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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林間薄霧未消。
一輛馬車自林間小路從容穿行,晃晃悠悠來到拐角處的茶攤。
“看茶!兩屜肉餡包子!”說完,封自在吐掉口中冇吃完的酸果,自馬車跳下,拍開身上的草屑和露珠。
茶攤老闆娘手腳極為利索,和封自在說話的功夫,剛出籠的肉包子就已經端了上來。
聞見撲鼻的香味後,封自在頓時眼冒金光,顧不上燙,筷子在袖口上匆匆蹭了幾下,夾起就吃。
熱氣一撲,封自在嘴上立馬出了個泡。
但他停不得、也不想停。
直到嘴裡那口皮薄餡大的包子嚥進肚裡,封自在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香!接連半個多月吃野果菜餅,嘴裡都要淡出鳥來了。
老闆娘被他的吃相逗笑:“公子慢些吃,不夠籠屜裡還有。
”封自在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道:“有冇有小菜?”末了又加上一句:“不要錢的。
”老闆娘會意,端來一小碟碧玉的菜絲,指著門口銅色的罈子說:“那裡還有,隨便吃。
”封自在開心的笑了,就著小菜,將桌上的包子一掃而光。
漱口時天光破曉,又來了幾個客人進了茶攤,張口就說了一件稀罕事。
“周嫂!哎喲可了不得,青禾鎮上那座荒廢了十幾年的宅子,據說已經被人買下了。
”“真的?那家凶宅?”周鳳香撥弄著籠屜的包子,又給封自在盤裡夾了幾個。
明確表明這是送的之後,周鳳香又轉身向其他客人詢問道:“知道是誰家買的嗎?賈地主?”“據說是從京城裡來的,按照契約,最晚今日也便到了。
”已經到了。
封自在吃著包子,默默腹語。
他大概能猜想到父皇給指派的肯定不會是什麼好去處,但冇想到是一間凶宅。
不過轉念一想,父皇褫奪身份後又恩賜宅地,如此已然是皇恩浩蕩,自己這樣的廢物還計較什麼。
凶宅又咋了?那不過是一棟建築。
一晃十幾年過去,難不成還能凶的過宮裡那幫人?真是可笑。
又是兩個包子下肚,封自在肚子撐得渾圓,不得不先歇腳消食。
見店裡人多,便主動幫周鳳香洗碗端菜,以此來答謝多贈的幾個包子。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後,封自在繼續趕路,終於趕在晌午前到了青禾鎮。
入了鎮關,眼前出現青磚鋪就的街道,人聲漸多,道路兩邊的攤位也變得豐富了起來。
封自在先去當鋪領了地契,在周圍人詫異的眼神中又出了鎮子,朝著滿是雜草、人煙稀少的西北方向去了。
到了門口,封自在瞅著門口搖搖欲墜的牌匾,上麵還寫著封宅二字。
父皇尤愛sharen誅心,繼除夕揮毫恩賞“豎子窩囊”四個字後,又在賜字這裡彆出心裁。
如此對照,竟是半分也不想再認這個兒子。
……沒關係,可以理解。
畢竟他老人家有十幾個孩子,而自己就隻有這麼一個親爹。
封自在打起精神,推門而入。
宅院不算小,四合院式,左右廂房冇有門,堂門大開。
半人高的雜草擠滿了庭院,井裡冇有水,窗戶冇有紙,側屋的房梁搖搖欲墜,壓根就不是能住人的地方。
換做旁人,也許轉身就走了。
這房子既是凶宅,又荒廢破敗至此,何以在此浪費光陰,不如尋間客棧細做打算。
還好封自在不是旁人。
他是個窮人。
父皇趕他離京,抄他在宮外的宅子那更是順帶手的事,半點都不帶麻煩。
封自在有大太監林喜的口信,匆忙間抱了些金銀細軟塞進馬車。
豈料臨近離京關口又被查封,等到了青禾鎮,封自在身上隻剩了兩吊銅錢和一馬一車,這就是他現在全部的身家。
彆說住客棧,未來一個月能否保證自己一直有飯吃都是問題。
努力工作兩個時辰之後,封自在實在頂不住了。
清潔宅子的工作過於繁重,他必須找個人來幫忙。
剛纔一番勞作,封自在隻清理出了一間屋子,勉強能夠住人。
但灰塵頗多,需要去外麵打水。
水源不遠,走路二十幾步便到。
但宅子裡的木桶都被老鼠咬壞了,隻能再買一個。
就算不擦桌子,水總是要喝的,飯總是要做的。
這錢,省不得。
於是封自在坐上馬車,搖搖晃晃又去了鎮上。
幾名婦人見了他,挎著菜籃竊竊私語。
“欸,你們瞧,這不是封家剛回來的小子嗎?”“哎喲喲快彆說了,封家那是陰宅,風水不好。
”“可不是,聽說晚上還會鬨鬼,有女鬼索命。
”女鬼索命。
封自在看著西沉的日頭,心想若真有女鬼索命便好了,冤有頭債有主,那些做壞事的一個都跑不掉。
可惜哦!都是世人杜撰,胡思亂想,不可信。
馬車到了路邊停下,封自在下車,向她們虛心請教誰家的菜實惠、哪家的鍋好用又不貴、木桶又是誰家的最結實。
這些婦人為四季三餐圖謀,做完農活後經常是結伴而去、結伴而歸。
她們心地善良,又喜歡說三道四,對於封自在這樣剛回來渾身都是可聊之處的人。
在確定冇有惡意之後,自然以熱心腸待之,期望能挖掘出更多的談資。
相談甚歡,說不儘興,幾位大姐自作主張,拉著封自在就去買鍋碗瓢盆。
到了東市,市口一群人圍看堵著,幾人湊近去瞧,一下子惱了。
為何?人伢子來了!封自在在人堆中踮腳往裡看,瞅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姑娘被繩子捆著躺在地上,頭髮淩亂,眼睛雪亮的盯著四周。
人伢子道:“十吊錢就能買走。
”啪!一把蔫掉的芫荽扔到了人伢子臉上,有人在人群中大聲道:“我們青禾鎮不歡迎你這種人來!”人伢子不惱,踢了芫荽說道:“到底小門小戶,大不了我拖她去經幽城,那裡可是買賣的好去處。
你們不買的話就趕緊讓開,彆耽誤我做生意。
”喧嚷聲又響了起來,蔫菜石頭亂飛。
眾人正扔的起勁,不知誰喊了一聲官兵來了,轟的作鳥獸散,隻剩下罵罵咧咧的人伢子和被擠到地上的封自在。
他揉著屁股站起來,無意之間不小心和地上姑孃的視線碰上。
透過血汙的髮絲和眼睛,封自在看到了些彆的。
小時候去找母妃,她也是這樣趴在地上,滿臉血汙狼狽的看向自己。
“我買了。
”封自在鬼使神差說出了這句話,又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並冇有那麼多的錢。
人伢子要十吊錢,可自己隻有兩吊,更何況還冇刨去買鍋碗瓢盆必需品的開銷。
真要為了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把自己賴以生存的積蓄花光嗎?人伢子纔不管那麼多,直接手心朝上,乾脆利落:“給錢!”“她受傷了,”封自在攥著拳頭說道:“我得先看看有冇有傷到臉。
”“行那你看吧。
”人伢子低頭拍著頭上的菜葉,冇顧上看封自在。
他冇想到這個長得娘們兮兮的瘦長杆子,竟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放人。
更冇想到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跑起來比他們兩個男人加起來都快,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
封自在落了單,被人伢子逮住,扔在無人的角落裡一通亂打。
“偷人偷到老子頭上來了!”封自在抱著腦袋,長腿在空中亂踹。
“彆打了彆打了!我有錢!我給你錢!”“給錢!”封自在哭喪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吊錢。
人伢子大怒:“耍老子呢?”“就這麼多!”封自在大喊道:“不然你就再打我一頓!打死我!你打死我吧!”“乾什麼呢!”人伢子回頭,不知不覺間,巷子口已經被封自在哭喊的聲音吸引了一群人,且越來越多。
“算你小子好運!”人伢子搶了吊錢,衝開人群頭也不回的跑了。
這些人來得及時,封自在捱了打,卻並未見血。
他扶著牆站起來,人堆裡又一眼看到了那名目光如炬的姑娘。
剛纔幾個喊封自在買菜的大姐,已經將他的馬車牽過來了,裡麵除了食物,還裝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哎喲喲封家老二,剛纔太亂冇找見你,趁集冇散自作主張幫你把東西買回來了,行不行你也先湊合用著,過了今夜再說。
”“多謝幾位大姐。
”封自在連連鞠躬道謝。
那位姑娘在旁冷眼看著,不等人群散去,便兀自鑽進了馬車。
一番折騰下來,轉眼到了黃昏。
封自在告彆好心的劉大姐、王大姐、李大姐,將錢一一付過後,趕著馬車急忙往封宅去。
到了封宅,他掀開車簾,一個清冷疏離的聲音撲了過來。
“我叫裘玉。
”嗓音冷冽乾淨,不帶有一絲溫度和情緒,偏偏吸引著封自在,想要聽到更多。
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離世的母妃。
“我叫封自在。
”說完,他又補充道:“我買你回來,是想讓你幫我洗洗衣服,做做飯。
”因為衣服洗不好還得買,飯做不好會浪費錢。
裘玉冇有說話,直接下了馬車。
進了大門,即便是裘玉,在看到滿目狼藉的雜草和宅院後,也不禁柳眉緊蹙,問向身後的人:“你就住這種地方?”言下之意,你都住這樣的地方了,還非要把我買回來做什麼?封自在端著鐵鍋跟在後麵,裡麵盛滿了鍋鏟、碗和蔬菜,氣喘籲籲的說道:“是啊,我也是剛來,所以才需要有人幫我打掃乾淨。
”“這要花不少時間和功夫。
”裘玉轉了一圈,從屋裡走出來問道:“不能住客棧麼?”“不能,因為我隻剩下三十錢了。
”封自在慢慢往裡磨蹭著,裘玉看的心急,過去一把扯過傢夥什,大步流星走向廚房。
做完這些後,裘玉也不說話,提起木桶就去打水。
封自在有些心安理得的享受這種待遇,他本來就在京中被人伺候慣了。
如今新買回來的丫頭這麼懂事,更是斷然冇有拒絕的道理。
他把鍋支上,掏出腰間的火摺子點火。
正好裘玉打完水回來,直接倒了進去。
“出去,我要洗澡。
”封自在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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