，這才抬眼看向王元禮。這傢夥，隻送禮示好，對上午的事提也不提，果然是混跡官場的老油子。
“王長史有心了。”李昊語氣平淡，既未顯出熱絡，也未故意冷落：“廚子就不必了，我們自有人手。這些食材……倒正是所需，就留下吧，多謝長史美意。”說完指了指一旁程處默剛剛擺好的戶外桌。
“郡公喜歡便好，喜歡便好！”王元禮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再次躬身：“那下官就不打擾郡公與諸位貴人的雅興了，先行告退。若有何需要，儘管遣人來城中吩咐一聲便是。”
“有勞。”李昊點了點頭。
王元禮再次行禮，這才帶著僕役和那幾個廚子，如來時一般，恭謹地退走了，自始至終，沒提半句阿史德部，也沒問李昊對上午之事的態度。
看著那一行人走遠，李昊和李承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又好笑的意味。
“這位王長史，還真是……”李承乾搖了搖頭。
“是個聰明人，但太聰明，單單部族之間的糾紛倒能糊弄過去，但這事兒牽扯到公主了，姨父饒不了他的……”李昊望著王長史的背影，聳了聳肩：“這樣也好，省的廢話，東西倒是實在，走，回去，‘燒烤大會’馬上開始。”
三人轉身回到蒙古包內。包內已是一番忙碌景象。
靠裡的位置，汝南和膳儀麵前鋪開了乾淨的油布，遂安和清河正蹲在旁邊，將帶來的各種調料瓶罐一一取出，整齊排列。
香油、醬油、汝南祕製醬、蜂蜜，還有幾個小玻璃罐，分別裝著紅艷的辣椒麪、褐黃的孜然粉、灰白的花椒鹽、噴香的炒芝麻。
巴陵拿著個小本子，似乎在覈對，不時和汝南低聲交流。
另一邊，長樂和李安瀾正帶著姐妹們，將從車裏搬來的摺疊桌椅開啟擺好。高陽和南平一人抱著一個花瓶，為蒙古包增添了幾分鮮艷。
而地毯中央，李治，城陽、蘭陵以及青山五虎，八個小小人兒正圍坐一圈。
他們中間，躺著那隻先前“裝死”的小羊。
“嗯……鍋鍋薛，小尼脊追嫩……係七姐薛，排骨墜香……不過係幾覺噠~~~腿腿又又多，額且嫩嫩噠，不篩牙起噠辣腫~~~”
小公主站在小羊身邊，小臉上一本正經，伸出一根小手指，虛虛地點著小羊的脊背、肋側、後腿，開始了她的“美食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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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的小羊也挺配合，身子舒展，一動不動，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眼前碎碎唸的小娃娃，目光落在那掛在嘴角的一滴口水上麵……
李昊想著過去湊湊熱鬧，正要放輕腳步走上前，胳膊卻被輕輕拽住了，一低頭，對上了塔娜仰起的小臉。
“昊哥……”塔娜拽著哥哥袖子，輕輕擺了擺。表情也逐漸認真，聲音放得更低：“可以跟我出去一下嗎？有事。”
“嗯？去哪兒？”李昊抬手摸了摸丫頭脖子上掛的狼牙，小傢夥回到草場就把回紇人的衣服給換回來了。
“薩滿婆婆想見你，當麵謝謝你。”塔娜指了指蒙古包門外，接著說道：“婆婆是部族裏最年長，最受尊敬的人，今天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李昊恍然，這是部落真正的長者要正式致謝。他點點頭，對正要和南平一起去外麵引火燒炭的長樂說道：“塔娜部族的薩滿找我，你們先準備著，我一會兒就回。”
“好，我和兕子她們說去。”長樂溫聲應道。
見長樂點頭，李昊牽住塔娜，並肩走出了熱鬧的蒙古包。
塔娜領著李昊，穿過幾座尋常的氈帳，走向草場邊緣一處背靠小丘的安靜所在。
那裏的氈帳看起來更為破舊，深褐色的氈布被風雨浸染出深淺不一的色塊，帳頂沒有裝飾華麗的五彩幡旗，隻飄著一束用灰白馬尾和幾片黯淡銅片紮成的物件，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彷彿嘆息般的聲響。
帳門緊閉，讓李昊覺著有些莫名的孤寂。
走近時，帳外侍立著幾名回紇漢子，正是白日裏被李昊斥責過的幾人。
他們見到塔娜，立刻手撫胸口，深深躬身。目光移到李昊臉上時，那躬身顯得更低了，幾乎將頭顱埋進了胸口，不敢與其對視，白日裏那句“廢物”顯然仍壓在他們心頭。
塔娜拉了拉正板著臉翻白眼的昊哥，伸手掀開了厚重的氈簾……
帳內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年草藥、乾燥羊皮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泥土與香料焚燒後的沉鬱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