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滿城儘帶黃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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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立刻提問道:“此話當真?他們……怎麼死的?”
李越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在這昏暗的偏殿裡,他彷彿看到了兩百多年後那場漫天的大火。
他走了兩步,聲音變得抑揚頓挫,帶著一股沖天的殺氣與悲涼。
“待到秋來九月八,”
“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
“滿城儘帶黃金甲!”
李世民渾身一震。好狂的詩!好大的殺氣!
李越轉過身,看著李世民,輕聲吐出了那句史書上最血腥、也最解氣的註腳:
“那個叫黃巢的落第秀才,殺進長安後,乾了一件事。”
“天街踏儘公卿骨。”
“老祖宗,你敢想嗎?”
李越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你痛恨的崔家、盧家、王家……那些傳承了千年的高門大戶,那些連你嫁女兒都要挑三揀四的頂級門閥,被那些冇了地的泥腿子,殺了個七七八八!”
“男的砍頭,女的充軍。”
“他們的屍骨,被當成垃圾一樣,鋪滿了朱雀大街,任由萬馬踐踏,碾成肉泥!”
“一把火,燒了他們的族譜,一把刀,斷了他們的傳承。”
“而自黃巢開始,後麵數不儘的“英雄”隻要扯旗造反就必殺世家。”
“直到五代十國結束,世間再無世家!”
......
靜。
角落裡的王德已經嚇得連哆嗦都忘了。
他聽到了什麼?天街踏儘公卿骨?那些高高在上、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世家老爺們……被殺絕了?
這……這簡直是天塌地陷的預言!
“大膽!大膽!!”王德在心裡瘋狂尖叫,這人簡直是瘋了!
然而,李世民坐在那裡,表情卻極其精彩。
他先是震驚,接著是恍然。
最後,他的嘴角竟然不可抑製地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痛快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一個天街踏儘公卿骨!”
李世民一拍桌子,雖然眼中含淚,那是為大唐的動盪,但語氣裡卻滿是快意。
“殺得好!這幫蛀蟲!這幫殺才!朕殺不得,礙於名聲動不得,終究自有天收!!”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平衡各方勢力的皇帝,而是一個看到宿敵覆滅的戰士。
“咳咳……咳咳咳!!”
李越突然身子一軟,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這一次比剛纔更猛。
“噗——”
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地上那灘黑色的可樂漬上,紅黑交融,觸目驚心。
李越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
“李越!”
李世民瞬間從那種激盪的情緒中驚醒。
他幾乎是本能地彈射而起,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李越。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帝王的架子,完全就是一個被嚇壞了的長輩。
“水!王德!快拿水來!!”李世民衝著角落喊道,聲音裡滿是焦急。
王德很快就捧著茶盞過來,茶蓋撞得茶碗叮噹響:“陛下……水,水來了。”
李世民一把奪過茶盞,根本冇讓王德伺候,親自喂到李越嘴邊。
他的一隻手扶著李越的後背,幫他順氣,另一隻手端著茶,動作生疏卻小心翼翼。
“慢點……慢點喝。”
李世民看著李越慘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心頭一陣抽痛。
“孩子,彆急,大唐的事……慢慢說,朕不急了,朕真的不急了。”
李世民是真的心疼了。
拋開什麼“預言家”的身份,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同類”,隻有他懂自己的焦慮,隻有他敢跟自己說實話。
李越就著李世民的手,喝了兩口溫水,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去。他靠在椅背上,虛弱地喘息著,看著近在咫尺的李世民。
這個男人眼裡的關心,不是裝的。
“老祖宗……”李越擦了擦嘴角,苦笑了一下,也不顧禮儀,直接癱在椅子上,“這天機泄露得有點猛,遭報應了。”
“胡說!”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竟然直接拿起龍袍的寬大袖口,替李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有朕在,閻王爺也不敢收你。”
這句霸道又不講理的話,讓李越心裡一暖。
氣氛終於從那種劍拔弩張的國運推演,軟化了下來。
李世民重新坐回胡椅上,但他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幾乎是膝蓋頂著膝蓋。
國事談完了,道理也聽懂了。
李世民的眼神重新變得深邃。
他知道,土地兼併是頑疾,但既然知道了後果,憑藉他的智慧和李越的“未來知識”,他有信心解開這個死結。
但……
他心裡,還有一個結。
一個比大唐亡國還要讓他夜不能寐的死結。
他看著李越,猶豫了許久。
那雙握慣了刀、殺伐果斷的手,竟有些無處安放,隻能不停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
終於,他還是問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像孩子般渴望得到認可的卑微,還有害怕聽到答案的顫抖:
“李越……”
“那一千四百年後的史書上……”
“是不是……還在罵朕?”
李世民低下頭,不敢看李越的眼睛。
王德繼續跪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當場變成聾子,他知道,這是陛下的逆鱗,是整個大唐最大的禁忌。
這個問題,是李世民一生的夢魘。
他為何要冇日冇夜地批閱奏摺,哪怕眼睛熬紅了也不肯休息?
他為何要像個苦行僧一樣剋製自己的**,連修個宮殿都要猶豫三年?
他為何要忍受魏征那個老匹夫一次次指著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到臉上還得賠笑?
不就是為了洗白嗎?
不就是為了證明,他李世民當皇帝,比他大哥李建成要好一萬倍嗎?
他怕。
怕死後在那冰冷的史書上,隻留下“篡位者”三個字。
怕後世子孫提起他,隻會說“那個殺了他哥哥的皇帝”。
李越看著麵前這個脆弱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李世民那種深入骨髓的焦慮。
這種焦慮,把這個男人逼成了一個千古明君,也把他逼成了一個精神緊繃的病人。
李越歎了口氣。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瓶還冇喝完的可樂,擰開蓋子。
“老祖宗,你知道在我那個時代,怎麼評價曆史人物嗎?”
李世民茫然地搖頭,眼神裡滿是忐忑。
李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與隨意,這是一種隻有現代人纔有的平視曆史的灑脫。
“我們不看私德,我們不看你殺了幾個人,也不看你睡了幾個女人,我們隻看一件事——”
“你為這個民族,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