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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誌園外。
在震天的喝彩聲中,張幼於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昂首挺胸,向著求誌園大門進發。
那架勢,不像是去參加文會,倒像是去接收戰利品的。
馮家的求誌園確實氣派,占地廣闊,抵得上四五個足球場。
園內佈局精巧,一座假山拔地而起,山頂亭台乃是核心人物才能登臨的“vip包廂”。
山下引水成溪,一座木橋是通往“權力中心”的唯一通道。
溪邊遊廊環繞著小湖,算是“次等座席”。
至於那些擠在竹林邊遠觀的,大概隻算買了“站票”。
園內風景雖好,但張幼於暫時無緣觀賞,因為他還被“卡”在大門外驗票。
門口兩排彪形大漢,雖作奴仆打扮,但那鼓脹的肌肉和淩厲的眼神,分明寫著“生人勿近”,擺明瞭是要給他個下馬威。
戚繼光湊近低語,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戲謔:“師弟,瞧見冇?等你走到中間,他們便會齊聲高呼你的名號,聲勢駭人。”
“尋常士子,就算有準備也得嚇一哆嗦,你這把年紀,若是一個不穩栽倒,那樂子可就大了,也就冇臉進去了。”
他揶揄地補充,“要不要我先幫你找團棉花塞住耳朵?”
張幼於斜睨他一眼:“喲,師兄對這門道,倒是清楚的很啊?”
戚繼光麪皮一抽,無奈道:“陛下召見時,儀仗更嚇人。”
張幼於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原以為師兄是儒將,冇想到是個莽夫。”
他隨即下巴一揚,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張幼於,今日偏不如他們意!”
“我要讓他們自己出來,恭迎我進去!”
天幕暫停播放的時候,雖不全然放的是動畫片,但還是放了兩部。
說罷,張幼於猛地轉身,對身後樂班一揮手!
霎時間,一陣極其熟悉、魔性十足的旋律炸響。
這調子經由天幕傳播,早已響徹大江南北,圍觀百姓一聽就樂了。
隻見張幼於清了清嗓子,竟跟著節奏,用他那天賦異稟的破鑼嗓子高聲唱起了自己填詞的“侯景傳奇”。
“侯哥侯哥,你真了不得。
慕容紹宗困不住你,殺出個南行者。
侯哥侯哥,你真太難得。
壽陽景再豔,冇改變老侯的本色。
拔一根毫毛,吹兵十萬個,
眨一眨眼皮,能把佛摧破。
翻個跟頭,直插丹陽裡。
抖一抖威風,台城宮闕滅!
哪裡有變都有你,哪裡有叛都有哥。
身經百戰打頭陣,懲惡揚善清君側。
你的名諱萬人傳,你的故事千家說。
宇宙將軍永閃爍,餓殺蕭家佛!”
歌詞把南北朝反覆橫跳的悍將侯景那點破事編得朗朗上口,又暗含譏諷。
一曲唱罷,不等園內反應,旋律陡然一變,成了更洗腦的《豬豬俠》。
張幼於手舞足蹈,又唱起了“爾朱榮創業史”:
“嚕啦嚕啦咧,嚕啦嚕啦咧。
嚕啦嚕啦咧,嚕啦嚕啦咧。
勇敢進京城,太後是叛逆。
我要跑第一,要玩割據,要抗旨意,要收小弟,要刮地皮,要鑄金人,要立皇帝,不要太貪心。
……
萬俟醜奴被伏擊,我把關中當根據地,讓我們呼啦啦啦啦啦高歌一曲。
我來謀反呀,你拍馬屁。
我要立威儀,我要去河陰。
我要樹黨羽,還要加九錫。
我要當皇帝,不能太費力。
高歡和我心有靈犀,陳慶之也冇問題。
我已率軍繞後去偷襲,元子攸做了孝明帝,這不過是禪讓的前戲。
……
我來謀反呀,你拍馬屁。
我要立威儀,我要去河陰。
我要樹黨羽,還要加九錫。
我要當皇帝,不能太費力,高歡和我心有靈犀。”
這兩首曆史神曲一出,全場爆笑如雷。
百姓們覺得新奇有趣,而園內複古派們,臉都綠了。
這兩首歌調子本就被天幕播放數日,三歲小孩都會唱。
若再讓他唱出第三首,比如司馬懿之歌,複古派的臉麵真要丟儘了。
張幼於唱得興起,一把奪過戚繼光槍頭的酒葫蘆,“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酣暢淋漓。
戚繼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內心哀嚎:“我的三十年陳釀啊!”
但他也瞬間明白了張幼於的底氣。
這老小子太懂了!
什麼詩詞歌賦傳播最快?
就是這種俚俗小調!
今天這事要是不趕緊平息,明天全大明的街頭巷尾,哼唱的就是這兩首了。
這就好比在後世網絡時代,正兒八經發篇論文冇人看,但要是做成鬼畜視頻,瞬間就能衝上熱搜榜首。
複古派“文會雅集”的新聞,哪扛得住這種病毒式傳播的衝擊?
不要覺得不可能,你就想想那個網絡不發達,甚至座機都算奢侈品的年代,全國上下都會唱一首歌:“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校長不知道,一拉線我就跑,回頭一看學校就冇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園主馮時可再也坐不住了,拉著張幼於的哥哥張鳳翼,急匆匆趕了出來,揮手驅散了壯漢家丁。
“張二爺!我的張二哥!”馮時可一臉苦瓜相,“您非要攪黃這文會不可嗎?”
張幼於鼻孔朝天,懶得搭理。
張鳳翼先向戚繼光行禮致歉,然後對弟弟說:“二弟,讓樂班散了吧,老盟主請你進去。”
“不行!”張幼於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請樂人花了五十兩,說好唱一天!”
“現在讓人走,工錢照付,我還得賠違約金,裡外裡虧一百兩,這虧本的買賣我不乾!”
馮時可隻想儘快息事寧人,掏出一張百兩銀票塞過去:“我補!我補總行了吧!”
張幼於立馬變臉,笑嗬嗬地收下,順手遞給趙姬一個眼神。
趙姬心領神會,掏出二十兩銀子遞給樂班頭領:“十兩是工錢,另外十兩是馮八爺賞的!”
樂班頭領高聲大喊:“謝馮八爺賞銀十兩!”
馮時可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十兩?我特麼張幼於給了一百兩!
明天全蘇州都會說我馮八爺摳門摳到姥姥家了!
走進竹林,馮時可氣得直哆嗦:“老瘋子!你連我都坑?”
張幼於卻一本正經地安慰:“馮兄,往好處想。”
“第一,這兩首歌必火,你花一百兩就冠名讚助,偷著樂吧。”
“你今天辦文會花了幾千兩,能有我這傳播效果?”
“第二,”張幼於繼續忽悠,“你回鬆江,找隊樂人賞一百兩,就說蘇州樂人隻值十兩,但鬆江的值一百兩,鬆江父老還不把你誇上天?”
馮時可咬牙切齒:“我……我謝謝你全家!”
鬆江倒是把我誇上天了,但我住在蘇州府,我以後還出不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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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小橋流水,假山亭台,等級森嚴。
張幼於對戚繼光耳語:“師兄,你去橋頭站著,效仿張飛據水斷橋,今日我給你揚名!”
“你叫張獻翼,你纔像張翼德!”
戚繼光雖一臉黑線,但還是依言站定,威儀自成。
假山上,王世貞本想和戚繼光打招呼,但被汪道貫攔住。
“盟主,元敬先生今日是對方護衛,您親自迎接不合禮數,待我去探探口風。”
汪道貫隔空拱手:“元敬詞宗先生,彆來無恙,家兄時常唸叨您呐。”
汪道貫暗示戚繼光:咱們纔是一邊的,彆站錯隊。
戚繼光心知肚明,朗聲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戚某今日隻保幼於安全,文事不預!”
汪道貫放心了:“先生多慮,今日以文會友。”
另一邊,趙姬小聲問張幼於:“元敬先生是張飛,那我扮誰?”
張幼於笑答:“巾幗不讓鬚眉。”
花魁不是光有姿色就行,琴棋書畫、經史子集都要懂。
所以趙姬一聽,就知道張幼於說的是梁紅玉。
趙姬美目流轉:“那你今日便是韓世忠,要演一出大破金兵?”
張幼於搖頭,神秘一笑:“不,今日我乃……臥龍散人。”
恰在此時,汪道貫看到張幼於站在趙姬側後方,出聲譏諷:“嘖嘖,天下聞名的張幼於,竟需躲在女子身後?”
張幼於不氣不惱,反而又後退半步,徹底站在趙姬身後,高聲宣言:
“宋有梁紅玉擊鼓戰金山,我大明亦有趙女俠單刀護知己!”
“此女乃常山趙子龍後人,天下第一女俠趙姬,今日特來護我周全。”
“巾幗不讓鬚眉,豈是你們這些隻知狎妓飲酒的腐儒能懂的?”
趙姬聞言,感動得差點真哭出來,拚命忍住,維持高冷女俠人設。
趙姬名字不叫姬,這個姬是指高檔妓女,也就是俗稱的花魁。
她也不是趙子龍的後代,甚至都不姓趙,她的趙姓是老鴇子取的。
園內自然有人認出她是秦淮花魁,但礙於規矩,無人點破。
今日之後,她這“女俠”名頭是成為美談還是笑話,全看張幼於接下來一搏了。
汪道貫見挑釁無效,便直入主題:“幼於先生,既來文會,不知是想切磋詩詞,還是辯論時政?”
複古派早已得知汪道貫張幼於今天砸場子,無非是想以各種詭辯證明《金瓶梅》是兩位老盟主或複古派骨乾所寫。
又或者證明覆古派寫詩仿漢唐,卻寫不出漢唐韻味,是因為漢唐詩人下馬寫詩、上馬殺敵,而複古派的人隻會寫詩罷了。
汪道貫心中冷笑,複古派早已備好萬全之策,等著張幼於掉進預設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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