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睜開眼,屋裏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他皺了皺眉,伸手開啟床頭的壁燈。
昏黃的光灑下來,他往床上一看,忍不住嘆了口氣。
被子全在沈知閑那邊,那小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把被子全捲走了,騎在被子上,兩條小腿抱著被子,睡得正香。
那錦被被他壓在身子底下,皺成一團,他自己倒是一絲不掛,光溜溜地趴在被子上,屁股蛋子露在外頭,在燈下紅一道紫一道的,倒是清清楚楚。
沈巍然坐起來,伸手輕輕揪了揪那被子。揪不動。沈知閑抱得死緊,兩條腿夾著,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他沒辦法,隻好輕輕掰開沈知閑的手,又輕輕抬起他的腿,把被子一點一點往外抽。
沈知閑在睡夢裏皺了皺眉,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
沈巍然趁機把被子抽出來,抖開,重新蓋在兩人身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知閑在夢裏咂了咂嘴,又睡著了。
沈巍然關了燈,重新躺下。
這回睡的時間長了些。
沈巍然再醒來的時候,習慣性伸手往旁邊摸了摸。
空的。
他嘆了口氣,又開啟壁燈。
沈知閑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床角,縮成小小一團,貼著床沿,再滾一寸就要掉下去。被子也沒蓋在身上。那錦被被他蹬成一團,他光著身子縮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膝蓋,睡得正香。
沈巍然揉了揉眉心。
這屋裏暖牆燒得足,可夜裏還是涼。就這麼光著睡一夜,明兒個非凍出病來不可。
他下了床,走到床邊,輕輕把沈知閑抱起來。
沈知閑在睡夢裏哼了一聲,皺了皺眉,卻沒醒。沈巍然把他抱回床中間,重新蓋上被子,又躺下來,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睡吧。”
他輕聲說。
沈知閑在夢裏往他懷裏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著了。
沈巍然輕輕拍著他,一下一下的,慢慢的,自己也睡著了。
月光悄然西移,屋角的暗影一寸一寸地長。
也不知是更鼓過了幾巡。
“咚!”一聲悶響。
沈巍然猛地睜開眼,伸手開啟壁燈。
床底下,沈知閑趴在地上,光著身子,一臉茫然地抬起頭。那眼神迷迷瞪瞪的,像是還沒睡醒,又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見大哥坐起來,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地開口:
“大哥…你為什麼踢我下床?”
沈巍然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看著地上那個光溜溜的小東西,頭髮亂成一團,眼眶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一臉無辜地望著他,好像真的以為是被人踢下去的。
“……我踢你?”
沈知閑迷茫的點了點頭。
沈巍然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上來。”
沈知閑趴在地上,愣了一下,又眨了眨眼。
“快點。”
沈知閑這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光著身子往床上爬。那小糰子還紅腫著,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微的紅光,像兩瓣熟透的桃子。
“啪。”
沈巍然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一下落得不重,卻脆生生的,在夜裏格外響亮。
“老實點。”沈巍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剛醒來的慵懶,可那訓誡的意味一點沒少。
沈知閑一哆嗦,趕緊加快了手腳,爬上床,鑽進被窩裏。他縮在大哥旁邊,隻露出一個腦袋,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大哥…”他小聲撒嬌,聲音又軟又糯,“屁股疼…”
沈巍然低頭看他。那目光沉沉的,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帳頂上。
“該。”
燈下,那張小臉仰著,眼珠子黑漆漆的,裏頭汪著水,可憐巴巴的。可那眼神裏頭,分明藏著一絲心虛,他大概也知道,是自己滾下去的,不是被人踢的。
沈巍然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捏住沈知閑的鼻子。
那鼻頭小小的,軟軟的,捏在指間像捏著一團棉花。
“再敢動來動去,”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故意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可那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軟了下來,“我就把你綁床上。”
沈知閑被捏著鼻子,喘不過氣來,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小嘴微微張著,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等著餵食。那模樣要多乖有多乖。
沈巍然鬆開手,又替他掩了掩被角,把那露在外頭的肩膀蓋嚴實了。
“睡吧。天都要亮了。”
沈知閑把臉埋進大哥懷裏,蹭了蹭。那懷裏的氣息暖暖的,屁股還疼著,可這會兒他什麼都不怕了,大哥在這兒呢。
他閉上眼睛,聽著大哥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娘拍著他睡覺時哼的歌。
慢慢的,他睡著了。
年關的風,是從北邊刮過來的。
刮過瀾滄江冰封的河麵,刮過北新城灰撲撲的城牆,最後在帥府高聳的院牆外,打著旋兒,裹起一團乾雪,那雪沫子飛得高高的,越過牆頭,落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悄無聲息地積了一小撮。
帥府裡的下人,這幾日走路都比往常輕些。倒不是怕驚著誰,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像天要下雪卻沒下,憋得人胸口發悶。
正廳那邊的事,他們不敢問,也問不著,隻能把腳步放輕些,把動靜弄小些,生怕一不小心,撞在那根看不見的弦上。
北新城的四平街,倒是一天比一天熱鬧。
年根底下,再窮的人家也得割二兩肉,打半斤酒,給孩子扯塊花布。
街上人擠人,車挨車,賣糖葫蘆的、吹糖人的、寫春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氣騰騰的。好像隻要把年過得熱鬧些,那些打仗的事、那些漲了又漲的柴米油鹽,就能暫時忘一忘。
茶館裏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講得興起:
“董卓那廝,帶劍上殿,見著年幼的少帝,不跪不拜,反倒咧嘴一笑:‘天子年幼,這朝堂大事,還是讓老臣來操心吧!’”
他學董卓的腔調,粗聲粗氣,逗得滿堂大笑。
“少帝嚇得臉都白了,一句話不敢說。你們說,這叫什麼?這叫‘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醒木一拍,喝彩聲四起。
靠窗的位子上,有個中年茶客放下茶碗,低聲嘀咕了一句:“戲文裡的事,怎麼聽著跟眼前似的……”
旁邊的人趕緊扯他袖子:“別瞎說,喝茶喝茶。”
他旁邊那桌,幾個買賣人聽了這話頭,也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
“聽說了嗎?江寧那邊的委任狀下來了,韓總參議沒接。”
“不能吧?那可是中央的官兒。”
“中央?人家說了,伺候的是北三省的軍隊,不是江寧衙門。這話現在滿城都知道了。”
“那少帥的麵子往哪兒擱?”
“麵子?人家連委任狀都不接,還要什麼麵子……”
那聲音壓得更低,像被風吹散的煙,剛飄出來,就被四平街的人流吞沒了,和來來往往置辦年貨的人擦肩而過。
有孩子舉著風車跑過去,風車呼啦啦轉著,五顏六色的紙葉子晃成一片,有婦人挎著籃子挑對聯,把那紅紙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上頭燙金的字,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得老。
“冰——糖——葫蘆——”
那尾音在冷空氣裡打著顫,像一根細線,飄飄蕩蕩的,最後也被人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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