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離一驚,抬頭看他:“您知道這蠱毒,可知何解?”
“自然。”聞人捋了捋長長的白鬚,行至床榻邊,拿起黎離的手把脈。
片刻後道:“不過是剛成年的蠱蟲,並非不可解之毒,按照老夫的鍼灸之法,不日便可將蠱蟲逼出。”
“鍼灸之法。”黎離喃喃,“可我分明按照書上所說,連續多日為自己施針,為何不見成效?”
“你可是說一本牛皮書?”聞人笑道。
黎離心臟砰砰直跳,激動道:“老先生也知?”
“那書有殘頁,是當年老夫的師父所著。”聞人歎息道,“不過後來師父覺得蠱術乃極邪之術,便欲毀了此書,老夫愛書心切,便擅自將其藏了起來,不料多年後,老夫的兩個徒弟偶然見到此書,甚至為爭奪此書自相殘殺,最後一死一傷,離開了老夫的藥穀,從此一無所蹤。”
黎離呼吸屏住了一瞬,問:“老先生的徒弟,可叫花流?”
“花流?”聞人琢磨了一番這個名字,隨後要搖了搖頭,“多年前確有一名叫花流的公子來過藥穀,要拜訪老夫,老夫見他性格乖張,恐與兩個惡徒相識來尋仇,便將他拒之門外。”
黎離鬆了一口氣,他冇有再問,回想上一世楚玄臉上的傷疤,楚玄應就是這位老者的活下來的徒弟了。
於是他又道:“老先生為何會出現在宮中?”
“公子先躺好,容老夫替你施針,再慢慢與你道來。”聞人說著,將銀針一一擺好。
聞人的醫術比楚玄精湛許多,紮針時竟感覺不到太大的痛楚。
黎離安靜地躺在床榻上,聽聞人如講故事般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與他聽。
“老夫本有一藥穀,隱於邊塞一小島,穀中毒蟲甚多,因此島中之人極其擅長蠱毒之術。但這蠱毒之術害人匪淺,老夫的師父成為島主之後,便下令廢除所有蠱術,幾乎燒燬了相關的所有書籍。那本牛皮書就僅存的一本,但島中之人心思不純,大約二十來年以前,島中一人悄悄帶著蠱蟲上岸入京,為當時還是皇子的先帝獻上蠱蟲,助他奪得皇位,並在宸王之子身上下了毒,以此換來了榮華富貴。
老夫的兩位徒弟聽聞此事,便也動了歪心思,先求老夫傳授蠱術不成,後在老夫的藏書中發現了牛皮書,如獲至寶,便大打出手,一死一傷。死者被老夫葬入海中,生者也被老夫趕出了島。
此事之後,老夫本欲關閉藥穀,不再接受外人入穀,但不久前,宸王尋到藥穀,在山穀中枯坐數月,苦苦求老夫出山為他的兩個兒子解毒,老夫這才知當年島中之人種下的惡果,竟害了兩個鮮活的生命。為了不辜負師父所托,老夫這才答應宸王出山入京……”
黎離身上密密麻麻紮滿了銀針,他靜靜聽完聞人的自述,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鼻頭有些酸楚,如夢囈般嚅囁:“騙子,他哪有兩個兒子,分明隻是為了蕭慕珩一人……”
聞人似乎冇有聽見黎離的低語,沉默地為他施完最後一針,又點燃一盞熏香。
熏香燃燒,散發出濃鬱的草藥香,順氣安神。
聞人解釋道:“這草藥隻在島上生長,其香味蠱蟲極其喜愛,是捕蟲者常用的誘餌。老夫每日為你施針,再加以草藥引誘,不日體內的蠱蟲便會被誘出,且不會有太大的痛楚,公子請放心。”
“多謝老先生。”
這蠱毒困擾了黎離十幾年,黎離本以為即便能將蠱蟲逼出,也會像上一世般丟掉半條命,不曾想竟真的有破解之法。
或許是因為這一世蕭承淵兵敗,改變了事態的走向,所以老天終於眷顧了他一回,讓他得以解脫。
熏香慢慢燃儘,聞人將黎離身上的銀針拔除,道:“老夫明日此時再來。”
黎離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腳,果真感到一身輕鬆,體內的蠱蟲似乎安分了不少。
他感激道:“多謝老先生妙手。”
聞人道:“老夫身為島主,理應為島上之人犯下的錯贖罪,公子不必感謝。”
他說罷,將銀針收進藥箱,起身準備離開之際,白眉微動,又道:“宸王當初隻身來藥穀請老夫出山時,不慎落入海中,拚死上岸後在穀外忍饑捱餓數日才得見老夫一麵。北上這一路,他與老夫細細訴說了這些年犯下的錯,當年他被仇恨矇蔽了雙眼,又救子心切,才聽信了當年出島之人的謠言,在你體內種下蠱蟲。但多年相處,他已將你視若己出,這些年一直在尋找兩全之法,終於在老夫那位離島的徒弟口中得知了藥穀的存在,所以南下苦尋,以至將大業擱置。若非如此,老夫觀宸王氣度,這一戰恐是不會敗。”
黎離卻道:“老先生這是在為宸王謀反失敗惋惜,怪我耽誤了他的大業麼。”
“非也。”聞人歎息,“老夫隻是不願見你們少年人被誤會和怨念矇蔽,老了之後同老夫一樣留有遺憾。罷了,老夫今日職責已儘,不便多言,先行一步。”
聞人腳步輕巧,如道仙般飄至殿外。
黎離再次躺回床上,耳邊響起聞人離開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宸王被困在詔獄中,公子何不去見最後一麵,也好了卻兩世因果。”
這老神醫為何知他經曆了兩世?
黎離訝異,視線追尋而去,卻隻見聞人一截白衣飄過,真如隱居世外的神仙一般。
-
詔獄內。
蕭承淵身穿囚服,靜坐在一張低矮的木桌後。
牢門大開,四周的守衛比平日多了一層。
蕭青宴立在牢門口,敞開雙臂,向蕭承淵展示身上這件明黃色的龍袍。
他神色頗為傲慢,對蕭承淵道:“皇叔,可知朕為何還留著你的性命?便是想讓你親眼看著朕黃袍加身!”
“黃袍也好,囚服也罷,都與本王無關了。如今這個局麵,是本王計劃不周,本王願賭服輸。但死之前本王隻想知道,你是如何讓珩兒掉以輕心的?”
蕭承淵的嗓音略顯蒼老,他席地而坐,如打坐一般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自從幾個月前蕭承淵做了一場黎離橫死的夢後,便像魔怔一般,突然改變主意,將謀反之事擱置近月餘,毅然決然下海尋找精通巫蠱之術的聞人老先生。
因此,他後來的計劃纔會出現紕漏,導致在京中的部署失衡,冇能在關鍵時刻入宮支援。
這一切都隻能怪他自己意氣用事。
但轉念一想,或許此刻聞人已經在替黎離治療蠱毒。能救黎離一命,為自己從前的犯下的錯贖罪,也算值當了。
隻是他仍堅信以蕭慕珩的能力,不會輕易敗給蕭青宴。除非蕭青宴得人相助,否則定傷不了蕭慕珩。
可這個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蕭青宴看出蕭承淵對他能力的質疑,不由大為光火,本欲拂袖離去,不日便將他們父子斬首示眾。
不料這時,候在牢外的內侍趕來通報,附耳對蕭青宴說了些什麼。
蕭青宴當時平息了怒火,對蕭承淵笑道:“既然皇叔如此好奇,那朕再大發慈悲,讓你再見一人。皇叔且等著吧!”
說罷,他轉身朝獄外走去。
蕭承淵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牢外幽深的長道。
長道兩旁立著守衛的士兵,間隔一段距離點著一束火把,微弱的火光將長道的儘頭襯得格外黑。
不多時,長道儘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素雅的青色衣衫,身形瘦臒,打扮得十分清雅,乍一看像是禮部哪位新進的少年文官,唯有五官精緻漂亮,又像是高門大戶家矜嬌的小公子。
守衛的士兵對他很尊敬,隨著他行進的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蕭承淵在昏暗的大牢裡不分晝夜待了幾日,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竟將來人看作了黎離。
直到人走近,在大牢門口站定。
他才恍然一驚,冇有看錯,這就是黎離。
蕭承淵頓時僵在原地。
南下之時,他忙於複仇大計,疏忽了府中之事,雖也聽聞黎離和蕭慕珩鬨了矛盾,但也隻當兩人是從前那般小打小鬨。
可眼前這一幕……
蕭承淵回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開口問道:“阿離為何在此?”
黎離還是第一次見蕭承淵身穿囚服的狼狽模樣,與上一世龍袍加身高高在上要剜他心頭肉時的姿態大相徑庭。
他冷笑道:“阿爹不是看清了麼,這些人對我的態度,可不是在對待像您一樣的囚犯。”
蕭承淵的視線落在黎離的腰牌上——這是皇帝欽賜的令牌,可供其在宮中自由行走,僅極為親近之人纔可得。
一時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為何蕭慕珩會掉以輕心,因為他麵對的不是狡詐的蕭青宴,而是曾朝夕相處的心愛之人。
難怪,難怪……
蕭承淵身形不穩,搖晃著站起身,“阿離這麼做,可是知道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