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療養院最安靜的那棟樓三層。
說是病房,其實更像一間舒適的房間。
暖色調的牆紙,柔軟的沙發,窗台上擺著鮮花。
房間裏有兩個人護工守在床邊,看到護士長帶著他進來,默默退到一旁。
床上靠著一個女人。
奇爾漢姆夫人。他的母親。
她曾經是個明艷動人的美人,但現在,多年的病情折磨讓她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
她的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遮住了那道她自己捅進去的傷口。
奇爾漢姆夫人聽到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眼球轉動得很慢,目光落在譚仲樾身上,定住了。
一秒。兩秒。
然後,她猛地從床上撲下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剛剛自殺未遂的病人。
兩個護工反應不及,隻抓住她的一片衣角。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踉蹌著撲向譚仲樾,雙手朝他臉上抓去。
“你去死!”
她的聲音沙啞而尖厲。
“你去死!畜生!你怎麼不去死!”
她抓住他的衣領,指甲劃過他的麵頰和脖頸,留下幾道紅痕。她捶打他的胸口,用頭撞他,用牙咬他的肩膀。
她嘴裏罵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
“背叛我…你背叛我…”
“你和那些賤人…我都看見了…”
“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譚仲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躲,沒有擋,沒有任何自衛的動作。任由她發瘋一樣地廝打他,咬他,罵他。
她知道自己在打誰嗎?
不知道。
她叫的是他父親的名字。她罵的是那個已經死去多年的男人。她恨的是那個背叛了她的人。
兩個護工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試圖把她拉開。
她掙紮著,尖叫著,腳在地上亂踢,像一隻被捕獲的野獸。
門再次被推開,護士長和醫生衝進來。
穆勒醫生也在其中,看到這一幕,他示意護士準備鎮定劑。
奇爾漢姆夫人還在掙紮,還在尖叫,還在罵那些不堪入耳的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厲,越來越破碎,最後變成一種野獸般的嚎叫。
護士將針頭紮進她的手臂。
幾秒後,掙紮漸漸平息。
她癱軟在兩個護工懷裏,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譚仲樾。那雙跟譚仲樾相同的灰藍色眼睛裏有恨,有怨,有瘋狂。
她的眼皮不甘心地慢慢垂下。
母親殺父親的時候,他十二歲。從那之後,他就再沒有期待過從她這裏得到任何東西。愛,關心,哪怕隻是一句正常的問候,都沒有。她被困在自己的深淵裏,他也被困在自己的世界裏。
穆勒醫生走過來,“非常抱歉。您還好嗎?”
“沒事。”譚仲樾說。
穆勒醫生觀察了一下他麵頰和頸側的紅痕,好在不算嚴重。
他嘆了口氣。
“夫人最近狀態一直不好,但我們沒想到會這樣。她剛才應該是把您認成別人。”
“我知道。”
譚仲樾低頭,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
床上,奇爾漢姆夫人已經陷入沉睡,臉上的瘋狂也褪去,隻剩下蒼白的脆弱。
譚仲樾看了她幾秒,轉身走出病房。
穆勒醫生示意護士長跟上,在休息室內為譚仲樾簡單處理了身上的傷痕。
譚仲樾沒有離開療養院。
倫理與責任讓他無法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就在療養院安排的休息室內,一邊處理堆積的工作,一邊等待。
直到第三天淩晨。
護士長敲門進來,神情比之前輕鬆了些:“奇爾漢姆勛爵,奇爾漢姆夫人徹底清醒,主動要求見您。”
譚仲樾放下手中的平板,起身前往病房。
病房裏隻亮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
奇爾漢姆夫人靠在床邊,頭髮鬆散地披著,蒼白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譚仲樾身上,沒有前天的瘋狂,也沒有初見時的空洞。
她清醒著。
但那種清醒比瘋狂更讓人不適,像是從深淵底部浮上來的一具軀殼,眼睛還睜著,靈魂已經沉下去。
“為什麼要讓我活著?”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譚仲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與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基於法律,基於人性,我都不想讓您失去生命。”他說,“最重要的是,我答應過外祖父,會照顧好您。”
奇爾漢姆夫人嗤笑一聲,滿是諷刺。
“照顧?我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那是您自己應該考慮的事情。”譚仲樾說,“我無需知道。”
他又給出一個平淡的建議:“如果您覺得這裏的環境不適合休養,可以回康斯坦茨城堡居住,或者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我會安排。”
奇爾漢姆夫人聽到這些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對外界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興趣。城堡,自由,換一個地方,這些對她來說都沒有意義。
她的眼睛又轉向窗外,天還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就那麼看著,像是能從那片黑暗裏看出什麼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你走吧。”她終於說。
譚仲樾沒有立刻起身。
“醫生說您拒絕溝通。但他們想知道,您為什麼執著於尋死。當然,如果您不願意告訴我,也可以。”
奇爾漢姆夫人的目光慢慢移回來,盯著他。
他坐在那裏,表情平靜,眼神冷淡,姿態端正,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永遠不動聲色、永遠讓她猜不透在想什麼的男人。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和他一樣。”
她抓起床頭櫃上的紙巾盒,用盡全身力氣朝譚仲樾扔過去。
紙巾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滾了兩圈,落在他腳邊。她病得太久,力氣太小,連砸人都砸不到。
“滾!”她嘶吼,“你給我滾!”
譚仲樾沒動。
兩個護工本來嚇了一跳,見他沒事,又退回原位,繼續等待。
奇爾漢姆夫人坐在床頭,大口喘著氣。剛才那一下耗盡她僅存的力氣。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他。
她像一個會喘氣的木雕。蒼白,僵硬。
譚仲樾看著她,等她的呼吸平復下來,才站起身。
“如果您沒事,我會離開S國。如果您考慮好想離開這裏,隨時聯絡我的助理。”
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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