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官道又向前行駛了約兩三裡地,空氣中那股水汽的濕潤感越發明顯,還夾雜著泥土和某種略帶腥氣的味道。
“是水聲,黃河。”高陽扒拉著天窗,縮回腦袋,興奮道。
眾人精神皆是一振,目光也統一望向窗外。
拐過一個巨大的黃土彎坡,眼前豁然開朗。
黃河,這條孕育了中華文明的大河,此刻正以一種最原始雄渾的姿態展現在他們麵前。
河麵遠比李昊想像中寬闊,渾濁的土黃色河水挾帶著上遊的泥沙,滾滾東去,水流湍急處,捲起一個個漩渦,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咆哮。午後的陽光照在翻湧的水麵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稍遠處,岸邊附近的景象繁忙中透著艱辛。
靠近南岸,可以看到數十名隻穿著襤褸短褲、精瘦黝黑的漢子,正喊著低沉而整齊的號子,肩頭勒著粗糙的繩索,幾乎將身體貼在地麵上,奮力拖拽著幾艘滿載貨物的平底木船逆流緩行。
他們赤腳踩在冰冷泥濘的河灘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汗水和濺起的河水混在一起,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流淌。旁邊有提著皮鞭,穿著皂衣的胥吏大聲嗬斥催促,這顯然是官府徵調的徭役縴夫,正在完成漕運或物資轉運的苦役。
而在更遠些的天然河灣處,則散亂停泊著不少私人的貨船、客舟。船工們或站或蹲在船頭修補漁網,船帆,或就著涼水啃食乾糧。
另一些同樣精悍,但衣著稍雜的漢子,三三兩兩聚在岸邊石頭上歇息,目光警覺地打量著河麵與過往行人,這些多是受雇於各家商號的私人縴夫和船工,等待活計或剛剛卸完貨。
離著黃河越來越近,眾人的目光很快被河麵上一道醒目的陰影吸引,那是橫跨兩岸的金城關浮橋。
“昊哥~~~橋邊好多人~~~堵住了~~~”高陽的情報第一時間從車頂傳來。
李昊等人放眼望去,那道本應連線天塹的通道,卻在靠近中流的位置明顯斷開了一截,幾節橋體歪斜沉入水中,隻剩下斷裂的木板和繩索在湍急的水流中無力飄蕩。
幾艘小船正圍著斷裂處忙碌,隱約可見有人影在打撈,固定。浮橋兩岸,聚集了黑壓壓一片無法通行的車馬行人,焦急的議論聲隨風隱約傳來。而僅存的渡船碼頭,隊伍排得蜿蜒曲折,移動緩慢。
“德謇,下去問問,多久能好。完畢。”就在這時,李靖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知道了阿耶,完畢。”很快,李德謇從頭車跳下,飛快跑到人群外圍,仗著身高腿長,擠到前麵,向幾個看起來像是常走此路的老行商打聽。
“報告,問清楚了,前些天隴山那邊化雪,加上上遊可能有小淩汛,水突然漲得猛,衝垮了浮橋中間三節,連帶著拽斷了好幾根主纜。官府正調工匠和木料搶修,但今日鐵定走不成。渡船倒是還在開,可這隊排的……輪到咱們,也得明日了……完畢。”
不一會兒,他便小跑著回來,臉上帶著“果然如此”的表情,對講機裡也適時的傳出他的聲音……
情況明瞭,李昊招呼高陽挪位置,自己則從天窗爬到了車頂,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那緩慢蠕動的渡船隊伍,又望向黃河下遊方向,那裏河麵似乎更寬闊些,水流在陽光下顯得相對平緩,岸邊是綿延的淺灘。
“不等了。”李昊做出了決定,按下對講機。
“姨父,咱們從下遊那片淺灘直接趟過去,德謇,檢查輪胎氣壓,一定要慢,要穩。所有人注意,關好車窗,抓穩扶好。完畢。”李昊說完便囑咐李安瀾涉水時的要點,包括如何在水中轉向等……
“賢侄,是否將車用繩連起來穩妥些?完畢。”李靖有些拿不準全地形車的涉水能力,建議道。
“姨父嚴謹,阿貴和處默辦吧,注意繩長。完畢。”李昊在心裏給李靖豎了個大拇指,要是渡河時出現情況,他還可以直接把大家傳回去。
命令迅速執行,薛仁貴、蘇定方等人立即從車廂中取出數捆堅韌的攀登繩,在每輛車前後拖車鉤上,打上防滑結,將車輛首尾相連。
繩長留出了足夠的緩衝餘地,不會在正常行駛時相互拉扯。幾輛鋼鐵巨獸很快被繩索連成一串,宛如一條即將橫渡天塹的陸地蛟龍。
岸上等待的人群見狀,更是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不明白這些“鐵車”到底要做什麼驚世駭俗之舉。
“頭車,下水。注意,用低速四驅模式,穩住油門,勻速前進。感覺橫移立刻報告,不要硬來。完畢。”準備工作就緒。李昊深吸一口氣,釋出命令。
“頭車明白,低速四驅,勻速前進。完畢。”駕駛頭車的李德謇沉穩回應。
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頭車那直徑接近成人身高的巨大輪胎緩緩壓入渾濁的河水中。
得益於全地形車誇張的超大輪胎和極高的離地間隙,河水起初隻是淹沒了輪胎的下半部分。
車輛以極慢的速度向河中駛去,沉重的車身破開水麵,在身後犁開一道深深的V型波紋,但車身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尋常車輛涉水時的漂浮感。
“引擎轉速正常,輪胎抓……水力穩定,水深約……輪胎一半。完畢。”薛仁貴冷靜地彙報著。
“收到,保持。二車準備,下水。完畢。”
第二輛車緊隨其後,巨大的輪胎同樣穩穩碾入河中。繩索微微垂在水中,隨著車輛移動而晃動。
接著是第三輛、第四輛……
當車隊完全進入河道,排成一列向對岸緩緩移動時,岸上的人群徹底沸騰了。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些沒有風帆、沒有槳櫓的“鐵車”,竟然真的在黃河中平穩前行!
渾濁的河水此刻已經淹沒了大半個輪胎,激起的浪花不斷拍打著高大的車身,但車輛依舊不搖不晃,隻是引擎聲變得更加低沉有力,排氣管偶爾噴出一點水汽,顯示出正在對抗水流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