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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日延緩了屍體腐爛的時間,距離城門懸屍已過去了整整六個時辰。蕭承淵的屍身仍未完全腐爛,但也冇有等來劫屍的人。
蕭青宴不放黎離離開,也不曾帶他回宮,而是等用過晚膳後,將他帶去了宸王府。
那座昔日華麗氣派的府邸早已變了模樣,府中空無一人,枯葉落滿屋簷和大小庭院,即便是前院裡的幾顆常青樹,也開始有了衰敗的征兆。
空曠、蕭條。這是黎離的第一感受。
但蕭青宴喜愛極了這種景象,不讓隨行的侍從清掃路麵,愉悅地腳踩落葉發出咯吱聲,一路帶著黎離去了西院。
西院曾是蕭慕珩的寢閣。
不消細想,黎離即刻明白了蕭青宴的目的。
果真,蕭青宴命人推開寢閣沉重的木門,用燈籠照亮裡間的陳設。
許久未住人,燭光中混著灰塵的顆粒感。
但蕭青宴很滿意,拉著黎離大步踏進門內,走過屏風,立在床榻前。
他說:“阿離今夜同朕睡在此處可好?”
微弱的燭光裡,黎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這張金絲楠木打造的床榻他再熟悉不過,上麵似乎還沾染著他和蕭慕珩的氣息,承載著他幼年的童真和少年的**。
蕭青宴這麼做,是在向蕭慕珩炫耀勝利,還是在羞辱和警告他?
燈籠的火星在黎離眼中閃爍,卻透著漆黑的絕望。
他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他自以為離開蕭慕珩是獲得了自由,卻是又鑽入了另一個更加堅固的牢籠。
他後退一步,幾乎撞上身後的屏風。
蕭青宴冇有理會他的沉默,帝王的命令向來不容置喙。
他命人換掉床榻上的錦被,點燃他夜裡常用的安神香。
他今夜要睡在這裡,帶著勝利者的榮耀,靜靜等著不遠處的城門響起廝殺聲。
而黎離,是他的戰利品。
天色漸漸從黑藍色變得深黑。
黎離同蕭青宴並排躺在床榻上。
或許是因為環境陌生、因為白日太疲憊,又或許因為空氣中的安神香,蕭青宴冇有對他做什麼。
耳邊傳來綿長的呼吸聲,黎離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四周漆黑,唯有那根安神香亮著一點火星。
蕭青宴自登基之後,疑心病癒發嚴重,夜裡常常失眠,每晚都需要聞著濃鬱的安神香入睡。
黎離常在蕭青宴身上聞到這股味道,也常有些熟悉,卻一直冇有想起像什麼。
今晚內侍將在他麵前點燃香尖時,他纔想起來這安神香裡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迷香——花流曾給過他一小瓶迷藥,瓶口的木塞上便有相似的味道。
那小瓶迷藥本來是用來對付蕭慕珩的,隻不過後來冇用上。
宮裡的太醫為了保命,不得不用迷香來欺騙蕭青宴。這或許就是身為帝王的悲哀。
黎離放慢呼吸,儘量讓自己少吸入一些香氣。
王府的守衛要比皇宮鬆懈許多,若是他想要逃走,今夜無疑是最佳的機會。
黎離睜眼看著漆黑的床幃頂,盤算著如何才能不驚動身邊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安神香即將燃儘。
黎離想到花流給他的那瓶迷藥就放在他隨身攜帶的香囊裡,若是能將迷藥加入安神香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思及此,黎離輕輕掀開身上的錦被,正準備翻身下床。
這時,屋頂上房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
叮——叮鈴——
一短一長,連響了兩聲。
黎離抓著錦被的雙手猛地攥緊,循聲朝黑暗處看去,依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那裡懸掛的是什麼。
是那個銅綠鈴鐺!竟是那個銅綠鈴鐺在響!
黎離在黑暗中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分明記得,當初離開王府之時,他親手將這個鈴鐺剪斷了。
幼時他隻要在偏門揺響這個鈴鐺,蕭慕珩便會將他領進這間屋子,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但上一世那個雨夜他再次揺響鈴鐺時,蕭慕珩卻親手割斷了紅繩,將他關在了門外一整夜。
所以為了以牙還牙,這一世時,他搶先在蕭慕珩之前扯斷了鈴鐺,立誓要與蕭慕珩一刀兩斷。
不曾想,今日重回這間寢殿,這個鈴鐺竟還完好地懸掛在房梁上。
是蕭慕珩又將他掛起來了麼?
黎離在心中諷刺一笑,這一世的蕭慕珩竟也變得和上一世的他一樣,將感情傾注到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上。
叮鈴——
銅綠鈴鐺再次有節奏地響起來,聲音不大不小,能讓清醒的人聽清,卻又不至於吵醒睡熟的人。
有人在偏門外搖鈴鐺,或許就是蕭慕珩。因為這是獨屬於幼年黎離和蕭慕珩之前的秘密,除此之外,冇有第三個人知道。
“阿離……不要離開朕……”蕭青宴在夢裡囈語。
黎離屏住呼吸從床榻上坐起。
鈴鐺清脆的響聲和囈語同時在耳邊迴盪,蕭慕珩還是蕭青宴,他需要立即做出選擇!
安神香即將燃儘,黎離很快做出了選擇。
他輕手輕腳下床,披上外衣,從錦囊裡拿出那瓶迷香,捂住口鼻,傾倒在安神香的香爐裡。
不論外麵是不是蕭慕珩,他都選擇離開,他選擇自由!
大不了出了大靖,他再捅蕭慕珩一刀,因為他篤定,這一世的蕭慕珩不會拿他怎樣。
花流的迷香奇效,不僅讓蕭青宴徹底陷入昏迷,同時迷暈了門外守夜的幾名內侍。
雖院子另一邊還有許多侍從把守,但此處是曾經的宸王府,黎離在此生活了十幾年,遠比這些守衛對府中的各處地形熟悉。
黎離出了寢殿並未走大門,而是沿著幼時他與蕭慕珩拓出的小道,一路避開守衛,走到了西院的偏門。
偏門處的門鎖果真從外被劈開了。
黎離知道此刻門後一定藏著一個人,一個熟悉宸王府的人。
會是蕭慕珩麼?
若真是他,他好不容易從詔獄中逃出來,為何不走,還來此尋他做什麼?真的是不要命了麼?
黎離深吸一口氣,推開偏門。
剛踏出門檻,他便被一人抓住手臂,帶著躲進了一旁的小巷中。
這人身材高大,身穿黑衣,頭戴鬥笠,且動作粗魯。
黎離驚魂未定,幾乎脫口而出:“蕭慕珩你輕點……”
那人帶著黎離在一匹高馬前停下,掀起鬥笠前的黑紗,看向他道:“小公子,你方纔叫屬下什麼?”
黎離扯住韁繩站穩,看清了眼前人,不由一怔,隨後麵紅耳赤。
來人是單進,並不是蕭慕珩。
但他絕不會承認是自己這段時間在心中想起蕭慕珩許多次才認錯人,隻因單進粗魯的行為給他造成了誤會。
畢竟,蕭慕珩就是個粗魯的人。
黎離又在心中諷刺了蕭慕珩一番。
單進又道:“世子殿下前去城門營救王爺的屍首,故托屬下前來解救公子。那鈴鐺的秘密也是殿下告知屬下的。”
他說著,不由咧嘴憨然一笑,大概是因為猜到了黎離與蕭慕珩親密的關係而羞赧。
“不是什麼秘密,隻是小時候的玩樂罷了。”黎離嘴硬道,隨後主動翻身上馬。
“多謝單大哥相救,隻是還有青鬆他……”
單進道:“小公子放心,青鬆已被伏雲帶走了,小公子儘管跟隨屬下出城即可。”
“如此便好。”黎離感激道。
單進翻身上馬,帶著黎離一路疾馳,朝城門外奔去。
與此同時,懸掛蕭承淵屍首的南城門下,多名黑衣暗衛一齊出動,與埋伏在四周的禁軍拚殺起來。
他們皆是蕭承淵殘餘的部下,冇有采取迂任何回戰術,就這麼大張旗鼓地前來廝殺營救,誓死也要將蕭承淵的屍首救下。
禁軍未料到攻勢如此之猛,一時間被殺怕了,很快敗下陣來。
為首的一名暗衛找準時機,衝上城門,將捆著蕭承淵屍首的繩子割斷,將其救下。
其餘暗衛見狀,立即改換戰術,將屍體與那名暗衛護在圈中,朝外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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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失守的訊息很快傳至宸王府前,內侍慌忙奔進西院中,想要稟告這個訊息。
一進院中這才發現守夜的人倒了一片,而屋子裡的蕭青宴昏睡不醒。
同行的太醫忙滅了安神香,為蕭青宴服了藥丸,纔將他喚醒。
蕭青宴醒來摸到身邊的床榻上空無一人,正要發怒,又聽內侍稟告城門的情況,當即掀翻了床邊太醫的藥箱。
“給朕加派人手!若是守不住,就提頭來見!程文光呢!把他給朕叫進來!”
“是。”內侍戰栗著退出房門,將禁軍統領程文光叫了進來。
程文光眼觀鼻鼻關心,猜到蕭青宴想問什麼,便道:“陛下將各城門的精兵都調到了南門,若是今夜想出城門,距離南城門最遠的北門是最佳選擇。臣大膽猜測,小公子定是從北門出的城,此刻應該還未走遠。臣與北臨的縣令曾是故交,已飛鴿傳書命他帶兵相助。臣願即可啟程前去攔截,前後夾擊,定將人給陛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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