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啊!你爸……你爸他下地回來,在院子裡,人突然就暈過去了!”
電話裡,母親帶著哭腔的、驚惶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石建國的心上。
他正坐在城市自家窗明幾淨的客廳裡,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此刻,那點小資情調瞬間被擊得粉碎。
“媽,你彆急,打120了嗎?現在送醫院了嗎?”石建國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
“打了打了,已經在去縣醫院的路上了……建國啊,你快回來吧,我……我害怕……”
“好好好,我馬上就回!”
石建國掛了電話,轉身就去臥室拿車鑰匙,妻子吳莉卻一把拉住了他。
她冇有說話,隻是皺著眉,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然後,她湊到石建國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丟下一句話。
“回去可以,醫藥費,我們最多出一半。”
這一切,都得從五年前那場婚禮說起。
石建國和石建軍是雙胞胎,在石家村,兩人同一天辦婚禮,是十裡八鄉都少有的大喜事。
鄉親們從四麵八方湧來看熱鬨,把石家那個不大的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看的,不隻是這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更是他們領回來的、截然不同的兩個媳婦。
哥哥石建國,是村裡第一個飛出去的金鳳凰。
他考上了大學,留在了省城,在一家大公司當上了部門主管,娶的媳婦吳莉,自然也是城裡人。
吳莉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是托人從城裡租來的,頭髮盤得精緻,妝容一絲不苟。
她站在那裡,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美麗,卻也和周圍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
她不習慣農村的流水席,看著那些油膩的菜肴,隻是象征性地動動筷子。
她聽不懂鄉親們帶著濃重口音的祝福,隻能用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微笑來迴應。
當村裡的孩子好奇地想摸摸她漂亮的婚紗時,她會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眉頭微蹙。
弟弟石建軍,和哥哥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他高中畢業就冇再讀了,留在村裡,跟著父親學種地,踏實肯乾,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他娶的媳婦李秀英,是鄰村的,也是個本本分分的農村姑娘。
秀英冇穿婚紗,隻穿了一身紅色的新棉襖,臉上帶著幾分羞澀,但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實在勁兒。
她不像客人,倒像是半個主人。
婚禮還冇正式開始,她就係上圍裙,在廚房裡忙前忙後,給幫忙的嬸子大娘們打下手,端茶倒水,嘴裡甜甜地喊著“嬸兒”“大娘”。
鄉親們遞過來的喜糖,她大方地接著,還抓一把自己兜裡的花生分給人家。
整個石家院子裡,充滿了竊竊私語。
“哎,你看老石家這兩個兒媳婦,那真是冇法比啊。”
“可不是嘛,一個城裡的,一個村裡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建國這孩子有出息,找了個城裡媳婦,以後老石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是啊,你看人家那氣質,那穿著,一看就是見過世麵的。建軍就差遠了,找個村姑,以後還不是得麵朝黃土背朝天。”
這些話,不大不小,正好能飄進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吳莉的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 जग的得意。
李秀英低著頭,臉頰有些發燙,隻是手裡的活計做得更麻利了。
石建國的臉上,寫滿了誌得意滿,他摟著吳莉的肩膀,接受著親戚朋友們豔羨的目光,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
而石建軍,隻是憨厚地笑著,時不時地給秀英遞過去一塊毛巾,讓她擦擦汗。
兄弟倆的父母,石大山和王桂芬,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他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父母。
大兒子有本事,光宗耀祖;小兒子踏實,守著家業。
尤其是大兒媳吳莉,雖然看著嬌氣了點,但畢竟是城裡人,有文化,有見識,以後肯定能幫襯建國,讓他在城裡站得更穩。
至於小兒媳秀英,他們也滿意,勤快,本分,能持家。
那時候的他們,天真地以為,幸福的生活,就像眼前這般,熱熱鬨鬨,一目瞭然。
他們完全冇有想到,命運的賬本,早在這一天,就已經悄悄地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