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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此客氣,喚我孟娘便好。”沈孟娘推著他朝屋外的河邊走去,“我那潑皮的兒子叫沈阿寶,他爹多年前戰死了,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你若不嫌棄可繼續留在此處養傷,有什麼不方便之處,儘管支使阿寶去做。”
黎離:“若是如此,還請孟娘收下那些銀子。”
沈孟娘道:“你既執意要給,那我便替你收著,也去集市上給你買些好的藥材,也好讓你早些能行動自如。”
兩人說著話,很快便傳過屋外的小灘,行至一條潺潺流動的大河旁。
冇了房屋的遮擋,視野格外開闊,眼前是兩三丈寬的大河,河對麵則重巒疊嶂,巍峨的高山雲霧繚繞,置身於下好似誤入仙境。
黎離不由看癡了。
沈孟娘見狀,朝斜前方的虛空處遙遙一指,道:“那處前灘邊,就是當日我發現你們之地。”
說罷,她心照不宣地悄聲離開了。
黎離獨自坐在木製輪椅上,視線從山巔緩緩落下,看向那處淺灘。
淺灘處有兩塊巨石,表麵被磨得平整光滑,應是村民搬來的浣衣石,陰差陽錯在湍急的河流中攔下他的身體,才救了他一命。
思及此,黎離不經扯起嘴角笑了笑,竟不知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上一世,他躺在刺骨的冰床上,被敬愛的養父剜心時,他覺得自己很不幸。但上天給了他又是什麼?此刻已被他捏得皺巴巴了。
黎離失笑,滾動輪椅慢慢靠近河邊的那處淺灘,以手撐住平滑的浣衣石,慢慢挪下輪椅,跪坐在地上。
冬日的土地上滿是積雪和枯草,但石塊斜後方開著一棵小冬菊,格外豔麗。
黎離抽出腰間的匕首,在冬菊前刨開一個小小的深坑,將手中的孝章埋了進去。
做完這些,他又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望著那棵冬菊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孟娘遠遠瞧見,想來攙扶他,但很快又發現他獨自撐著石塊站了起來,跌坐回輪椅之上。
她這便才放了心,回屋做飯去了。
黎離滾動輪椅,調轉方向,背對著那條河和那棵冬菊,緩緩朝沈孟孃的小木屋滑去。
他自作主張將‘蕭慕珩’埋葬在了這裡。
……
太陽和月亮交替著從河邊滑過,時間一天接著一天流逝。
算著日子,黎離在此處已修養了一月有餘,眼見到了臘月底,新年將至。
黎離的腿傷也好了許多,能脫離輪椅勉強行走,隻是還不利索,走起路來有些跛。
沈孟娘從後山尋了一根紫竹為他做了柺杖。黎離便時常獨自撐著竹杖,踏過積雪,漫步到河邊。
阿寶問他原由,他隻說為了早日康複,但去了河邊又不見他練習走路,而在那塊浣衣石旁停留。
石縫下的冬菊遇雪開得愈發奪目,黎離用柺杖撥開花瓣間的積雪,偶爾會笑。
兩日後便是除夕,阿寶鬨著要放鞭炮。
沈孟娘拗不過他,給他包了一捆草藥,讓他翻過山去集市上賣了,再換些鞭炮和春聯。
黎離聽聞屋前那座大山後有集市,沉寂多日的心纔有些鬆動。他問沈孟娘:“山那邊是哪兒?”
沈孟娘見他一個貴公子流落至此數月,也不見有人尋來,他自己也鮮少說話,似乎對自己身處何地並不關心,知道他定是遇到了難處。
因此她也從未追問過他的身世,這番聽他主動問起,倒有些意外。
她答道:“我們這個村子地勢險峻,外麵的商販進不來,村裡的人也不愛出去,因此這方圓百裡,隻有北山後有個小集市,來的都是些穿山越嶺做買賣的胡商。”
“胡商?此處可是離北塞不遠?”黎離望向屋外漫天的飛雪,心中已有了猜測。
沈孟娘道:“從集市再翻過一座山便是了。”
黎離的心跳得有些快,一時冇有應聲。
沈孟娘猜到他想去,便說:“山路不好走,我讓阿寶用輪椅推著你去集市上逛逛,也不好一直悶在屋子裡。”
黎離:“不用,我自己慢慢走,能行。”
沈孟娘:“那路上定多加小心。”
“好。”
……
臨出發前,阿寶興高采烈,背了一籮筐藥材就要出發。
沈孟娘將黎離的隨身之物裝進一個包袱中,遞給他。
黎離卻看了一眼河邊的浣衣石,拒絕了。他此行不打算帶行李,他還會回來。
沈孟娘心裡神會,笑著將包袱收起來,又拿了一件新大氅替他披上。
阿寶帶著黎離朝山那邊走去。
一路上,兩人並肩走著,相互扶持,聊起閒話。
黎離從阿寶口中得知,他們所住的北河村與他當日墜崖的上京城城郊相跨了小半個大靖。
隻因山澗河水流動極快,他才能順著河水一路向北,不出兩日便漂到了村子裡。若是改走陸路,要想從上京城尋來此地,不說路線難尋,但論路程也要花上月餘。
這些日子,黎離心裡一直掛念著青鬆,時隔數月,青鬆若還活著,想必已離開了北戶縣,或許遵循他們先前的約定出了北塞。
眼下此地離北塞較近,待他腿腳好了,便可啟程出塞去尋。
隻是不知他這不爭氣的身子什麼時候才能好利索。
兩人一路翻山爬坡,越過一座小雪山,便見一個寬闊的雪地上,有許多帳篷和篝火,百來號人聚集在一處,很是熱鬨。
“這便是市集了。”阿寶介紹道,熟門熟路地領著黎離鑽進人群,將揹簍裡的藥材遞給一名胡商。
那胡商操著一口蹩腳的大靖話,對藥材挑挑揀揀,道:“阿寶哥今日想賣多少價錢?”
“今日不要你的錢!”阿寶早已將眼珠子塞進那胡商的大布袋裡,挑好了自己心儀的炮仗。
胡商笑著拍了拍布袋子,拿出兩捆爆竹,加三幅春聯,還有一盒糖果子,遞給他:“喏,隻能換這麼多了。”
阿寶歡天喜地地接過,一一放進揹簍裡。
這時,胡商將視線落在一旁靜靜站著的黎離身上,見他麵龐白皙,便道:“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來集市上想換什麼?”
“他不……”阿寶本想替黎離答了,卻被黎離扶著肩膀製止。
黎離見眼前的胡商雖衣著西域服飾,但眉眼卻不如胡人那般挺立,倒像是塞外與他母族相近的血統。
他便從懷中將那本牛皮書拿出,翻開裡頁,道:“我這裡有一本醫術,不知行情如何?”
胡商皺眉仔細瞧了瞧,卻冇接過,片刻後搖了搖頭:“其上文字不曾見過,不好說。”
黎離一愣,隻好將書收好,其後又一連問了許多人,竟都不曾見過這些文字。
難道山那邊並非他的母族所在?
來此集市一趟,黎離心事重重,回去的路上與阿寶的搭話少了許多。
阿寶倒是不覺,自顧自地蹦蹦跳跳,性子與青鬆一般活潑好動。
兩人沿原路返回,經過一處狹窄的夾道時,唯一的通路上卻突然多出了一根粗壯的木樁,將路口堵死了。
這夾道兩側都是掛雪的岩石,冇有一棵樹,這木樁一看便是有人故意為之。
黎離警惕地將阿寶拉進懷裡,環顧四周。
果不其然,夾道旁忽地蹦出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人手持鐮刀,麵色凶狠。見有剛趕完市集的‘肥羊’的路過,那人大喝道:“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給本大爺交出來!”
大漢邊嚷著邊揮舞手中的鐮刀,鋒利的刀刃比地上的雪還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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