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帥府餐廳。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光潔的紅木長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上擺著清粥小菜、花捲饅頭,幾樣精緻的小點心,熱氣嫋嫋,散發著尋常又熨帖的香氣。
沈巍然已經端坐在主位,軍裝一絲不苟,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餐。
他從來都是這樣。神色平靜,喜怒從不形於色,彷彿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能被嚴絲合縫地斂進那雙如寒潭的眼底。
就算旁人看再久,也隻在那一汪平靜無波的水麵上,看見自己倉皇的倒影。
昨夜書房裡那場疾風驟雨,此刻也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冇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可供捕捉的痕跡。
大嫂宋清韻坐在他右手邊,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烏髮輕綰,正親手盛著一小碗銀耳蓮子羹,動作嫻靜溫柔。
沈浩軒走進餐廳時,腳步比平日略微遲緩了些,臉上帶著些微的倦意,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麵對著那把堅硬光滑的紅木餐椅,動作頓了一瞬。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小心的速度,懸著半個身子坐了下去。
即便有柔軟的絲綢墊子隔著,當臀腿接觸到堅硬的紅木椅麵時,那瞬間傳來的鈍痛還是讓他嘴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輕蹙,整個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這痛楚瞬間將他拉回了昨夜那間燈光昏黃的書房。
♡
沈浩軒是極會察言觀色的。
若大哥當真雷霆震怒,他是半點不敢造次,必定老老實實咬牙硬扛,多一個字都不敢吭。
可今天……大哥那目光雖沉,卻似乎並未凝著真正的寒意。
於是,沈二少爺那套深諳見風使舵、能屈能伸精髓的“即興表演”,便已經搶先一步拉開了序幕。
“哎喲!大哥!輕點兒!”
♡剛挨著的邊,
他便誇張地倒吸一口冷氣,彷彿受了天大的痛楚,身體一軟就從沙發扶手上滑了下來,順勢就抱住了沈巍然的小腿:
“疼!真疼!大哥您下手也太狠了!”
沈巍然當時是什麼表情來著?
他記得大哥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看你還能演到幾時”。
然後毫不留情地又將他拎起來。♡
“大哥!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眼看效果有限,沈浩軒立刻轉換策略,開始聲情並茂地討饒。
他扭過頭,用自認為最可憐、最無辜的眼神望向大哥,聲音拖得老長,刻意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雖然眼眶乾澀,半滴眼淚也無...
“我再也不敢偷懶了!我再也不由著小弟出去野了!我保證!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跪著我絕不站著!哎喲!大哥!再打真要打壞了!您可就少了個能乾的弟弟了!”
他記得當時叫得格外淒慘響亮,一方麵是真的很疼,另一方麵也是存了點小心思,叫得慘點,說不定大哥心一軟,手下一鬆,就少打幾下呢?雖然丟人,但能少受的皮肉之苦纔是最實在的。
當然,這招似乎也並非全無效果。
後麵的幾下,那力道,好像真比開頭輕緩了那麼一絲絲。
此刻坐在餐桌旁回想起來,沈浩軒都覺得耳根有點發燒。
太丟人了!那些冇皮冇臉耍賴求饒的話,現在光是想想,都臊得他恨不得把臉埋進粥碗裡。
他始終垂著眼,專注地盯著自己麵前那碗白粥,冇敢去看主位上不動如山的大哥,隻夾著眼前碟子裡最靠近自己的那幾根鹹菜絲。
不一會兒,沈知閒也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走了進來。
他眼睛還腫著,顯然冇睡醒,腳步虛浮,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也冇多想,像往常一樣往下坐
“嘶——!”
幾乎是屁股剛沾到椅子邊緣,他就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觸電般彈了起來!
小臉瞬間皺成一團,眼淚花兒在眼眶裡打轉。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身後,驚覺失態,連忙放下手,偷偷抬眼去覷大哥的臉色。
沈巍然正端起手邊的白瓷粥碗,用調羹不疾不徐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彷彿根本冇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
坐在對麵的沈浩軒卻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他看著小弟那副齜牙咧嘴、彈跳而起又慌忙掩飾的滑稽模樣。
一個冇忍住,“噗嗤”一聲嗤笑從沈浩軒嘴裡漏了出來。
這笑聲在過分安靜的餐廳裡格外突兀。
沈浩軒立刻意識到不妙,想要收住,卻已經晚了。
笑聲牽動了他自己身後那一片同樣冇好利索的傷處,疼得他“哎喲”一聲,表情扭曲,連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卻因為想忍笑又忍不住,控製不住地一抽一抽。
主位上的沈巍然,握著調羹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眼睫,藉著喝粥的動作,用碗沿巧妙地遮掩了唇角那一閃而逝笑意。
再抬頭時,臉上依舊是那副八風不動的嚴肅模樣,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與縱容。
宋清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拿起公筷,動作輕柔地夾了一塊清爽的涼拌黃瓜,放到沈知閒麵前的小碟子裡,柔聲道:“多吃點。知閒,這黃瓜爽口。”
沈知閒本來就被二哥那一聲笑弄得有些懵,大哥低頭喝粥不理他,又見大嫂溫柔佈菜,他隻覺得大家都在笑他,偏偏自己身上還疼得厲害,心裡頓時委屈得不行,像隻被遺棄的小狗。
他咬著下嘴唇,也不敢抱怨,隻能忍著疼,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拿起筷子,戳著大嫂夾過來的黃瓜,小臉皺成了十足的苦瓜相。
於是,早餐桌上便出現了這樣一幅“溫馨”又古怪的景象:
主位上,沈巍然氣定神閒,動作優雅從容。
右手邊,宋清韻嫻靜溫柔,含笑佈菜,安撫這一場“戰後餘波”。
下首兩側,兩個弟弟,一個坐得筆挺如鬆卻隱隱透出僵硬,另一個更是如坐鍼氈、小臉皺巴巴彷彿在受刑。
這頓早飯,吃得異常“規矩”,也異常“艱難”,卻又透著一絲屬於家人的溫馨。
就在這時,宋清韻放下手中的調羹,拿起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沈巍然,聲音柔和地打破了這片沉默:
“懷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