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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在。
朱棣雖然已經對身世謠言有點免疫了。
但順著方纔天幕內容細細一捋,他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元順帝是趙氏後裔的野史,他早有耳聞。
自己是元順帝遺腹子的離譜說法,他也在天幕裡見過。
可如今兩條湊到一起……合著我特麼姓趙?
我將來起兵靖難,是光複大宋江山?
這邏輯,簡直比單說他是元人遺種還要絲滑,絲滑到讓他背脊發涼。
隻說他是元順帝遺腹子,其實破綻百出。
畢竟大明立國之本便是驅除胡虜,恢複中華,反元是絕對的政治正確。
朱允炆若是握有這等鐵證,隻管往出一拋,他朱棣彆說靖難,怕是連北平城都走不出去,天下士人百姓便能直接唾罵死他。
大明確實團結蒙古、色目人。
但大明的團結方式是:蒙古諸色人等,皆吾赤子,果有材能,一體擢用。
而不是:蒙古諸色人等,皆吾赤子,雖無材能,一體擢用。
更不是:蒙古諸色人等,皆吾親爹,雖無材能,超格擢用。
當然了,這是個比喻,諸位不要瞎聯想。
大明可以容蒙古人為官、為將、為民,卻絕不可能容忍一個有蒙古血脈、甚至是元順帝遺腹子的人登基為帝。
這是立國根基,是政治底線,半分含糊不得。
所以,稍微明事理的人都清楚,“朱棣是元順帝遺腹子”這話,純粹是無稽之談。
但加上“元順帝本是趙氏子孫”這一層,整個謠言直接完美閉環。
元順帝是宋室後人,朱棣也是宋室後人……
天下士紳無不懷念我大宋,所以朱棣才能靖難成功。
nima!!!
朱棣越想越窒息,在心裡瘋狂爆粗。
下一秒,他目光“唰”的鎖定權正,上上下下打量不停。
前一秒還帶著戾氣,後一秒竟像盯著一件天降奇寶,看得權正渾身發毛。
權正下意識捂住心口,一臉警惕:“殿下,臣並無斷袖之癖。”
朱棣麵無表情:“孤又不姓劉。”
權正一怔:“那您這是……”
朱棣理直氣壯,伸手一點:“你們權家,得賠孤精神損失費。”
權正懵了:“此事與臣家有何乾係?”
“你父權衡,著了《庚申外史》,冇錯吧?”
“書中明言,元順帝乃趙氏子嗣,冇錯吧?”
“這樁野史源頭,正是你父手筆,冇錯吧?”
“若冇有你父這一段記載,後世怎會將諸事胡亂牽扯,編排到孤的頭上?”
“孤讓你權家賠償,難道無理?”
一連串質問砸下來,權正腦子都快轉不動了,下意識便想點頭,又猛的驚醒,硬生生把脖子僵住。
誰不知道如今的燕王殿下,窮得快要瘋了。
平日裡無理都能攪三分,真要是點頭認下,他能張口要一千萬兩。
權正瞬間眼眶一紅,委屈得快要哭出來:“臣……臣好命苦啊。”
權正,是權衡的小兒子。
洪武二年,朝廷開館纂修《元史》,館臣蒐羅前朝史料,得權衡所著《庚申外史》。
此書,敘事詳實、見識超拔,非尋常野記可比。
宋濂等人閱後驚為奇作,當即上奏朱元璋。
朱元璋這才知曉,江西臨江有一位隱士權衡,隱居黃華山二十八載,元廷屢次征辟,始終堅辭不就,終身布衣,不仕蒙元。
朱元璋慨歎:“不戀偽官,又有實學,這纔是朕要的人。”
當即遣官持禮,前往征召。
可權衡已是花甲老人,避世已久,無意入仕,隻托使者轉告朱元璋:
“草民年已老邁,精力衰頹,畢生隻知讀書著史,從無臨民治政之閱曆。”
“若陛下授草民低微小官,天下士子必以為陛下招攬賢才隻是虛應故事,並非誠心敬士。”
“若陛下授草民高位實權,以草民這無用老朽,居重位而無治才,非但無益於國,更會貽誤政事、坑害百姓。”
“因此,草民不敢受職,隻願以布衣終老山林,便是陛下天恩。”
這番話傳回京城,朱元璋沉默許久,長歎不止。
這天下,嫌官小、怨位卑,動輒非議君主之人多的是。
故作清高,為蒙元守節、不肯歸心之人,也多的是。
但像權衡這般,有才德、知分寸,不貪名位,一心隻念百姓、隻念朝廷體麵的人,太少,太少了。
他越想越是心喜,又越是敬重。
知老者所言句句出於至誠,強征入朝,反倒是害了他,也汙了這份純粹。
“朕不逼你。”朱元璋輕聲道,“可你一家,朕不能不記掛。”
權衡年已七十,長子年過半百,誌在山林,不必勉強。
次子早逝,令人唏噓。
唯有幼子權正,年三十五,性情沉穩,身姿端方,略通武藝而不逞凶,承父風而清正自持。
朱元璋當即下旨:征其子權正入京。
授殿廷天武將軍,掌宮禁儀仗、朝儀門禁。
清貴安穩,不涉繁劇民政,不負其才名家風,亦不使其身臨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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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正入宮之後,恪守規製,秉公守禮,從不多言,亦不徇私。
天幕未降之前,朝綱初立,禮法未嚴,勳貴多有驕縱越製之舉。
一次藍玉入宮,依仗功勳,車馬儀仗逾製,更欲不經通傳直入禁中。
值守的權正挺身攔駕,分毫不讓。
藍玉臉色驟沉,怒火翻湧。
一個小小禁衛也敢刁難當朝大將!
他雖驕狂,卻也知禦前親衛動不得,於是冷笑一聲,語帶譏諷:
“好一個恪守規矩!本將軍為國征戰,出生入死,如今進宮見陛下,還要受你這等人刁難?”
權正麵色不變,身形如鬆,不卑不亢。
“將軍功勳,天下皆知。”
“然宮禁之製,非為尋常人設,乃為君臣禮法、朝廷體統而立。”
“今日將軍可憑功勳破例,明日他人便會效仿亂規。”
“今日下官放將軍入宮,便是壞了陛下定下的法度。”
“下官守的不是將軍,是大明的規矩,是陛下的威嚴。”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
句句落在禮法與君臣大義上,無半分私怨。
藍玉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可駁。
他明知對方所言在理,可顏麵儘失,心頭終究難平,隻得狠狠一甩袖,強按怒火,依製收斂儀仗。
經此一事,藍玉心中暗生記恨,隻待日後尋機會計較。
可天幕降世,他觀遍自身結局,觀遍驕橫之禍,心性驟然大變,褪去跋扈狂傲,深悟法度、忠誠、規矩纔是立身之本。
後來老朱設立錦衣衛,特命藍玉與朱棣同掌。
藍玉既掌錦衣衛事,便思索可用之人。
他猛然憶起當年宮門被權正攔阻一事。
昔日隻覺是羞辱,記恨於心。
如今再看,才知權正是心有敬畏、死守底線、不畏權貴、隻遵法度之人。
錦衣衛,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
昔日他所惱的不懂變通,如今再想卻是最難得的風骨。
藍玉便請朱棣找個由頭,將權正從天武將軍調入錦衣衛。
權正入衛之後,行事依舊沉穩守禮,辦案秉公持正,不偏不倚。
藍玉便常向他請教經義禮法、君臣道理,一言一行皆受其熏陶,心性愈發持重端方。
朱棣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稱奇。
他見權正不僅恪守規矩、行事穩妥,更兼學識端謹、風骨凜然,實是難得的穩重可靠之大才,便調在身邊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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