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防彈越野車緩緩減速,最終在距離躬身人群約20步開外停住。
引擎仍在低沉轟鳴,如一頭蟄伏巨獸,氣息沉冷懾人。
車外,文武官員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頭顱低垂,無人敢擅自抬眼。
風卷沙塵掠過官道,氣氛凝重壓抑。
韓伯淵暗自狐疑,為何不見火炮陣列?
突然!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爺!替草民做主啊!!!”
“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嗚嗚嗚!!!”
幾聲淒厲至極,近乎撕裂喉嚨般的哭嚎,毫無徵兆地從官道側後乾枯的灌木叢與土坡後炸響。
緊接著,十多個身影連滾帶爬地衝出,踉蹌著撲向越野車。
他們衣衫襤褸,滿麵塵灰。
有的甚至赤著腳,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跑得鮮血淋漓。
男女老少皆有,個個形銷骨立,麵色菜黃,眼中卻燃著一種豁出性命的絕望與瘋狂。
“攔住他們!”武職佇列中,參將王振臉色劇變,厲聲喝道。
幾名近前士兵當即橫起刀槍,上前阻攔。
“活天冤枉啊!!!”
一個頭髮花白,瘦得脫了形的老婦,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從兩名士兵的縫隙中猛地鑽過。
撲到車前不過三五步的地方,重重跪倒,額頭咚咚地磕在夯土地上,頃刻間便磕出鮮血。
眼見那老婦不顧一切,還真就衝到了欽差車駕前,其他人膽氣陡增,先前被刀槍逼退的怯懦一掃而空。
“拚了!橫豎都是個死!”
一個斷了胳膊的中年漢子嘶吼著,僅存的左手死死攥住槍桿,猛地往後一拽。
其餘喊冤者見狀,一擁而上。
有的推搡士兵,有的低頭貓腰,從刀槍縫隙裡鑽。
竟是硬生生衝破阻攔,一窩蜂衝到車前,黑壓壓跪倒一片。
他們磕頭如搗蒜,咚咚咚的悶響連成一片,哭喊與控訴聲震天動地。
“青天大老爺!定邊軍是土匪!是強盜!是豺狼啊!!!”
“我閨女被劉遊擊搶進府裡,糟蹋死了扔亂葬崗,沒天理啊!!!”
“我家的田被王參將的舅老爺強佔,我爹去理論,被活活打死!!!嗚嗚嗚!!!”
“他們征糧,十鬥就要颳走八鬥!交不出就抓去邊墩服苦役,我男人活活累死了啊!!!”
“他們看上我家宅基地,一把火燒了房屋,我娘……被燒成炭了哇!!!”
這些百姓顯然早已埋伏在此,專等欽差到來,以死鳴冤。
所告之事,樁樁件件,字字泣血,直指定邊軍一眾將領。
文官佇列一陣騷動,不少人抬起頭,麵露驚駭,偷眼去瞄對麵韓伯淵等人的臉色。
韓伯淵麵沉如水,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被點名的遊擊劉彪、參將王振等人,眼神兇狠地瞪向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
若非欽差在場,隻怕早已下令格殺。
就在這一片混亂哭喊之中,車門平靜開啟。
一隻腳緩緩踏出。
烏黑髮亮的高筒朝靴,靴麵平整如鏡,暗紋隱現,穩穩落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靴底落地一瞬,全場喧囂竟似莫名頓了半拍。
身穿黑色蟒袍,年輕俊朗的李少華緩步下車。
隻見他高大挺拔,氣度沉凝,自帶一股懾人威儀。
在場文武官員心頭齊齊一震,暗自驚嘆:這便是奉旨巡邊的忠王,橫掃北蠻、威震東瀛的鐵血監軍,當今太子義弟!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氣象,果然名不虛傳。
李少華既未看跪地百姓,亦未理會兩側迎候官員,隻是緩緩抬眸。
目光越過眾人,投向官道南側,那一片甲冑鮮明、刀槍林立的武職佇列。
最後,定格在韓伯淵那張極力維持鎮定,卻已肌肉緊繃的臉上。
李少華的目光異常平靜,無怒無斥,無波無瀾。
可這份平靜,卻重如千鈞,壓得韓伯淵心尖發緊,渾身汗毛倒豎。
片刻沉默,李少華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遍全場:“知縣何在?”
文謙心頭一震,連忙從文官佇列快步出列,整肅官袍,躬身行禮:“卑職定邊知縣孫文謙,叩見忠王殿下!王爺千歲,千千歲!”
李少華目光微轉,淡淡吩咐:“天地之大,黎民為本!攔路喊冤,必有重情。孫知縣,此地不便問案,當移駕縣衙,當堂審理。”
“卑職遵令!”
李少華不再多言,轉身對趙鐵柱吩咐:“將喊冤百姓帶上,小心看護,不得有失。”
“謹遵王爺令!”
韓伯淵一行武將臉色變幻,卻不敢有半分違逆,隻得列隊隨行。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西門官道,往城東縣衙而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爽感”,如冰封河麵下的暖流,在文官群體中滋生、蔓延,隱秘而洶湧。
多少年了!
定邊營乃至整個西北邊鎮,從來都是武人的天下!
文官身處這等軍堡重鎮,活得何其憋屈!
七品知縣路遇五品守備,需先行禮避讓。
撞見參將、遊擊,更要退至道旁,垂首躬身。
這不僅是品級的差距,更是**裸的權勢和武威碾壓。
但凡涉及軍將侵害百姓、強佔田產、縱兵為禍的案子,縣衙的簽票便形同廢紙,捕快連營門都不敢靠近。
多少次,苦主血淚斑斑的狀紙遞上來,最終隻能在縣衙的檔案房裏積灰、生蟲。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更不敢管!
武官盤根錯節,上下袒護,動輒以“妨害軍機”“動搖邊備”等大帽子扣下來。
文官稍露追究之意,輕則丟官去職。
重則“暴病而亡”,或“被馬匪劫殺”,死得不明不白。
孫文謙任定邊知縣五年,在武將的陰影與邊塞的風沙中,他進士及第時“為民請命、澄清吏治”的書生銳氣,早已磨礪殆盡,隻剩一腔沉鬱與暮氣。
而今日,此刻。
看到那些平日裏橫行跋扈、視文官如無物的軍頭們,在忠王車駕前,被他們視如草芥的“賤民”指著鼻子哭訴罪行,一張張臉上青白交錯,強作鎮定卻難掩驚惶與狼狽。
孫文謙垂下的眼簾後,瞳孔微微收縮。
一股混合著多年積鬱得以稍泄的複雜快意,順著四肢百骸,悄然充溢胸腹。
終於……
終於有人,能壓一壓這幫丘八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
終於有人,讓這些無法無天、視王法如無物的跋扈之徒,嘗到當眾被揭破麵皮、冷汗涔涔、如坐針氈的滋味!
爽啊!
今兒個,真他孃的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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