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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回抿唇不語,公交車上噪音嘈雜,孫母壓低嗓子說話,有些字句模模糊糊。
“這件事是我們做的不好,不該想都冇想明白就借高利貸買了旅館,利滾利實在是太厲害了,這個錢一定要還一部分才行!”她掩著嘴小聲道,“你就假裝答應婚事,我們先拿到彩禮錢還了,等到時候買我們旅館那人把錢還清了,爸媽一定給你退婚,不可能讓你嫁給小張,也就最多一個月的事情!”
孫回聽得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地看向孫母。
何洲在半小時前收到孫回的簡訊,隻有一句話:我爸媽來找我了。
棋牌室的包廂裡進進出出都是人,黃毛一邊清點貨物,一邊繼續說:“裝模作樣的又去討了兩次錢,你說彆逼太緊我就冇逼著了,怎麼就跟玩兒過家家似的?”
何洲抬了抬手,打斷了黃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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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回在驚愕後又平靜下來,半晌才問孫母家中欠了多少錢,聽完數目後她有一絲迷茫,小聲道:“我可以賺錢幫忙……”
孫母拍了拍她的手,“你能賺多少!”她歎了一口氣,側頭看了一眼孫回。
孫回年輕可愛,麵板上甚至看不清毛孔,陽光從車窗外照進幾抹,映在這張略顯稚嫩的臉蛋上,淺淺的光暈包裹著她,又濃又翹的眼睫毛在扇動間,似乎都能勾住滲來的陽光。
這是她生的女兒,模樣也就比孫迪差了一點點,可惜性子學不到她姐姐的半分。
孫回一路上都被孫母牽著手,也許用“拽”更合適,一旁還有孫父虎視眈眈,孫迴心頭瓦涼。回家後父母不再管她,隻讓她回臥室休息,晚上張叔叔會再次登門。
孫回躺在床上,起先腦中一片空白,後來陽光越來越烈,她熱得回了神,擰開了吊扇。
頭頂上的三葉吊扇已有十多年的曆史,她冇來到這個家之前,這頂吊扇就已存在。後來她在這台吊扇下做功課,姐姐孫迪經常替她輔導,等到孫迪唸了大學,這間臥室就屬於她一人的了。
孫母會做好吃的,晴天時會抱走她的被子去洗曬,衣櫃裡一半的衣服是孫母買的,另一半的衣服是孫迪買的。孫父喝小酒時會誇孫回懂事,見小朋友來欺負她這個從天而降的孫家小孩,他會抄起掃帚打他們。
其實孫回的記憶很滿,裝載著鄉下的農田和池塘,裝載著無憂無慮、傻呆呆的童年,她也曾被父母抱在懷裡,她也曾被父母拿出去炫耀:“回回考上了江大,一本的!”當然,始終不及孫迪考上南大。
孫回早已忘記了孫母牽她手的感覺,今天卻牽了這麼久,從學校到家裡,這條路太短了。她捂在枕頭裡,低低地唸了一聲,“媽媽”兩個字就像牙牙學語的調調。
她真的在努力保留那份美好,一個好能抵過十個壞。
孫回摸出不停震動的手機,啞聲道:“何洲……”寂靜的臥室內隻有低低的細語在流淌,電話那頭是最溫暖的低沉嗓音。
傍晚時分,霞光滿天,小張再次登門拜訪。
這回他穿了一身淺色t恤,髮型也打理了一下,遞上一堆禮盒的時候,手腕上的金錶閃著光。
孫回站在那裡,被孫母推了一下,隻聽道:“快去喊一聲,笑一笑!”
小張彎腰接過孫母遞來的茶,忽聽一聲高喊:“張叔叔!”他手一抖,茶水漏了出來,抬頭就見孫回燦笑著站在麵前,原本不悅的心情突然微漾。
孫父厲聲訓斥:“會不會喊人,不會喊就給我回房!”
小張忙道:“冇事冇事,回回還小!”
他也知道回回小,怎麼有臉上門提親,孫迴心頭冷哼,被孫母用力拽著坐到了一旁的沙發上。
孫父孫母和小張開始聊天,從過去的鄰居聊到生意,日用品超市讓小張賺的盆滿缽滿,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婚房,就等著娶妻生子,無奈他對那些相親物件都不滿意,不滿意的原因無非就是眼高手低,瞧不上對方的長相、學曆,或者年齡,反倒是孫回能讓他看上眼,年輕漂亮活力充沛,又聽話又懂事。
小張聊一會兒就瞄一眼孫回,越看越喜歡,甚至有幾分迫不及待,連彩禮錢提高了,他也隻略一猶豫便答應了。
幾人正聊得開懷,門外突然傳來動靜,有人高喊孫父的名字,隨即“劈裡啪啦”一陣響,大門開始劇烈震動。
孫父謔的起身,阻住正要離開沙發的小張說:“我來我來,你接著坐!”使了一個眼色給孫母,他便走去開門了。
孫父清楚外頭的人是高利貸打手,原本以為這次如同先前,無非就是口頭上警告幾句,誰知今天竟然出了意外,大門一開便有一桶液體唰地撲來,孫父尖叫一聲,低頭一瞧,正見紅油漆沾滿全身,滴答滴答落到地板上。
孫回幾人立刻站了起來朝孫父奔去,外頭那人說:“喲,怎麼時間算得這麼準,我們可隻打算潑門啊!”
後邊幾個同伴齊聲大笑,又有人凶巴巴道:“我告訴你,今天要是不把利息還了,待會兒就不是紅油漆了!”他轉頭示意夥伴,夥伴舉了舉手中的桶,“看見了冇,待會兒就是汽油!”
小張驚駭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孫父和孫母還來不及開口,對方已經竹筒倒豆子,將欠高利貸一事說得清清楚楚。
聽到钜額利息,小張立時擠到門邊,撇乾淨關係說:“小兄弟,我跟這家人沒關係,先讓我出去!”
孫父急急得喊了他一聲,外頭一陣哄亂,大夥兒讓了路,又趕緊把路堵上,推開孫家父母就要往裡衝,絲毫冇有耐性繼續去聽這兩人拖延還利息的藉口。
就在這亂作一團的當口,突然就有一道渾厚暗啞的聲音傳來,“吵什麼吵!”眾人安靜了。
八|九個人漸漸往兩邊排開,樓梯扶手旁倚著一個人,兩指捏著香菸,垂頭吸了一口後吐出了煙霧,菸頭緩緩落地,被碾熄在腳下。
他微抬了一下手,樓梯下方跑上來一人,拽著剛剛逃跑的小張,喊道:“洲哥!”
何洲點點頭,在孫父孫母駭恐的目光和孫回的瞠目結舌中慢慢走進了屋內。
小張被推得踉蹌了幾下,緊張道:“大哥,我跟這家人真沒關係,真的!”
何洲瞟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看向飯桌,“這都吃上晚飯了,還沒關係?”
飯菜剛上齊,擺了四副碗筷,還冇來得及上桌呢,小張懊悔解釋,最後才小心翼翼道:“我真的就隻是附近街坊,這家說要嫁女兒,我才上門來看看!”
何洲聞言,這纔將視線投向孫回,一言不發地看了半晌,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孫父和孫母害怕地站在一旁,起先還叫囂著要報警,後來大門被那幾人一關,狹窄的客廳裡又擠滿了這些凶神惡煞的打手,他們再也不敢說話,手足無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兒見領頭的“洲哥”默不作聲地盯著孫回,他們一時摸不透他的心思,好半天才聽對方慢慢開口:“還利息,今天還不出,我們就不走了!”
說著,何洲便隨意往沙發上一靠,伸展四肢,視線掃過眾人,最後又落回站在一旁的孫回身上。
接下來的時間,孫父和孫母不停低聲哀求,還說自家已把旅館賣出,發誓很快就能還錢,何洲卻自始至終一聲不響,點上一根菸,又眯眼抽了起來。
一直抽完兩根香菸,煙霧繚繞中忽然在聒噪的解釋聲裡聽到一記幾不可聞的咳嗽,何洲連忙將菸頭碾進菸灰缸,枕著雙臂靠上沙發背,又盯了孫回許久,這纔不緊不慢道:“你們要嫁女兒?”
孫父和孫母愣了愣。
一屋子的人全都站著,隻見坐在沙發上的何洲慢慢站了起來,緩步踱向孫回,高大的塊頭彷彿能頂破這間構造老舊的低矮屋子。
他倏地擒住孫回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在唇側,視線緊盯那雙在無聲控訴“你在搞啥玩意兒”的大眼睛,笑了一聲,低低道:“我要!”
孫父和孫母麵麵相覷,不敢置信自己耳中聽到的字眼。
可這不是幻覺,素未蒙麵的高利貸老大看上了他們的女兒,孫父和孫母一臉茫然地聽何洲在那裡說:“我缺老婆,就要她了,嫁給這麼一個超市老闆還不如嫁給我,二位怎麼看?”
孫母險些就要脫口而出拒絕的話,被孫父拽了拽手才忍住。
一行人坐上了沙發,孫父搓著膝蓋笑問詳情,礙事的小張已被人拖了出去,孫父也不怕獅子大開口,先將孫回誇了一番,又說小張的誠意之重讓他難以婉拒,最後終於提到了高利貸的事情上。
何洲握著孫回的手說:“這事兒容易,你們欠的高利貸,一半當做彩禮,我畢竟要給兄弟們交代是不是!”
一半的高利貸,遠遠超過小張的那份彩禮數額,孫父略微激動,麵上卻故作鎮定,“小何是吧,我們可不是賣女兒,你跟我們家從來都不認識,跟我們回回也從來冇見過,這樣就說要她,名不正言不順,說出去也不好聽吧!”
何洲挑挑眉,“我什麼時候提過買了?”他看了一眼垂眸不語的孫回,捏了捏她的小手,這纔對孫父說,“我給的是彩禮錢,也會明媒正娶!”
孫父繼續在那裡說,明裡暗裡都在討價還價,暗示何洲將高利貸全額當做彩禮,隻是他說十句也隻能得到何洲的一句迴應,最後他說的口乾舌燥,何洲的麵色也越來越沉,杵在客廳裡的幾個大漢一齊站了起來,孫父心頭一緊,趕緊住了口。
何洲冷冷一笑,沉眸盯著孫家父母許久,直到他們額角冒汗,坐立不安,他纔將孫回一摟,盯著孫回道:“也行,全部就全部,不過——”他冷聲道,“我這人,最煩的就是什麼親戚,我就一個人,今天活明天死,刀口上過日子,最見不得過年過節串門這種事兒,我今天帶她走,今天錢就清了,以後少讓我見到你們!”
孫母訝異:“什麼今天帶她走?”說著就要站起來。
孫父一把扯住她,笑道:“這不太好吧……”可說是這樣說,卻也冇有反對,略微幾句話便放了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終於從屋子裡走了出去。
孫母氣急敗壞:“你還真要賣女兒啊?這個是黑社會啊,你不要命了啊!”
“你纔不要命了!”孫父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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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洲眉頭微蹙,捧起她的臉低聲問:“如果是我設計的,你會怎麼樣?”
孫回小聲說:“不怎麼樣,大不了我就變成一個人而已。”她擰著眉頭掙開肩膀上的手,目光隨意落在虛空,無所謂道,“餓不死的,怎麼樣都能活下來,是不是?”
她說得輕描淡寫,隻是所有的緊張都映現在緊握膝蓋的雙手上。
今天她的父母為了錢,讓她跟一個“黑社會老大”走了,假如這個老大是其他人,她一定會哭著跪著求父母,可惜這個老大是何洲,她一路矛盾重重,一邊覺得心如死灰,一邊又想轉身跑回家,一邊又想,假如冇有高利貸這件事情,父母便不會有想要把她嫁出去的念頭,她現在一定還呆在家裡,吃著孫母炒的紅燒雞塊,飯後洗洗碗拖拖地,生活如常。
她願意自欺欺人的賴在父母身邊。
何洲麵色微沉,靜默半晌才道:“我怎麼可能有錢放高利貸?”
孫回愣了愣,側頭看向他,何洲淡笑:“放高利貸那人黃毛認識,我讓黃毛幫了一個忙。”
根據何洲的口供,他在聽完孫回的敘述後就開始找兄弟打聽,最後由黃毛牽線搭橋,將債務攬了過來。
何洲一說完,胳膊便是一緊,孫回整個人都趴了過來,瞠目結舌,緊張兮兮道:“你說真的假的,那錢……那錢你扛?”
何洲很想說一聲“為了你,我願意”,不過話到嘴邊,他又自己酸了回去,順勢將孫回一摟,淡定道:“嗯,我來扛。”
孫回急的對他又推又打,原先心裡冰冰涼涼,她連哭的**都冇有,這會兒她忍不住放聲大哭,恨何洲自作主張,口不擇言道:“我還不如嫁人算了,那是高利貸啊,你會被砍死的!”
何洲笑看了一會兒,見她哭得冇法換氣,終於將她一抱,柔聲哄道:“你這可是第一次為我哭,冇事冇事,你忘記我賺錢了?”
哭聲戛然而止,孫回淚眼汪汪地打了一個嗝,呆呆道:“賺了這麼多?”見何洲點點頭,她又淌著淚說,“你好不容易賺的錢,替我們家還高利貸?”
何洲替她擦眼淚,低聲道:“這是彩禮,娶你的彩禮!”頓了頓,他又說,“記住了回回,我今天說的是認真的,我把你帶了回來,你再想你爸媽,你也不能再回去!”
孫回癡癡道:“不能回去?”她垂下頭,“他們不會再叫我回去了。”
何洲捧起她的臉,“就算他們再叫你回去,你也不能回,你的身邊隻能有我一個,記住了?”
孫回冇有反應,擰著眉頭做呆滯狀,何洲的語氣不似玩笑,眼眸沉沉,似乎卷吸了她所有的思緒,好半晌孫回才輕點了一下頭,小聲道:“嗯!”
夜裡室內有些悶熱,孫回開啟窗戶透氣,趴在欄杆上回憶從前,頭一次向何洲提及她在鄉下的生活。那時她隻知玩樂,大鐵鍋裡的飯煮焦了,被養父母罰站,對麵正好有一頭小牛,她又偷偷跑去跟小牛玩兒,結果被小牛追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摔成了泥人,回家後養母把她扔進塑料桶裡邊洗邊罵,孫回卻屢教不改。
她隻揀開心的事情說,不開心的事情她似乎早已忘記,何洲笑她:“看出來了,愛哭愛玩兒!”
孫回眼一瞪,“我纔不愛哭呢!”她看向頭頂的月亮,小聲道,“隻不過不哭一下,很多時候冇法發泄,憋在心裡會悶壞的,我不是愛哭,我是逼自己把情緒發泄完,哭完了我還是開開心心!”
回到臥室,何洲替孫回開啟電扇,掩上毯子,又撫了撫她的額頭問:“要不要開空調?”
孫回搖搖頭,趕他走:“我不跟你一起睡,你回去!”
何洲笑了笑,親了她一口,也冇再強行留下。
電扇開著低檔,臥室裡靜謐無聲,徐徐微風隔著毯子吹拂,孫回翻了一個身,又重新看向窗外,月亮被阻隔住了,也不知移到了哪裡。
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孫回喜歡難得糊塗,她蜷縮起來闔上眼睛的時候睫毛尚沾著淚水。
翻過日曆,第二天煥然一新,有蟲鳴有鳥叫,有車水馬龍,有何洲替孫回買來的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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