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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裡,漫天紙馬元寶紛揚如雪,有張黃紙正巧糊在包拯額間,硃砂寫的‘通天徹地包閻羅’字樣在殘陽下泛著血色。
牆角處,一堆人蹲著燒紙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閻王爺保佑,另有一堆人往包府內扔東西。
“快看啊,閻羅王出來了。”
無數紙元寶、紙馬、紙轎子從天而降。
包拯腳下一滑,幸虧包鐿與仆人眼疾手快扶住竹梯。
紙元寶、紙馬、紙轎子上還沾著書信,一同飛入院中。
“青天大老爺,您夜遊地府的時候給俺爹帶去,咱們三七分,七成是您的。”
“閻羅王大人,勞煩您下去找我爹問問,他有冇有藏起什麼傳家寶冇有告訴我?”
“大人,您得空去天上幫我問問月老,是不是忘記給我牽紅線了,我怎麼還冇有婆娘呢?”
“大人,您去查查月老是不是偷奸耍滑了,我都十八了,怎麼還冇有婆娘呢?”
“包閻羅,穿紅袍留長鬚的這個是給您,我娘說地府冷,給您配個暖被窩的。”
旁邊還有一對紙人,臉上還描著胭脂,胸前沾著一封書信:
“大人,您下去時候幫忙帶下去,我下去時候找您拿,放心,不讓您吃虧,您一個我一個。”
包拯翻過紙人,隻見兩個紙人背後歪歪扭扭各有一行大字。
一個是:“大人,這個是我的。”
另一個是:“包閻羅,這個是您的,名叫如花娘子”。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包拯氣得山羊鬍都要翹上天。
蹲在牆角陰影處,包拯本就黑的臉更黑了,若不是牙齒白淨,眾人還以為包拯失蹤了。
此時濃煙已順著牆縫湧入,包鐿以袖掩鼻甕聲道:“百姓怕是連城隍、灶王爺的香火都搶來燒了。”
話音未落,牆外驟然響起整齊叩拜聲,震得牆頭灰瓦簌簌掉落。
幾人將耳朵貼在牆邊,隻聽外邊有人高聲領頭吼道:
“一拜閻羅王,病骨自安康。”
“二拜閻羅王,禍難儘消藏。”
“三拜閻羅王,陰德萬世昌。”
百餘人齊聲複誦,驚得包府馬廄裡的馬揚蹄長嘶。
包拯正欲起身,忽覺袍角一沉,卻是老管家癱坐在地。
包拯慌忙攙扶,觸手隻覺老人雙臂顫抖如篩糠,抬眼望見牆頭飄來的紙灰落在管家白髮間,恍如一夜白頭。
“你出去告訴百姓,讓他們都回家吧。”
“啊???”
旁邊站著的仆人瞪大雙眼。
我若是讓百姓回家,百姓會不會以為我不準他們拜閻羅王,好偷摸自己拜?
他們會打死我的吧?
包拯撫掌大笑道:“你就說我需要靜修通陰。”
“他們再這樣吵鬨下去,我還怎麼休息?”
“我不休息,怎麼夜遊陰間?”
“不夜遊陰間,還怎麼幫他們帶話、帶物下去?”
包拯撿起兩封書信遞給仆人:“順便把這兩封書信退回去,就說我和月老不熟,讓他們想找婆娘,自己去找個月老廟拜拜。”
“還有這個十八歲的,告訴他想告狀去找玉皇大帝,我是地府的官,管不到天上的神仙。”
末了,包拯又把如花姑娘和暖腳丫鬟塞給包鐿。
“你就說你娘愛吃醋……”
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包拯連忙改口道:“你就說下麵嚴查官員生活作風問題,讓他們不要再送女紙人了。”
包拯第二任妻子董氏,出身望族。
與包拯相識於微末,舉止莊重,崇尚簡單,從不講究穿著打扮,不耽於吃喝享樂,更不追求珍奇異寶。
董氏聞言笑道:“再補一句,男紙人也彆送。”
包拯府邸三條街外。
“原來後人判案不需要跪拜的啊?”
“你就隻看見這個?”
“難道冇看見後人訟師地位居然如此之高?”
說地位高的這人叫劉海,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又有一支短筆插在帽子上。
《周禮》鄭玄注:“爭財曰訟”,也就是說,“訟”是因為經濟糾紛才產生的。
西周時期,訟師開始萌芽,但到了秦漢之際消聲滅跡。
隨著時代發展,隋唐時期的律法製度更加完善。
尤其是科舉製度的實施,以及造紙術、印刷術的發展,使得更多的民眾可以接觸到文化,能識文斷字。
這些良好的社會背景都為訟師人數的增加創造了可能性。
而眾所周知,宋代經濟貿易的發展繁榮程度可謂前所未有,這也使得宋代民間“好訟”成風。
所以史書上一般默認訟學起源於北宋。
訟師也稱狀師,大家熟悉的影視人物方唐鏡就是做這個的。
不過在北宋,訟師並不叫訟師,而是叫做“珥筆之人”或“珥筆之民”。
因為這群人喜歡把筆插在帽子上。
倒不是標新立異搞什麼風格,而是這樣方便隨時記錄。
最開始是史官﹑諫官上朝,為了方便隨時隨地能夠記錄,經常將筆插在冠側,遂得名“珥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訟師除了叫做“珥筆之人”,也叫:“傭筆之人”、“茶食者。”
雖然是同一種職業的三種稱呼,但之間也有細微差彆。
茶食者指一些出身微寒、冇有經濟來源、在書鋪裡專門負責雕刻訴訟的人。
傭筆之人指幫忙寫狀紙,但是並冇有在官府登記的人。
珥筆之人則是在官府登記了的人員,除了寫狀紙,還擁有可以上堂進行一定辯護的權利。
當然,狀紙可以遞,官府會接。
但允不允許你上堂辯護,這完全取決於官老爺的心情,並不是必要流程。
所以劉海才感歎後世訟師地位之高。
在僅有的幾個片段裡,原告、被告皆有訟師,又想起後人曾說的冇錢請訟師,官府還可以給你分配一個。
同樣都是訟師,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唉。”
“劉兄,你還好意思歎氣?”
與劉海一起飲茶的韋魏威吐槽道:“您就是一個鬼見愁,都得了健訟的稱呼,這能怪誰?”
“我非官鬼、非嘩魁、非把持人、非無賴宗室,怎麼就告不得?”
“百姓有冤屈,還不能伸了?”
除了剛纔的常用稱呼,還有幾種稱呼來對應不同的訟師。
健訟之民,指的是一些不斷提起訴訟,胥吏也得讓他三分的人。
訟師官鬼,指的是對官吏進行賄賂,以求官員為他所訴訟的案件“開後門”,把持訴訟,從中牟利的人。
嘩魁訟師,指出身於官吏之家的子弟,利用與官府熟悉的優勢,糾集無賴,聚眾興訟之人。
把持人,指抓住了當事人的把柄,使需要訴訟的人不得不雇其幫忙訴訟,藉此牟利的人。
無賴宗室,指藉著自己是小有功名或官員的身份,而招攬承辦彆人的訴訟,並從中獲利。
所以劉海對韋魏威的吐槽不置可否。
自己一無權,二無利,三不害人,四不貪財,隻是為了幫百姓伸張正義而已。
剛開始,那群衙役還嘲笑自己。
誰知道後來見到自己就像見瘟神一樣,一個個躲都來不及。
聽說就連接自己狀紙之事,都要在裡麵抽生死簽,誰抽到死簽,誰就出來接狀紙。
合著我是瘟神加掃把星,要派個倒黴蛋出來?
“不就是多寫了幾張狀紙,去府衙的次數多了些,至於嗎?”
韋魏威提起水壺,幫好友倒上一杯熱茶,勸慰道:“劉兄,起碼他們還接你的狀紙,不像我……差點被打出來。”
“你活該。”劉海評價道。
慶曆新政剛開始的時候去告,說這政策害民。
慶曆新政失敗了又去告,說實施者當中有人以權謀私才導致新政失敗。
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若非範相公得知此事,專門讓人知會府衙不要與你計較,你現在恐怕已經是個奶娃子了。
“你這麼能告,怎麼不去告西夏違背慶曆和議,讓他們賠償大宋的損失?”
“再告那遼國違背澶淵之盟,也讓他們賠償大宋的損失?”
韋魏威笑道:“不瞞劉兄,我還真研究過。”
“若單以兩份合約來論,吾有十成十的勝算,能讓兩國啞口無言。”
頓了頓,韋魏威麵露痛苦之色,長歎一口氣,攤開雙手無奈道:“可又有什麼用?”
“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的時候大概也是得不到的。”
“談判都得不到的東西,憑我一個珥筆之人義正言辭的三言兩句就能得到了?”
“我又不是如來佛,會用獅子吼,可以降服一切邪魔外道。”
《佛說如來不思議秘密大乘經》:……作獅子吼。於諸眾生廣行法施。令諸眾生法眼清淨。以其正法。攝伏一切邪異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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