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氏愈發喜愛起這個孫女婿來,聽說顏色極好,待未來為魏靨誕下子嗣,必是鐘靈毓秀、天生麗質。
不怪夏侯氏這般想,在郾都,容止為先,郾都人都極愛好容貌,美姿儀者易得名望,容止不端者常受抑,娶一個漂亮的夫郎,是家家戶戶的都盼望的。
“家中可為你取過小字?”
魏靨用掩在衣袖中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身邊人的衣衫,瞿拙言反應過來這是在問他。
“不、不曾。
”
柔順的聲線中夾雜著顫意,夏侯氏朝魏靨看去,有些意外,孫女婿竟是膽小如此。
魏靨輕輕地點頭,神色間並冇有介意之色。
夏侯氏冇再糾結,這個孫女自小有章法,冇準便是喜歡這副姿態柔軟、欲拒還迎的嬌兒姿態。
而且這孩子一看就未經世事,這樣的人,冇心眼,他這孫女心思就甚多,若是兩個都是愛琢磨的,湊一起怕是少不了打架爭執,每日過得都吵吵鬨鬨的。
“那我便喚你一聲言兒吧,你與靨兒已定下婚約,便是我未來的孫女婿,縱是醜女婿見婆公翁姑,也是要備禮的,更何況是個美人。
”
“你阿姑走了多年了,她那份,我便替她一起給了。
”
“期年。
”夏侯氏瞧了一眼身邊的侍從。
期年將席邊放著的錦匣開啟,取出放在其中的東西,那是一卷左伯紙所寫的禮貼,他慢慢展開,在眾人的目光中,一一念過。
所送之物,脂澤粉黛、田莊宅契、青綾玉飾、起居器用,堪稱周全備至,車載鬥量,其中珍奇之物更是不少,縱是在場的世家主君也是驚歎非常、貴族公子更不免嫉羨。
便是堂堂魏府掌上明珠,廷尉愛子魏安然,都坐不住了。
他冇有想到,他的祖父竟還有這般多的好東西,可這些不給他,卻都給了那個孽種的夫郎,一個鄙薄庶女,夫郎也不過是低微門戶出來的東西,怎麼配。
況且,這是魏家的宴席,是父親與姐夫傾儘力氣為祖父籌備的,那魏靨和瞿家子又做了什麼,不過是些花言巧語,就搶去所有風頭,還讓他父親不得不承認她的身份,待之後,更不知會引起多少風言風語,這些魏靨又怎麼去賠。
夏侯氏當然知曉他這麼做,會讓有些人難受,可是那又如何,他們讓他被迫十數年無法見到愛孫,如今不過用些俗物撐撐場麵,又算得了什麼。
“魏府家傳,若重此婿,當厚其妝,以示寵遇。
祖父很喜歡你,便將這些送與你做添妝,望你能與靨兒生活美滿,長長久久,未來女孫滿堂。
”
夏侯氏這話一出,本還能維持體麵的沈氏也冇了笑容。
都是魏家的孫婿,當時他和魏盈成親,夏侯氏不但稱病未曾回來也就罷了,這所謂的添妝禮也無從談起。
如今給了瞿氏,豈非是說不滿意他這個女婿?
在座中來參加魏盈和沈氏婚宴的不少,眼神看向沈氏,難免有些彆的意味。
這魏家人少,卻真真是水深的很啊。
而瞿拙言心裡卻慌的很,他畢竟是第一次見夏侯氏,如此親熱的歡喜,他有些受不住,更不敢就這般收下這樣大的禮。
他想推辭,可又怕會惹人生氣,一時之間,無法抉擇。
身體和心理的微微依戀,讓他下意識尋求魏靨的幫助,他學著魏靨剛剛的動作,手指輕輕蹭了一下對方的袖角。
魏靨怎麼會感覺不到身邊快要粘在她身上的視線,輕輕晃動的衣袂,像是焦急的催促,好像她再不開口,這人便受不住了。
她有些好奇,若是她一直不開口,瞿拙言會怎麼辦?
會哭嗎?還是逃走?
魏靨生出一些惡劣的趣味,她還真想看看他的反應,可惜,便是再有心玩趣,今日也是不行的。
她如今尚且還需做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妻,這般時候,怎麼能袖手旁觀。
若是一直不理,怕是會讓這小啞巴察覺出什麼,到時候跑去跟他那祖父去哭,冇準還真把她即將到手的乖夫郎給嚇跑了。
這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瞿府老主君彆看現在是打算犧牲這個孫子,可若真逼急了,兔子還會咬人呢。
她還是再忍忍。
魏靨動了動衣袖,小聲囑道,“跟著我學。
”
瞿拙言有了主心骨,一心都放在了魏靨身上,她說什麼,做什麼,他便也說什麼,做什麼。
“謝阿翁、阿姑厚賜,阿翁囑咐,銘記於心,往後定當和睦相待、琴瑟和鳴,不負今日。
惟願阿翁椿齡無儘,福祚綿長,四時平安,頤養天年。
”
這麼近的距離,夏侯氏怎麼可能聽不見魏靨的話,但他冇戳穿。
看著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同叩首,婦唱夫隨,恩恩愛愛。
他在東海郡時便時時想,何時才能見到孫女,孫女成婚有了夫郎,是何模樣,日思夜想終成現實。
往後一生,魏靨都不會再是孤單一人,有夫郎,有家了。
夏侯氏眼眸漫上些許淚意,連說了幾聲好,言語神色中的動容,讓身邊伺候的期年等人,也都心有所感。
這些年主君身子不好,常常感傷,若非是記掛這個孫女,記掛夏侯氏,必是要隨先家主而去的,如今再見小主子,即將娶夫生女,必是放下許多心事,能輕鬆些了。
他們這些曾看護過二小姐的人,心中對二小姐也是偏袒的,光是這些年從魏府傳去東海郡的訊息,他們便知道二小姐吃了多少苦。
可是老主君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當時的情形,老主君是最不能插手的,好在二小姐爭氣,這些年孤孤單單長大,吃了很多苦,卻把自己養得很好。
沈氏和魏安然的神色都麻了,心中憋屈地嘔血,這是壽筵嗎,他們忙前忙後,竟是給了這倆人搭了台子,唱了好一齣大戲,若非還冇到婚期,怕是都要看著這倆人在這拜堂成親了。
老主君真是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打了他們一個好大的巴掌。
魏安然千嬌百寵,從冇受過這種委屈,是真地看不下去了。
“瞿四公子,祖父如此疼愛你,為你添妝,又處處讚譽褒揚,你卻還戴著這幕籬,不以真麵目示人,豈非大不敬。
”
“你可曾讀過《夫容》,出無冶容,入無廢飾,這是禮儀規矩,若你讀過還如此做派,是無禮,當伏乞恕罪,若未讀過,是為無知,更該羞愧難當,閉門自省,待學會了規矩再出來見人。
”
“人無禮則不立,事無禮則不成。
我家祖訓,首重禮儀。
若不重禮儀、不守規矩,便是失了根本,難容於宗族。
瞿四公子,我非是故意教訓你,實在是世家門第,不可隨意做派,讓人指摘,瞿家若無法教你,我可以求父親,送人去瞿家教授你,日後萬不能再如此失了體麵。
”
魏安然雖然年紀小,但是這一番話說出來,卻是讓人找不出錯處。
未來妻弟好心提醒,倒也說得過去。
而在這的人,其實也是認同這話,都是高門大戶,哪有遮遮掩掩,藏頭露尾的做派。
他們一開始也是顧及魏府老主君,這纔沒有多言。
但是真要論上一論,瞿四必是廢了規矩的。
與虞鳴非交好的人家,開口附和了一句,“魏小公子說的不錯,來的都是客人,又有尊長,尚且如此遮掩,鬼鬼祟祟,全無半分坦蕩禮數,待日後得陛下殊榮,麵見尊上,也要這副樣子嗎?瞿家是如何教導的,若說瞿家家世低,不知曉也就罷了,魏二小姐也不曾教嗎?”
瞿拙言未曾想到,會被這般為難,臉色發白,這些難聽的話若隻說他也就罷了,忍忍過去,委曲求全就是,可還牽扯到了魏二小姐和瞿家。
二小姐不逼迫他,是出於好心照顧,卻不該被這樣連帶訓斥。
祖父好生教導他,是他不爭氣,更不曾做錯。
他確實膽小,不敢為自己爭半分,可也絕不能看到旁人因他受苦,而默不作聲。
魏靨其實不意外魏安然的突加刁難,今日夏侯氏幾番為她說話,又連帶給小啞巴撐腰,魏家人能看得慣就怪了。
虞鳴非自持身份,魏昶則是還有幾分顧念這個父親,大抵也就魏安然能當眾說出這些話。
她若加思索,是繼續裝老實,還是鬥上一鬥。
瞥了身邊的瞿拙言一眼,瞧見他放在身側攥地緊緊的手,倒是意外了。
冇看出來,小啞巴也是會生氣的,她還以為,無論怎麼欺負他,都隻會忍著偷偷哭呢。
夏侯氏麵色已經是很不善了,他不喜歡虞氏,如今看著魏安然咄咄逼人,連帶也不喜歡這個孫子。
“安然!言兒他……”
他正要為瞿拙言辯解,卻見到一直默不作聲的人竟一把將頭上的幕籬扯了下來,雖然動作有些急促了些,可當薄紗下的人完完全全地展現在眾人麵前,粗魯都變得多了幾分嬌憨率真,彆有風姿。
長相白皙的男兒家,如今眼眶泛紅,既是委屈又是生氣。
他朝著魏安然還有那位附和的男人,大聲糾正道,“與二小姐和、和瞿家冇有關係,是我,是我自己做不到!”
這一句話說出來,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明明氣到渾身發抖,心口發悶,想要爭辯道理,越是想冷靜,聲音越是發顫,話還冇說完,鼻尖一酸,淚珠便先滾了下來。
“我,我……”
魏靨震驚了,真的哭了。
她長到這麼大,還冇見過有人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哭得這麼狠的,雖然冇什麼聲音,可這淚快要把衣領都打濕了。
她在內心嘶了一聲,原來有的男人當真是水做的。
魏靨又歎了口氣,她接過瞿拙言手中攥緊的幕籬,扯了扯,對方纔轉過眼來看他,淚珠墜在腮邊,就連哭態都溫婉乖順極了,不過真瞧見這小啞巴哭了,還怪不爽的。
見到是她,扣得極緊的手指鬆了,幕籬順利地落到魏靨手裡,她整理了一下帶子,看著那雙垂淚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給人重新戴上,隨即將薄紗放下,重新遮住了那雙紅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