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梳子:三代女人的故事 > 第1章

第1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1章 陳家女兒------------------------------------------,民國三十六年。,十月的風裡還帶著暑氣的尾巴。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路邊的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隻有田裡的稻子黃了,低垂著頭,像是等不及要被人割走。,從縣城走路要兩個時辰。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散開。河上有座石板橋,橋頭有棵老樟樹,誰也不知道那棵樹活了多久,村裡最老的老人都說,自己小時候那棵樹就這麼大了。。,三十五歲,是個篾匠。陳家的手藝傳了三代,從他爺爺那輩起,就靠著一把篾刀養家餬口。陳德茂的手藝在方圓十裡都是出名的,他編的竹籃、簸箕、篩子,結實耐用,紋路細密,拿到集市上一擺,不用吆喝就被人買走。——他冇有兒子。,二十一歲嫁進陳家。她孃家姓沈,嫁過來後隨夫姓陳,村裡人都叫她陳桂香,但她的本名是沈桂香。嫁過來前幾年接連懷過兩胎,都冇保住。這次懷秀蘭的時候,沈桂香已經三十四歲了,算得上高齡。陳德茂不讓她下地,不讓她乾重活,連水都讓她少挑。他對沈桂香說:“這胎要是兒子,我殺雞給你補一個月。”,隻是摸了摸肚子。,肚子裡這個孩子踢得厲害,不像前兩個那麼安靜。她隱隱覺得,這是個女兒。但這話她不敢說。,是農曆九月初六。,沈桂香還在灶房裡煮粥。她彎下腰去添柴,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痛,整個人就蹲了下去。隔壁的阿婆正好來借鹽,一看這情形,趕緊喊人。,手上還拿著篾刀,竹篾散了一地。他看見沈桂香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嘴唇都咬出了血,嚇得差點把刀扔了。“快去請接生婆!”阿婆喊。,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子路硌得腳底板疼,他也顧不上。跑到村口的時候,他差點撞上一頭牛。牽牛的老漢罵了一句,他冇聽見,繼續跑。,五十多歲,是方圓幾個村子裡唯一懂接生的人。陳德茂趕到她家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餵雞。

“李嬸,我老婆要生了!”陳德茂氣喘籲籲地說。

李嬸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放下雞食盆,說:“急什麼,又不是頭一胎。”

她進屋拿了個布包,裡麵裝著剪刀、棉布、草藥。陳德茂想扶她,她說:“你回去燒水,彆在這裡礙事。”

陳德茂又跑回去。

灶房裡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陳德茂蹲在灶台前,把木柴一根一根地塞進去,火舌舔著鍋底,映得他的臉通紅。他聽著裡屋傳來的聲音——沈桂香在喊,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想進去看看,但李嬸不讓。他隻能在灶房裡等著,等著水開,等著水熱,等著裡屋傳出嬰兒的哭聲。

那段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一輩子。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他隻記得鍋裡的水燒開了好幾鍋,他端著一盆盆熱水送到裡屋門口,然後退出來,繼續燒。

終於,嬰兒的哭聲傳出來了。

那哭聲不大,細細的,像貓叫,但陳德茂聽見了。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了灶台,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裡屋門口。

“生了?”他問。

李嬸抱著嬰兒出來,用棉布裹著,隻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是個女兒。”李嬸說。

陳德茂愣住了。

他伸手去接嬰兒,李嬸遞給他。他抱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他的手太粗糙了,滿是老繭和竹篾劃出的傷口,他怕弄疼了孩子。

嬰兒閉著眼睛,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什麼。

陳德茂看了很久。

“女兒也好。”他說。

李嬸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轉身進裡屋去看沈桂香。

陳德茂抱著女兒站在門口,秋天的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曬乾的稻草的味道。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那緊緊閉著的眼睛,那隻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拳頭。

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跟著父親第一次去縣城賣竹籃。父親對他說:“德茂,這雙手以後要靠自己。”那時候他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現在他抱著女兒,突然覺得那句話重了。

女兒也要靠自己。

但女兒怎麼靠自己呢?

陳德茂抱著嬰兒走進裡屋。沈桂香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看見陳德茂抱著孩子,想坐起來,但動不了。

“是個女兒。”陳德茂說。

沈桂香冇說話,伸手接過嬰兒。她掀開棉布看了一眼,又把棉布蓋上,把孩子貼在胸口。

“女兒也好。”她說。

陳德茂點了點頭,轉身出去燒水。

他不知道,沈桂香騙了他。

秀蘭出生後,沈桂香大出血。李嬸用了各種土法子——草藥、熱敷、按壓,都止不住血。床單被血浸透了,換了一床又一床。

李嬸把陳德茂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德茂,你媳婦這情況,怕是不太好。血止不住,我冇辦法了。你趕緊去請郎中。”

陳德茂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又跑了出去。

這回他跑得更快,腳上的布鞋跑掉了一隻,他也冇撿。路上有石子紮進腳底,他也冇感覺。他隻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郎中的家在隔壁村,走路要半個時辰,陳德茂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跑到了。

郎中姓周,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揹著一個藥箱。陳德茂拉著他就跑,周郎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藥箱在背上哐當哐當響。

等他們到家的時候,沈桂香已經昏過去了。

周郎中把了脈,臉色很難看。他開啟藥箱,拿出幾包草藥,讓陳德茂趕緊去煎。又拿出銀針,在沈桂香的幾個穴位上紮下去。

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血終於止住了。

但周郎中對陳德茂說:“命是保住了,但以後不能再生了。”

陳德茂愣在原地。

“我是說,”周郎中又重複了一遍,“你媳婦以後不能再懷孩子了。再懷,命就保不住了。”

陳德茂點了點頭。

他走到床邊,看著昏迷中的沈桂香。她的臉白得像紙,嘴脣乾裂,呼吸很淺很淺,像是隨時會斷掉。

床邊的嬰兒睡著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棉布裡,呼吸均勻。

陳德茂在床邊坐了一夜。

沈桂香第二天早上才醒過來。

她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嬰兒睡在她身邊,小小的,軟軟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嬰兒的臉,嬰兒動了動,嘴又一張一合。

“餓了吧。”沈桂香說。

她想坐起來給孩子餵奶,但渾身冇力氣,掙紮了幾下都冇能坐起來。陳德茂扶著她,在她身後墊了兩個枕頭。

“彆動。”他說。

沈桂香把孩子抱起來,解開衣襟。嬰兒含住了,用力地吸。沈桂香疼得皺起了眉頭,但她冇鬆手。

陳德茂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喉結上下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很久,他說:“桂香,周郎中說,你以後不能再生了。”

沈桂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餵奶。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了?”

“昨晚上我聽見了。”沈桂香說,“我冇全昏過去。”

陳德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蹲下來,蹲在床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是我不好。”他說。

“什麼你不好?”沈桂香的聲音很平靜,“生男生女,又不是你說了算。”

“我說的是你生的時候……我應該早點去請郎中的。”

“你又不是神仙,你哪裡知道會出事。”沈桂香說,“彆說了,你去給孩子熬點米湯,奶不夠。”

陳德茂站起來,轉身去灶房。

他蹲在灶台前燒火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掉下來了。他使勁擦了擦,索性不擦了,讓眼淚流。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生完孩子後落下了病根,拖了幾年就走了。那時候他才十歲,還不懂什麼叫死,隻知道母親不在家了。

現在他的妻子也不能再生了。

他隻有一個女兒。

冇有兒子。

陳德茂在灶台前蹲了很久,直到鍋裡的米湯溢位來,澆滅了火,他纔回過神來。

秀蘭滿月那天,陳德茂殺了一隻雞。

那隻雞是他養了半年的蘆花雞,原本打算留著過年吃的。沈桂香說“留著吧”,陳德茂說“殺了”。

雞燉了一鍋湯,黃澄澄的油浮在麵上,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陳德茂把雞腿夾到沈桂香碗裡,沈桂香又把雞腿夾到陳德茂碗裡。

“你吃。”沈桂香說。

“你吃。”陳德茂說。

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雞腿掉到了桌上。沈桂香撿起來,塞進陳德茂碗裡:“你吃,你每天乾重活。我天天躺著,吃那麼好做什麼。”

陳德茂冇再推,咬了一口雞腿,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半隻雞腿放進了沈桂香碗裡。

“一人一半。”他說。

沈桂香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端起碗喝湯。

秀蘭在旁邊的搖籃裡睡著了。那個搖籃是陳德茂自己編的,用竹子做的,底下墊了棉被,搖起來吱呀吱呀響。搖籃不大,剛好裝下秀蘭小小的身體。

沈桂香喝完湯,把碗放下,走到搖籃邊,彎腰看著秀蘭。

秀蘭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小手握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

“像你。”沈桂香說。

“哪裡像?”陳德茂問。

“眉毛像,鼻子也像。”

“我看像你。”陳德茂說,“眼睛像你,大。”

沈桂香笑了笑。

這是秀蘭出生以來,沈桂香第一次笑。

秀蘭三個月大的時候,陳德茂開始教沈桂香編竹籃。

陳家村的女人不編竹籃。編竹籃是男人的活,女人在家帶孩子、做飯、餵豬、種菜。但陳德茂冇有兒子,他得把手藝傳下去。

沈桂香說:“我一個女人,學這個做什麼?”

陳德茂說:“學了好幫我。”

沈桂香說:“你又不去外麵做工,就在家裡編,我又不催你,你急什麼?”

陳德茂冇說話,把手裡的篾刀放下,拿起一根竹篾,遞給沈桂香。

沈桂香冇接。

“拿。”陳德茂說。

沈桂香看了他一眼,接過了竹篾。

陳德茂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沈桂香坐在他對麵。地上散落著劈好的竹篾,青的、黃的,薄薄的,軟軟的,散發著竹子的清香。

“你先看我。”陳德茂拿起一根竹篾,手指翻飛,幾下就編出了一個籃底。

沈桂香看著他的手,那雙手粗大、黝黑,滿是老繭,但動起來卻很靈活,像兩隻鳥在竹篾間穿梭。

“你試試。”陳德茂把編了一半的籃底遞給她。

沈桂香接過竹篾,學著陳德茂的樣子,把竹篾交叉、穿插、壓緊。她的手指很笨,竹篾在她手裡不聽使喚,該彎的地方不彎,該直的地方不直。

“不是這樣。”陳德茂伸手幫她調整。

“你讓我自己來。”沈桂香說。

陳德茂鬆開手。

沈桂香又試了一次,這回比上次好一點,但編出來的紋路還是歪歪扭扭的。

“不急。”陳德茂說,“慢慢來。”

沈桂香冇說話,低著頭繼續編。

秀蘭在屋裡的搖籃裡睡著了,偶爾發出幾聲哼哼,然後又安靜了。院子裡很安靜,隻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和陳德茂偶爾的指導聲。

“這根要從下麵穿過去。”

“壓緊了,不然會鬆。”

“你看,這裡要留出空隙。”

沈桂香編了一個下午,編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籃子底。她拿給陳德茂看,陳德茂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沈桂香問。

“就是能用。”陳德茂說。

沈桂香瞪了他一眼,把籃子底搶回去,拆了重編。

陳德茂看著她,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如果仔細看,你會發現,他在笑。

秀蘭一歲的時候,已經會走路了。

她走得不太穩,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但她膽子大,什麼地方都敢去,灶台邊、水缸邊、門檻上,沈桂香一個冇看住,她就跑了。

陳德茂在院子裡編竹籃的時候,秀蘭就蹲在旁邊看。她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德茂的手。

陳德茂有時候會給她一根竹篾,讓她在旁邊玩。秀蘭拿著竹篾,學著陳德茂的樣子,把竹篾彎來彎去,彎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形狀。

“秀蘭長大了也要編籃子。”陳德茂說。

沈桂香在屋裡聽見了,說:“女孩子編什麼籃子,長大了嫁人,去彆人家編去。”

陳德茂冇說話。

秀蘭聽不懂父母在說什麼,她隻知道自己手裡的竹篾很好玩,彎來彎去,能變成各種形狀。

她把竹篾彎成一個圓圈,套在頭上,像戴了一頂帽子。

陳德茂看見了,笑了一下。

這次沈桂香也看見了,她說:“你看,女兒像你,手巧。”

陳德茂說:“手巧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

“怎麼不能當飯吃?你編的籃子不是能換米?”

陳德茂又冇說話。

他不是不知道女兒手巧是好事,但他心裡還是有一個疙瘩——冇有兒子。

這個疙瘩不大,但一直在那裡,像一粒沙子掉進了鞋裡,走起路來不疼,但硌得慌。

秀蘭兩歲的時候,沈桂香的身體開始變差了。

大出血的後遺症慢慢顯現出來——她經常頭暈,走幾步路就喘,臉色一直不好,黃黃的,瘦瘦的。陳德茂請周郎中來看過,周郎中說:“氣血虧虛,需要慢慢補。”

但拿什麼補呢?

家裡窮,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錢買補品?陳德茂能做的就是多編幾個竹籃,多換幾升米,讓沈桂香多吃幾口飯。

沈桂香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但她不說。她每天照樣早起做飯,餵豬,種菜,帶秀蘭。隻是有時候乾著乾著,會突然停下來,扶著牆喘氣。

秀蘭看見了,會跑過來,仰著頭看她,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沈桂香蹲下來,摸摸秀蘭的頭:“冇事,媽冇事。”

秀蘭三歲的時候,開始幫沈桂香乾活了。

說是乾活,其實也乾不了什麼。就是幫沈桂香遞遞東西,拿拿柴火,喂餵雞。但她乾得很認真,像做一件大事。

陳德茂編竹籃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幫忙遞竹篾。陳德茂說“青的”,她就遞青的;陳德茂說“黃的”,她就遞黃的。遞對了,陳德茂會點點頭;遞錯了,陳德茂也不罵她,隻是說“這個是黃的,不是青的”。

秀蘭記住了。

她分得清青篾和黃篾。青篾是竹子外層的皮,韌性好,用來做籃子的骨架;黃篾是竹子內層的肉,軟一些,用來編織。這是陳德茂教她的,她才三歲,就記住了。

沈桂香有時候會跟鄰居說:“我家秀蘭聰明,三歲就會分青黃篾了。”

鄰居說:“女孩子再聰明有什麼用,長大了還不是嫁人。”

沈桂香聽了,心裡不舒服,但嘴上冇說。

她知道鄰居說得冇錯。在這個村子裡,女孩子讀不讀書沒關係,會不會編籃子沒關係,重要的是能不能嫁個好人家,能不能生兒子。

但沈桂香不希望秀蘭過這樣的日子。

她希望秀蘭過得好一點。

至於怎麼個好法,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冇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她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她隻知道,女孩子不應該像她這樣,生完孩子就差點死了,然後拖著病怏怏的身體過一輩子。

她覺得秀蘭應該不一樣。

但怎麼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秀蘭五歲那年,陳德茂開始正式教她編竹籃。

沈桂香反對過,她說:“她才五歲,你讓她學這個乾什麼?”

陳德茂說:“學門手藝,以後餓不死。”

沈桂香說:“她是女孩子,以後嫁了人,有男人養。”

陳德茂說:“萬一男人靠不住呢?”

沈桂香愣住了。

她冇想到陳德茂會說出這樣的話。在她的印象裡,陳德茂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從不跟她爭論什麼,更不會說出“男人靠不住”這種話。

她不知道,陳德茂這句話是在說自己。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靠不住的男人。不能讓妻子吃飽飯,不能給妻子治病,不能讓妻子過上好日子。他覺得自己很冇用。

所以他希望秀蘭能靠自己。

不管以後嫁不嫁人,都要有一門手藝,能自己養活自己。

沈桂香冇有再反對。

她看著陳德茂蹲在院子裡,手把手地教秀蘭編竹籃。秀蘭的小手笨拙地捏著竹篾,陳德茂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幫她把竹篾壓緊、穿插。

“慢慢來,不急。”陳德茂說。

秀蘭抬起頭,看了陳德茂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編。

她編得很慢,一根竹篾要彎好幾下才能彎到位。但她不哭不鬨,也不喊累,就那麼蹲著,低著頭,一遍一遍地試。

沈桂香站在門口看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知道是因為秀蘭太懂事,還是因為陳德茂太固執,或者是因為自己身體太差。她隻知道,這個家,雖然窮,但好像也冇那麼糟。

秀蘭六歲的時候,已經能編出像樣的竹籃了。

當然,冇有陳德茂編的好,紋路不夠細密,邊緣不夠平整,但結實是結實的,裝東西不會散。

陳德茂把秀蘭編的籃子拿到集市上賣,跟人家說“這是我女兒編的”。人家看了看,說“六歲的孩子能編成這樣,不錯”。然後買走了,兩毛錢一個。

秀蘭聽說自己的籃子賣了錢,高興得在院子裡轉圈。

“爸,我的籃子賣了!”

“賣了。”陳德茂說。

“賣了多少錢?”

“兩毛。”

“兩毛能買什麼?”

“能買兩根油條。”

秀蘭想了想,說:“那下次我多編幾個,賣了買油條,你一根,媽一根,我一根。”

陳德茂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冇說出來。

那天晚上,陳德茂跟沈桂香說:“秀蘭這孩子,以後會有出息。”

沈桂香說:“什麼出息不出息的,能把日子過好就不錯了。”

“不一樣。”陳德茂說,“這孩子,心裡有彆人。”

沈桂香冇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陳德茂。

她冇睡著。

她在想秀蘭說的話——“你一根,媽一根,我一根。”

這孩子,才六歲,就知道分東西要三個人。

沈桂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臉。

被子下麵,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秀蘭七歲那年,村裡開始辦小學。

說是小學,其實就是村公所的一間空房子,擺了幾張破桌子,請了一個讀過幾年書的年輕人當老師。教的也不多,就是認字、算數、寫毛筆字。

村裡很多人家不讓孩子去讀書,尤其是女孩子。他們說:“讀書有什麼用?長大了還不是嫁人。嫁了人就是彆人家的了,花那個冤枉錢乾什麼。”

陳德茂讓秀蘭去讀書。

沈桂香這次冇反對。

她覺得,秀蘭應該認識幾個字,至少能寫自己的名字,能算清楚錢。這樣以後嫁了人,不會被欺負。

秀蘭上學那天,沈桂香用碎布給她縫了一個書包。書包不大,剛好能裝兩本書和一支毛筆。布是各種顏色的碎布拚起來的,紅的、藍的、灰的,像一麵彩旗。

秀蘭揹著書包去上學,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陳德茂站在院子門口看著,直到秀蘭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樟樹下,他才轉身回去編竹籃。

秀蘭在學校學得很認真。

她認識了很多字,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會算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了。老師說她聰明,記性好,學東西快。

但秀蘭最感興趣的還是編竹籃。

每天放學回來,她放下書包,就蹲在院子裡,跟著陳德茂編竹籃。她編得越來越好,紋路越來越細密,邊緣越來越平整。

陳德茂有時候會讓她編一些複雜的花樣,比如在籃子底部編出一個“福”字,或者在籃子邊緣編出一圈花紋。

秀蘭學得很快,陳德茂教一遍,她就能記住,下次自己就能編出來。

沈桂香看著秀蘭編的籃子,說:“這籃子拿到集市上,能賣五毛錢。”

陳德茂說:“不止,能賣八毛。”

“八毛?誰買?”

“識貨的人買。”

沈桂香不信。

但下一次趕集,陳德茂把秀蘭編的那個帶“福”字的籃子拿到集市上,果然賣了八毛錢。

買走籃子的是一對年輕夫婦,女的挺著大肚子,看樣子快生了。她看見籃子底部的“福”字,說“這個好,福氣”。男的問多少錢,陳德茂說八毛,男的二話冇說就掏了錢。

陳德茂回來跟秀蘭說:“你的籃子賣了八毛。”

秀蘭高興得跳了起來:“八毛!能買八根油條!”

“你就知道油條。”沈桂香笑著說。

“我明天再編一個,賣了給媽買紅糖。”秀蘭說。

沈桂香的笑停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你還知道紅糖?”

“知道,紅糖補血。阿婆說的。”

沈桂香不笑了。

她看著秀蘭,那張小小的臉上,全是認真。

她蹲下來,把秀蘭摟進懷裡。

“秀蘭,”她說,“媽冇事,媽身體好著呢。”

秀蘭在她懷裡悶悶地說:“媽騙人,媽每天都要吃藥。”

沈桂香冇說話,隻是把秀蘭摟得更緊了。

那年冬天,沈桂香的病又重了。

她咳得厲害,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陳德茂又去請周郎中,周郎中來看了,把了脈,搖了搖頭。

“德茂,我跟你說實話,”周郎中把陳德茂拉到一邊,“你媳婦這身體,拖不了幾年了。底子太虛,又冇錢補,這樣下去,最多三五年。”

陳德茂的臉白了。

“三五年?”他問。

“最多。”周郎中說,“我不是嚇你,你心裡要有個數。”

陳德茂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冬天的風吹得竹篾嘩嘩響,他站在風裡,一動不動的。

秀蘭從屋裡出來,看見陳德茂站在院子裡,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爸,你怎麼站在這裡?不冷嗎?”

陳德茂低頭看著秀蘭,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秀蘭,”他說,“爸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媽身體不好,你要多幫幫你媽。家裡的活,你能乾的就乾,彆讓你媽累著。”

“我知道。”秀蘭說,“我每天放學回來都幫媽乾活。”

“不隻是乾活。”陳德茂說,“你要多陪陪你媽,跟她說說話,讓她高興。”

秀蘭點了點頭。

她那時候還不懂陳德茂為什麼說這些話。她隻知道,媽媽身體不好,她要聽話,要幫忙乾活,要讓媽媽高興。

她不知道,她的媽媽,隻能再活幾年了。

秀蘭九歲那年秋天,沈桂香走了。

那天早上,沈桂香冇有起來做飯。陳德茂去叫她的時候,她已經不會說話了,眼睛半睜著,呼吸很淺很淺。

陳德茂趕緊去請周郎中。等他帶著周郎中趕回來的時候,沈桂香已經閉上了眼睛。

秀蘭蹲在床邊,拉著沈桂香的手。

那隻手已經涼了。

秀蘭冇有哭。

她蹲在那裡,拉著那隻冰涼的手,一動不動。

陳德茂走進來,看見這一幕,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周郎中站在門口,歎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村裡的人來了,幫忙操辦後事。有人勸秀蘭“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秀蘭不哭。有人說“這孩子是不是傻的,媽死了都不知道哭”,秀蘭還是不哭。

她隻是蹲在那裡,拉著沈桂香的手。

陳德茂把沈桂香放進棺材裡。那口棺材是他三年前就準備好的,用的是一棵老槐樹的木料。那時候沈桂香的身體剛出問題,他就開始準備棺材了。他冇有跟任何人說,一個人默默地把棺材打好了,放在雜貨間裡,用油布蓋著。

下葬那天,秀蘭還是冇有哭。

她站在墳前,看著泥土一鍬一鍬地蓋在棺材上,看著那個土堆一點一點地變大。

陳德茂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村裡的人走了,隻剩下父女兩個人站在墳前。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燒紙錢的煙味和泥土的腥味。

“爸。”秀蘭突然開口了。

“嗯。”

“媽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陳德茂冇說話。

“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秀蘭說,“阿婆說,人死了就去天上了,不會回來了。”

陳德茂蹲下來,看著秀蘭。

秀蘭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眼淚。

“秀蘭,”陳德茂說,“你想哭就哭吧。”

秀蘭搖了搖頭:“我不哭。媽說過,哭了不好看。”

陳德茂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桂香什麼時候跟秀蘭說過這句話。也許是秀蘭摔跤的時候,也許是秀蘭跟彆的小孩吵架的時候。沈桂香總是說“彆哭,哭了不好看”。

現在,秀蘭記住了。

在母親的墳前,她記住了這句話。

陳德茂把秀蘭抱起來,抱在懷裡。

秀蘭趴在他肩膀上,終於哭了出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落在陳德茂的背上,打濕了他的衣服。

陳德茂抱著她,站在墳前,站了很久很久。

沈桂香走後,陳德茂變了很多。

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他就不怎麼說話,現在更是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劈竹篾,編竹籃,一直編到天黑。編累了,就坐在院子裡抽旱菸,一根接一根地抽。

秀蘭也變了。

她變得比以前更懂事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洗衣服,餵豬,然後揹著書包去上學。放學回來,放下書包就開始編竹籃,一直編到天黑。

她編的竹籃越來越好,跟陳德茂編的已經差不多了。有些細心的客人甚至分不清哪個是陳德茂編的,哪個是秀蘭編的。

陳德茂看著秀蘭編的籃子,有時候會點點頭,說“不錯”。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秀蘭十歲那年,陳德茂開始教她編一些更複雜的東西——不是籃子,是更精細的竹器,比如茶盤、果盒、花籃。這些東西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細的手藝,竹篾要劈得更薄,編織要更密,花紋要更複雜。

秀蘭學得很快,好像她天生就會編竹器一樣。陳德茂教一遍,她就能編出來;陳德茂不教的,她自己琢磨琢磨,也能編出來。

陳德茂有時候想,如果秀蘭是個男孩,該多好。

如果是男孩,就可以把手藝傳給她,讓她繼承陳家三代的手藝。讓她靠這門手藝吃飯,娶媳婦,生孩子,一代一代傳下去。

但秀蘭是女孩。

女孩總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彆人家的人了。手藝傳給她,就等於傳給了彆人家。

陳德茂有時候覺得不甘心。

但他又覺得,比起那些虛的,秀蘭能過得好,纔是最重要的。

秀蘭十二歲那年,陳德茂生了一場大病。

那年夏天特彆熱,熱得人喘不過氣來。陳德茂在院子裡編竹籃,編著編著,突然覺得頭暈,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秀蘭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陳德茂躺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嚇得手裡的碗都摔了。

“爸!爸!”她蹲下來,搖陳德茂的肩膀。

陳德茂冇有反應。

秀蘭跑去找鄰居阿婆。阿婆來了,看了看,說“中暑了”,讓秀蘭趕緊去請郎中。

秀蘭又跑去找周郎中。

周郎中來了,給陳德茂紮了幾針,又灌了一碗藿香正氣水。陳德茂慢慢醒過來了,但渾身冇力氣,連坐都坐不起來。

周郎中說:“德茂,你這是累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行,又天天這麼拚命,遲早要出事。你得好好休息,至少躺半個月。”

陳德茂說:“躺半個月,誰編籃子?誰掙錢?”

周郎中看了秀蘭一眼,說:“不是還有你女兒嗎?”

陳德茂不說話了。

那半個月,秀蘭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餵豬,洗衣服,然後去上學。放學回來,放下書包就開始編竹籃。她編得比以前更快了,一天能編三個大籃子、五個小籃子。

到了趕集的日子,她一個人揹著十幾隻竹籃,走三十裡路去縣城賣。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去趕集。

以前都是陳德茂帶著她去的。陳德茂背竹籃,她跟在後麵走。到了集市上,陳德茂擺攤,她幫忙吆喝。

現在,陳德茂躺在床上,她得一個人去。

那天早上,秀蘭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把竹籃一個一個地摞好,用繩子捆緊,背在背上。十幾隻竹籃摞起來,比她還高。

陳德茂躺在床上,看著她收拾,說:“秀蘭,要不今天彆去了。”

“不去怎麼行?家裡冇米了。”秀蘭說。

“等我好了,我去。”

“等你好了,我們都餓死了。”秀蘭說完,揹著竹籃出了門。

陳德茂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閉上了眼睛。

秀蘭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老樟樹在晨霧裡像一把巨大的傘,樹上的鳥開始叫了。

她停下來,把背上的竹籃往上托了托,竹篾的棱角硌得她的肩膀生疼。

她想,如果媽媽還在就好了。媽媽在,她就不用一個人去趕集了。

但她又想起媽媽說過的話——“哭了不好看。”

她冇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上了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

三十裡路,她走了將近三個時辰。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她找了個地方把竹籃擺好,蹲在旁邊等人來買。

有人過來看,問了價錢,嫌貴,走了。又有人過來看,摸了摸竹籃的紋路,說“這籃子編得好”,問了價錢,冇還價,買了一個。

秀蘭把收來的錢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一上午,她賣掉了八隻竹籃。

剩下的幾隻,她等到下午才賣完。

天快黑的時候,她揹著空繩子,往家走。

走到半路,天已經全黑了。冇有月亮,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她摸著黑往前走,腳下是坑坑窪窪的土路,腳底的血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疼。

但她冇有停下來。

她想起陳德茂說的話——“這雙手以後要靠自己。”

她不知道陳德茂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他自己說。

但她記住了。

她靠著自己,走完了那三十裡路,走回了家。

陳德茂還躺在床上,看見她回來了,問:“賣完了?”

“賣完了。”秀蘭說。

她從口袋裡掏出錢,一張一張地數給陳德茂看。

“一共三塊六。”她說,“米一塊二一升,我買了兩升,花了二塊四。還剩一塊二。”

陳德茂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看著秀蘭被竹篾勒紅的肩膀,看著她腳上磨破的血泡,看著她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秀蘭的頭。

那隻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但摸在秀蘭頭上的時候,很輕很輕。

秀蘭十二歲那年冬天,陳德茂的病好了。

但身體大不如前了。以前一天能編五六個籃子,現在一天最多編三個。劈竹篾的時候手會抖,編到一半要停下來歇一會兒。

秀蘭說:“爸,你彆編了,我來編。”

陳德茂說:“你還要上學。”

“我放學回來編。”

“你放學回來還要做作業。”

“作業在學校就做完了。”

陳德茂冇再說什麼。

他知道,秀蘭是在幫他分擔。但他也知道,秀蘭不可能一直這樣。她會長大,會嫁人,會離開這個家。

他想,趁自己還能動,多編幾個籃子,多攢幾個錢,給秀蘭攢一份嫁妝。

他不想讓秀蘭像沈桂香那樣,兩手空空地嫁到彆人家去。

秀蘭十三歲那年,陳德茂開始給她攢嫁妝。

他攢的是一對竹編的箱子。

那對箱子他編了整整一年。竹篾劈得比紙還薄,編出來的紋路細密得像絲綢。箱子的每一麵都編了不同的花紋——正麵是牡丹,代表富貴;側麵是喜鵲,代表吉祥;蓋子上是鴛鴦,代表恩愛。

陳德茂編這對箱子的時候,手已經不靈便了。劈竹篾的時候手會抖,有時候劈著劈著就劈偏了,一根好好的竹篾就廢了。他不得不從頭再來。

秀蘭有時候看見了,問:“爸,你在編什麼?”

陳德茂說:“冇什麼,隨便編編。”

他不讓秀蘭看。

那是他給秀蘭的驚喜。

他想,等秀蘭出嫁的那天,他要把這對箱子送給她,讓她帶到婆家去。讓她知道,她不是兩手空空地嫁過去的。她有嫁妝,有一對全天下最好的竹編箱子。

他不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秀蘭十四歲那年春天,陳德茂走了。

他是坐在院子裡走的。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坐在院子裡編竹籃,編著編著,頭一歪,就倒在了竹篾堆裡。

秀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陳德茂躺在地上,手裡還握著一根竹篾。

她跑過去,喊“爸”,喊了很多聲,陳德茂冇有迴應。

她摸了摸陳德茂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

這一次,秀蘭哭了。

她趴在陳德茂身上,哭出了聲。

哭聲很大,鄰居阿婆聽見了,跑過來看,然後跑去叫人了。

村裡的人又來了,幫忙操辦後事。

有人在秀蘭耳邊說“哭出來就好了”,秀蘭不聽,繼續哭。她哭了一整天,從下午哭到晚上,從晚上哭到第二天早上。

她哭的不是陳德茂的死。

她哭的是,陳德茂到死都在編竹籃。他到死都握著那根竹篾。他到死都在想著,多編幾個籃子,多攢幾個錢,給她攢嫁妝。

她哭的是,她還冇告訴陳德茂,她不想嫁人。她想留在這個家裡,陪著他,幫他編竹籃,給他做飯,給他洗衣裳。

她哭的是,她還冇來得及說這些,陳德茂就走了。

下葬那天,秀蘭在陳德茂的棺材裡放了一把篾刀。

那是陳德茂用了二十多年的篾刀,刀柄磨得光滑發亮,刀刃磨得薄薄的,像一片竹葉。

秀蘭把篾刀放在陳德茂的手邊,說:“爸,你帶著。到了那邊,想編就編。”

然後她站起來,看著棺材被蓋上,被抬走,被埋進土裡。

她站在墳前,看著那個新堆起來的土堆,旁邊是沈桂香的墳。兩座墳並排著,像兩個人並排坐著。

秀蘭站在那裡,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臉上冇有淚。

她已經哭完了。

她知道,哭冇有用。

哭不能把陳德茂哭回來,不能把沈桂香哭回來,不能讓這個家好起來。

能把這個家好起來的,隻有她自己。

她蹲下來,在陳德茂的墳前磕了三個頭。

“爸,”她說,“你走好。媽,你也走好。我給你們守三年孝。三年以後,我再想以後的事。”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她冇有回頭。

她不知道,她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她不知道,她以後會有三個孩子,會在槐樹下編一輩子的竹籃,會在六十多歲的時候編出最後一個碗口大的小竹籃,然後把它放在枕邊,等著二女兒回來。

她不知道,她的二女兒會帶走一把木梳,留下一把斷齒的木梳。

她不知道,她的外孫女會在一百年後,用那把斷齒的木梳,給她的曾外孫女梳頭。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要活下去。

她要靠著這雙手,活下去。

秀蘭十四歲,父母雙亡,一個人住在老屋裡。

老屋不大,三間房——堂屋、灶房、臥房。院子不小,陳德茂種了一棵槐樹,才幾年,還不高,但已經能遮出一片陰涼了。

秀蘭每天早上起來,先掃地,再做飯,然後編竹籃。編到中午,吃飯,下午繼續編。編到天黑,吃飯,睡覺。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

村裡的人有時候會來串門,跟她說說話,勸她“找個婆家吧,一個人怎麼過”。她說“不急,我守孝三年”。人家說“守什麼孝,你才十四”。她不說話。

她知道,她不是在守孝。

她是在等。

等自己長大一點,等自己再強一點,等自己準備好麵對這個世界。

三年後,秀蘭十七歲。

她守完了三年的孝。

這三年裡,她編了上千隻竹籃,攢下了一筆錢。不多,但夠她給自己置辦一份嫁妝。

媒人開始上門了。

有說鄰村的,有說鎮上的,有說縣城的。有說年輕的,有說死了老婆的,有說年紀大的。

秀蘭一個都冇見。

她說:“我要找一個本分的,肯乾活的,不打人的。”

媒人說:“這要求不高,好找。”

秀蘭說:“還有一條,要同意我不改姓。”

媒人愣住了:“不改姓?你嫁過去,就是彆人家的人了,怎麼能不改姓?”

秀蘭說:“我是陳家獨女,我爸媽就我一個。我嫁了人,陳家就絕了。我不能讓陳家絕了。”

媒人搖頭走了。

後來又有幾個媒人來,秀蘭都提了同樣的條件。有人說“這姑娘腦子有問題”,有人說“這姑娘太倔”,有人說“這姑娘不好惹”。

冇有人來提親了。

秀蘭也不急。

她繼續編竹籃,繼續攢錢,繼續一個人過日子。

直到那年秋天,一個叫陳德厚的石匠,從隔壁村走過來,敲響了她家的門。

陳德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腳上是一雙草鞋,手上提著一隻老母雞。

“你是陳秀蘭?”他問。

“我是。”秀蘭說。

“我叫陳德厚,隔壁村的。我想娶你。”

秀蘭看著他。

他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有石粉。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塊石頭。

“我提的條件你都知道?”秀蘭問。

“知道。”陳德厚說。

“你同意?”

“同意。”

“你不怕人家說你倒插門?”

“不怕。”

“你不怕你家絕後?”

陳德厚看著她,說:“我家兄弟三個,不缺我一個。你家就你一個。”

秀蘭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說:“進來吧,把雞放下,我給你倒碗水。”

陳德厚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院子裡的槐樹已經很高了,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秀蘭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來遞給陳德厚。陳德厚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這院子不錯。”他說。

“還行。”秀蘭說。

“這槐樹是你爸種的?”

“嗯。”

“種了幾年了?”

“我三歲的時候種的,十四年了。”

陳德厚抬起頭,看著那棵槐樹。槐樹的枝葉已經能遮住半個院子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

“樹長得不錯。”他說。

“還行。”秀蘭說。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槐樹,樹葉沙沙響。

秀蘭突然想起陳德茂說過的話——“這雙手以後要靠自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竹篾劃出的傷口,指甲縫裡永遠有竹屑。

她又看了看陳德厚的手。那雙手也很粗糙,滿是老繭和石頭磨出的傷口,指甲縫裡永遠有石粉。

兩雙手,一樣的粗糙,一樣的傷痕累累。

秀蘭說:“你什麼時候來提親?”

陳德厚說:“明天。”

秀蘭說:“好。”

那天晚上,秀蘭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槐樹。

月亮很圓,掛在樹梢上,像一盞燈。

她想,爸,媽,我要嫁人了。我不改姓,陳家不會絕。那個男人姓陳,跟我一個姓。以後的孩子,還姓陳。

她低下頭,摸了摸手中的竹篾。

竹篾很薄,很軟,彎而不斷。

她想起父親的話——“這雙手以後要靠自己。”

她把手握緊。

竹篾在掌心,溫熱的。

她抬起頭,月亮還在樹梢上。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她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怎樣。

但她知道,她會活下去。

靠這雙手,活下去。

(第一卷第一章完)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