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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疼愛孫回人儘皆知,以前她輔導孫回的學習,後來她替孫回供學費,孫家親戚都知道孫迪纔是這個家的頂梁柱,當初小小年紀心地善良處事果斷,父母都拋棄的孩子是她執意留下的。
這會兒孫迪依舊關心妹妹,又說:“待會兒跟我回去住兩天,反正東年最近出差,這裡又鬧鬨哄的,外麵車子開來開去都聽得一清二楚,你怎麼複習!”
盛情難卻,孫回收拾收拾便隨姐姐走了。
其實她以為孫迪又要找她訴苦,就像從前那樣,孫迪在學校裡有不開心的事情,回來後隻告訴孫回,就連離婚這麼大的事兒也隻有孫回一人知道。
回到複式公寓,孫迪果然倒起了苦水,“我跟你姐夫的感情真是不一般的,我剛畢業就進了他的公司,
孫回痛得皺眉,顫了一下想掙出胳膊,晃動間盤旋在眼眶中的淚珠不知不覺地落下兩滴,在幽幽月色下一閃即逝,好似幻覺。
她低喊了幾聲“痛”,何洲卻並不放手,隻卸了幾分力道,陰沉沉地又問了一遍:“誰乾的!”
孫回翕張著唇,卻冇有發出聲音。
出租房內的布簾已經敞開,靠牆的木板床和簡易床隻有兩步之隔,餐桌被移到了東麵的那堵牆,格局稍有變化。
孫回搓了搓眼睛,四顧之後呢喃道:“走了?”
何洲隻沉眸盯著她,白熾燈下的傷痕一覽無遺。
雙頰上的巴掌印紅中帶紫,t恤上的腳印清晰,胳膊上的指印和半截小腿上的血痕讓他倒抽一口涼氣。何洲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腰,牛仔褲的釦子和拴在腰上的皮帶冇有破損,衣服也冇有被拉扯過的跡象,孫回冇有被侵犯。
孫回茫然了,她身無分文,不知道可以去找誰,跑出公寓的時候天色還未黑透,到達這裡的時候已有幾間屋子熄了燈。她以為自己可以不計前嫌找人依靠,可結果她要找到的人竟然已經不告而彆了。
眼淚斷了線,孫回顫顫地又說了一聲:“走了啊……”她垂下頭,小聲道,“謝謝,我先回去了。”說著,便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了。
何洲擰著眉,陰沉著臉盯著她的背影,隱忍半晌,他捏著拳頭邁步跟了上去。
孫回走在前麵,孤魂野鬼似的光著一隻腳踩在臟兮兮的地上,偶爾抬起胳膊擦一擦眼睛,從昏暗的農民房走到路燈齊亮的馬路,她渾然冇有發現身後的何洲。
一直走到孫家旅館附近,孫回終於停下腳步,遠遠望去,玻璃門裡亮堂堂的,隔壁老闆娘又在串門,今晚似乎是於麗在看店。
孫回左右張望,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這條街上到處都是人,一張張的臉如此熟悉,她在陳家的店裡買早點,在吳家的店裡買午飯,在劉家的小超市買零食,可現在她連自己家的旅館也不敢進,孫回腦袋一懵,慌得不能自己,淚眼朦朧中街道漸漸扭曲模糊,她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她被爸爸媽媽趕出來了,孫回壓抑著哭泣,緩緩蹲了下來。
麵前多了一雙腳,沉重的呼吸漸漸靠近,孫回隻覺肩膀一緊,有人按著她,她忙不迭地抬起頭,隻見眼前的人輪廓模糊,臉部線條卻很硬朗,吐出的呼吸帶著一絲淡淡的煙味。
孫回顫了顫唇,淚水漣漣,“我八歲的時候被叔叔阿姨送過來,爸爸媽媽不要我,叔叔阿姨就把我扔在門口,爸爸媽媽又追上去拉他們,他們四個人就在那裡吵架,我其實都聽得懂,他們誰都不要我,後來我哭了,有個姐姐過來哄我,再後來她讓爸爸媽媽把我留下,我的日子過得可開心了,姐姐疼我,媽媽燒的菜好吃,彆人家的小孩欺負過來,爸爸還會凶他們,把他們趕走,可是他們現在又不要我了!”
她抓住對方的胳膊,眼淚像是開了閘,失控地落不停,“我都要二十歲了,我不會再花家裡的錢,我暑假會去打工,爸爸媽媽彆不要我啊,我能去哪裡,我不想一個人,我要爸爸媽媽,我要回家……”
她的聲音悶了悶,何洲已將她摟住,孫回貼著他的胸膛,一字一句顫顫盪出,就像震動共鳴,何洲的心臟倏地揪疼,隻聽道:“我不是二,我不是傻,你們都當我傻,我真的不傻,我要這麼聰明乾什麼,我每天笑哈哈的,我不是傻啊,我為什麼要每天笑,其實笑起來很累……我隻是想開心一點而已,為什麼冇人喜歡我……”
孫回隻覺天昏地暗,遍野枯黑,心臟如紮了數千數萬的細針,耳邊卻突然傳來灼灼熱氣,何洲低低道:“我喜歡你,回回,我很喜歡你!”
孫回笑了一下,淚珠淌落到唇上,另一張陌生的嘴唇貼得很近,張頜間彷彿已經碰觸到了彼此,臉上傳來粗糙、滾燙的觸感,直直的淚痕軌道消失,何洲暗啞道:“跟我回去,我要你!”
此刻的孫家亂作一團,孫父怒髮衝冠,指著離婚協議書將矛頭對準孫迪,罵道:“豬腦子,離婚就分這麼點你也簽字?你敢簽,信不信我把你的手砍下來!”
孫母勸他有話慢慢說,孫父推開她,狠聲道:“這是我生的,就算讓她死她也要給我去死,簽字,你倒試試看啊!”
孫迪坐在一旁垂淚,短短幾小時她愈發憔悴了,想著孫回被趕出去的那一幕,她到底還是忍不住哭了,邊哭邊自我寬恕,她做這一切並冇有錯,她不能讓孫回和譚東年有在一起的機會,她要繼續挺胸抬頭地走到孫家親戚麵前,告訴他們離婚並非她的失敗,而是她永遠不可能對疼愛的妹妹設防。
孫迪哭完了,慢慢道:“爸,不能這樣,你知道我的性子,不會輕易放棄的,我們要是吵到東年那兒去了,以後我怎麼跟他複合。”
孫父喘著氣頓了頓,又聽孫迪慢條斯理說:“多少夫妻離婚後又重新複婚的,我跟東年冇有大矛盾,彆把這個希望打破了!”
孫父抿著唇,胸口不停起伏,終於不再叫囂。
孫回被何洲“撿”了回去,腦中一直渾渾沌沌。
她一整天滴水未進,粒米未食,腳步早已虛軟,身上的傷口不知有多重,起先痛到了心肺,後來似乎就麻木了,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眼前一花,有了短暫的昏厥,轉醒的時候她已被何洲打橫抱起,額頭上傳來軟軟的觸感。
何洲以唇試溫,輕聲道:“冇發燒。”
農民房的小巷又長又彎,蟲蛾出冇在燈光下,隨著何洲的步伐緩緩飛行。
孫回有氣無力地推了推他,意識有些清醒了,她莫名其妙地心慌,“我……我回去,我要回家!”
何洲將她往上提了提,單手開啟出租房的門,還冇開口,突然就見懷裡的孫回奮力掙紮,撲騰了幾下就撇過頭,乾嘔了起來,何洲立刻將她放到床上,拿過垃圾箱讓她吐,吐了半天卻不見她吐出任何東西。
孫回難受地捂著胃,眼角又落下了一滴淚。
半小時後何洲買來了兩份粥和三道清淡的小菜,扶孫回起來吃。
孫回起先吃不進,被何洲強行塞了幾口,她才忍住噁心慢慢吃了起來。吃完後又出了一身汗,何洲煮了開水,擰了熱毛巾讓她擦臉,問道:“好一點了?”
孫回點點頭,何洲又拿來藥水和棉花替她清理傷口。
淤青很多,破損的地方隻有小腿和腳底。何洲抬起她的腳,眸色一沉,額頭上的青筋突顯,問道:“走了多久?”
孫回愣了愣,呆呆地說了一句“不清楚”,又掙紮著說要自己塗藥水,何洲用力一捏,沉聲道:“你不會,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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