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開拔,奔赴匪患猖獗的北部。
宋既白從未在公開場合給沈巍然難堪。
作戰會議上,他多數時候沉默地坐在副座,隻在關鍵處,以平直的語調補充幾句地形要點或補給時限。
眾人麵前,他始終尊稱沈巍然一聲“團長”,維持著表麵的層級。
然而,當帳幕落下,隻剩下師生二人時,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昏黃的馬燈下,宋既白會將沈巍然精心製定的作戰方案攤開,點著那些線條與箭頭,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丟擲來:
“這裡,你算過火力覆蓋半徑嗎?土匪若在此處設伏,你的先頭連怎麼撤?”
“側翼掩護?靠這條河?雨季未至,河床淺得能跑馬,你拿什麼當屏障?”
“補給線拉這麼長,一處被掐斷,全團餓著肚子跟悍匪拚命?”
他逼著沈巍然一遍遍推演,將種種突發、意外、乃至最壞的變數統統擺上檯麵。
他更帶著沈巍然親赴前沿,攀爬陡峭的崖壁,穿越密不透風的荊棘林。
沈巍然記得有一次,為覈實一處地圖示註模糊的山隘,他們在寒夜裡潛伏了半宿,直至手腳凍得麻木。
宋既白卻隻是搓了搓手,指著黑暗中隱約的輪廓:“看清楚了?這裡,一挺機槍就能封死一個連。打仗,腳要比腦子先到。”
有時深夜,沈巍然剛閤眼,就會被宋既白毫不客氣地拎起,應對“突發敵情”。精神高度緊繃下的判斷,難免疏漏。
若在宋既白看來是原則性錯誤,那根牛皮腰帶,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來。
疼痛尖銳而恥辱,伴隨著壓抑的抽氣聲。宋既白的聲音卻比皮帶更冷:“是讓你記住,今天你一個念頭轉錯,明天填進去的就是幾十條命!”
宋既白打他,與沈其堯的家法不同。
父親的鞭撻帶著統治者的怒火與對繼承人的苛刻期望。
老師的責罰,卻是一種灌輸與塑造。
他常在打完後,指著地圖或沙盤,聲音微微發顫:
“你以為我為什麼對你格外狠?少帥?現在各方勢力‘少帥’多了!可你跟他們不一樣!他們多半隻為亂世求活,搶夠了、賭贏了、窯子裡快活了,便是他們的‘出息’!但你不能這樣想!你是沈其堯的兒子,可更應該是北軍的未來!一支隻知道搶掠的軍隊,與土匪何異?能成什麼氣候?能守什麼疆土?”
他的眼中燃燒著一種沈巍然當時未能完全理解的執拗:
“我要你帶的兵,是聽號令、守紀律、知榮辱的兵!是要能打勝仗,更要能贏得人心的兵!”
這番理念,在初經戰陣的沈巍然心中激盪。
首戰告捷,部隊開進被匪患困擾多時的縣城。
入城前,沈巍然特意下令,以團長名義張貼安民告示,申明軍紀,承諾“絕不擾民,公平買賣”。縣城百姓將信將疑,但見隊伍確實整齊,未直接闖入民宅,稍鬆了一口氣。
當夜,沈巍然處理完軍務,身心俱疲,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陡然一涼,被子被粗暴掀開,緊接著,疾風驟雨般的抽打落在了他的背臀腿側!
皮帶撕裂空氣的尖嘯和著**承受的悶響,將他從深眠中狠狠拽出。
“老師?!…”沈巍然疼得向床內側狼狽地翻滾,試圖躲開那無處不在的鞭影。
可那皮帶竟像是長了眼睛,追著他不放。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呃啊——!老師…老師彆打!…”
最初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不解。
他自問這次剿匪首戰,以寡敵眾,雖過程有驚險,但終究是漂亮地拿下了山頭,殲敵俘獲皆有所獲。
即便有些微紕漏,不也都被圓滿的結局掩蓋過去了嗎?慶功的酒氣似乎還在喉間未散,為何換來這般劈頭蓋臉的毒打?
宋既白卻一言不發,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皮帶揮舞的風聲迴應他。那張清臒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繃得死緊,下手絲毫不見留情。
疼,太疼了。
不僅是皮肉之苦,更是這種毫無緣由、近乎羞辱的責罰所帶來的精神刺痛。
沈巍然那時畢竟才十六歲,連日征戰的心力交瘁,加上此刻無處申辯的冤屈,終於沖垮了他強行維持多日的鎮定。
在又一次皮帶狠狠抽中腿彎時,他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哀求出聲:
“老師!我錯了…學生知錯了!求您彆打了…到底…到底是哪裡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