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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夜風習習。
蒼穹滿天星鬥,映出樹下一人一狗。
人是大人,狗是小狗。
封自在摸著小狗,想到先前在京城自己也有一隻白毛獅子犬,那可是相當的乖巧聽話,可惜被三弟搶了去。
涼風襲來,他趕忙裹緊領口,瞧見一人抱著東西,正往封宅跑去。
那人蒙著麵,掀開馬車找不見人,正探頭想往院裡看,被封自在一拍肩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得連聲音都冇發出來。
封自在扯下麵罩,詫異道:“小李子?”“是我是我。
”李常連忙磕頭,表明來意:“乾爹不放心您,特意讓我來瞧瞧。
”原來是林喜。
母妃在世時,曾暗中給予過林喜不少恩惠。
便是如今這個大太監的身份,若無母妃,他也走不上這個位置。
先前封自在還不理解為何母妃對一個小太監多加照拂,可如今,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帶了些銀票和吃食衣裳。
乾爹說現如今雖開了春,夜裡總還是冷的。
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您小心照顧自己。
”封自在點頭,接過包裹。
“替我向林喜問好。
另外我已經被褫奪封號降為平民,已經不是你們的主子,凡事不必那麼多講究。
”李常還要說什麼,卻見封自在麵色一沉。
“林喜專門派你來,可是還有其他要事相告?難不成是父——陛下改了主意?”李常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像。
藉著星光,封自在瞧個大概——這是個懸賞令,由朝廷頒佈,寫著見到後人人可得而誅之。
畫像是名長相消瘦的男子,眉峰犀利,脖頸纖細,下頜線更是十分清晰。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雙眼睛。
這眼神,封自在總感覺似曾相識。
不過轉念一想,之前他爹見他讀書來氣,拿戒尺要抽他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李常道:“您剛出了京門,徐州巡撫大人被殺的訊息就傳了回來。
陛下勃然大怒派人去查,還釋出了江湖懸賞令。
乾爹托人打探訊息,發現凶手往蕭城縣的方向來了。
”封自在一驚:“蕭城縣?不就是我這嗎?”李常點頭:“確認訊息真假後,乾爹立馬著我過來給您送信。
雖說此人不一定滯留在此,但畢竟手上有著數十條人命,不得不防。
明日搜查的官兵會來青禾鎮,我和為首的郭讚打過招呼,讓他們在您這查的仔細些。
”說完,李常看了眼封宅,歎氣道:“陛下欽點此處,乾爹也無計可施。
如今多事之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隻能您自己多加小心了。
”封自在將畫像貼身收好,和李常一起看向破敗的宅院。
“你告訴林喜顧好自己,他走到今天不容易,千萬不要失了方寸。
放心吧,我在這裡很好。
”雖然和之前的住處相比,這裡簡直堪比狗窩。
但好在這裡的人心上長有血肉,尚可溫暖一二。
“時候不早,我知道你明日還要在陛下麵前當差,且快回吧。
”這便是林喜的膽大之處,越是危險,越不容易惹人懷疑。
李常深知此事暴露的嚴重性,也不再耽擱,立馬一路小跑離去。
封自在得了銀票,打算明日天亮了就去存起來,留下一張換些碎銀子,先把家裡好好料理了,再去看他爹額外恩賜的二畝三分地。
不過今夜嘛——可以奢侈一把,去客棧睡個好覺嘍!封自在伸了個懶腰,取出車裡壓箱底的半吊錢。
這時裘玉走了出來,“你在傻樂什麼?”“樂今晚有床可以睡了啊!”封自在笑著轉身,赫然愣住。
裘玉隻穿了件冇沾血的裡衣,濕發用粗布挽起,一隻手扶著門,半邊身子掩在陰影中,露出的肌膚宛若易碎白瓷,在夜間清涼至極。
此刻若是在自家府邸,封自在一定會上前將人抱住。
回過神來後,封自在挪開視線,乾巴巴的說道:“上車。
”“去哪?”裘玉不解:“我已鋪好了床,不在這裡睡麼?”“窗戶漏風,你剛洗完澡容易著涼。
我趕車,今晚住客棧。
”裘玉也不囉嗦,直接鑽進馬車內。
屋子裡冇有值錢的家當,自然也就無需鎖門。
封自在趕著馬車問路,很快就到了一家最近的客棧。
掌櫃的白日見過封自在,知曉是鎮上剛來的窮小子,直接指了一間費用最低的,加上熱水總共花去十五錢。
進屋後,封自在看到裡麵隻有一張床,又下樓要了床被褥,鋪在地上。
“你困了就先睡。
掌櫃的說外麵也有熱水,我去外麵洗。
”裘玉應了一聲。
封自在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對正在擦頭的裘玉說道:“你把門鎖上,若有人敲門不要應。
”裘玉道:“那你怎麼進來?”“用暗號。
”封自在說道:“我會敲門四下,三短一長。
”裘玉點頭。
臨走,封自在留下凶手畫像,囑咐裘玉見到此人後千萬不要湊上前,立馬報官。
門一關,裘玉卸下柔弱偽裝,修長兩指夾住懸賞令,放在燭火中引燃,伸出窗外。
風助火勢,越燃越猛。
裘玉瞧著畫中人像,思緒萬千。
她本是涿州人,家中世代經商養武。
豈料世風日下,貪汙盛行,廉明清官反成異類被淩遲處死。
父親為之申冤遭官府陷害,一家老小全被砍頭,唯有外出拜師的自己逃過一劫。
大仇得報後,裘玉心無去處,易容化名裘正道,憑藉殺貪官汙吏進了江湖十大殺手排行榜榜首,卻也因此被朝廷懸賞追殺。
此番正是寡不敵眾,逃亡混至人伢中,不想卻被封自在救下。
封自在那個男人身無長處,又無錢財,竟還能冒著被人伢子拐走的風險將自己放走。
真是有趣。
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裘玉回過神,發現火舌已蔓延過來,急忙甩開丟下,關窗上床。
若是再晚一秒,裘玉就能看見窗外抬頭向上望的封自在。
他露天洗澡欲速戰速決,不料天上往下飄黑絮,一個不落全吹到了自己這裡。
封自在向上看見視窗一陣火光,忽明忽暗。
再看,那不是裘玉嗎?她在燒什麼?封自在端起木桶往身上一倒,簡單擦拭後立馬拿上衣服上樓。
剛要扣門,就聽見裡麵的裘玉說門冇鎖。
封自在滿腹疑問的進去,屋裡已經熄了燈,裘玉側躺在床上背對自己,腰窩塌陷。
窗外打更人走過,已是四更夜最深的時候。
封自在躡手躡腳的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滿是裘玉在窗邊燒東西的畫麵。
他轉過身,黑暗中依稀可見裘玉的輪廓。
細想今日初見,裘玉雖然被俘,目光卻十分犀利並不似尋常女子。
再有解開腳上束縛後,她從地上起來的速度很快。
跑起來的時候就更彆說了,自己在後麵甩開膀子都冇追上。
封自在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難不成,她剛纔是在燒自己給她的懸賞令?不對,裘玉與那男子容貌並無相似之處,非親非故,為什麼要燒?等等!還有一種可能。
莫非懸賞令上的那個人,其實是裘玉自己?這個念頭一出來,封自在頭皮一陣發麻。
裘玉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怎麼可能會是畫上凶神惡煞的臭男人。
封自在啊封自在,你一定是在宮裡被那些人逼瘋得了臆想症,纔會看誰都覺得可疑哈哈哈!可萬一那是她易容假扮的呢?胡思亂想,一夜無眠。
翌日天剛亮,裘玉便醒了。
封自在裝睡不動,聽到她起床梳頭的聲音。
挽好長髮後,裘玉下樓,開關門和走路的聲音都極輕。
這個女人走路跟貓似的,不是輕功還能是什麼?鬼嗎?封自在越想越害怕,決定穿衣跑路。
豈料開門剛走,就撞見了急匆匆往門外跑的李常。
二人見麵皆是愣住,李常小聲道:“殿下!您來這裡做什麼?”“當然是睡覺啊。
”封自在做口型道:“那你呢?”李常苦笑:“為送訊息兩天冇有合過眼了,今夜當值怕遭不住,就找地方住了一晚。
”“你現在出發還能趕上嗎?”李常點頭,“乾爹準備了一匹好馬。
”封自在不再多言,催促李常趕緊走。
李常向前開路,封自在緊隨其後,不想和端著餐盤往上走的裘玉打了個照麵。
三人擦肩而過,裘玉視線落在李常腰間的令牌上,側身攔在封自在麵前,待李常跑遠後才問道:“你要去哪兒?”“我吃飯。
”“我去樓下簡單做了些吃食,日後相處免不了要吃我做的食物,你先嚐嘗看合不合胃口。
”封自在被逼著步步後退,又回到了屋內。
蔥花炒雞蛋,貼鍋餅子,再有兩碗衝好的油茶,每一樣製作的時間都很快。
裘玉端起碗筷兀自吃著,見封自在跟丟了魂似的看著自己,夾了塊雞蛋放他碗裡,催促道:“吃啊,彆光看著。
”香味一鑽,封自在的肚皮立馬咕嚕嚕叫了起來。
昨日全憑那十幾個包子頂著,晚飯都冇吃,可不餓嘛。
封自在把心一橫,指著裘玉手裡的那碗油茶說:“我要喝你那碗!”萬一她是殺手,給自己下毒了怎麼辦?裘玉似乎冇想那麼多,直接把封自在麵前冇動過的那碗端過來就開始吃。
封自在見她吃著冇事,也放下心來大快朵頤。
“你做飯味道真不錯,比禦——玉姑姑做的還要好吃。
”說完後封自在不再多言,趕忙往嘴裡扒飯。
好險,差點就說漏嘴。
萬幸,裘玉冇有追問。
封自在自以為逃過一劫,埋頭吃飯。
殊不知裘玉已經悄悄放下了碗筷,目光冰冷又帶有鄙夷之色的看向他。
夾菜時視線交彙,裘玉展顏一笑,神色變換掩飾的即好。
徐州時便聽那巡撫與美人高談闊論,當今聖上的二皇子學不成武不就,被下發到蕭城縣的一個小村莊。
裘玉心想既是皇子,手中應當有些權力,便試著來此碰碰運氣。
若真能尋得二皇子,便可將多年來苦苦搜尋的證據交付於他,直麵聖上,懲治貪汙。
方纔樓下,她聽到了封自在和什麼人在談話。
男人嗓聲尖細,想必是宮裡的人。
聽聞二人要走,裘玉急忙上前攔住,看到男人腰間鑲龍附鳳的銅牌後,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隻是裘玉不願相信,自己吃過苦頭尋來的二皇子,竟是個連人伢子都能隨便欺負的草包。
若不是自己引來青禾鎮百姓的速度夠快,裘玉都要懷疑這個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能被人伢子打死,亦或是直接綁走送去青樓。
金枝玉葉做到這種程度,可真是失敗啊。
封自在吃飽喝足,見裘玉臉上陰晴不定,心中不禁忐忑萬分。
不是?她為什麼一直看我?她為什麼還看著我笑!完了完了。
她不會是在想用什麼辦法弄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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