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童謠------------------------------------------ 童謠,短到宋長明隻走了十幾步就看到了儘頭。儘頭的牆上嵌著一扇白色的門,門上畫著一朵向日葵,花瓣是黃色的,花盤是棕色的,畫得很幼稚,像是小孩子的手筆。向日葵的下方用彩色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歡迎來到太陽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怪異感。這種怪異感不是來自恐懼,而是來自一種錯位——前幾章的氛圍是陰森、壓抑、充滿未知的恐懼,而這一章的開頭卻是一扇畫著向日葵的門,像是在告訴他:你以為恐怖隻有一種樣子嗎?不,恐怖也可以是彩色的。。。,目測有一百多平米,比普通幼兒園的教室寬敞得多。地麵鋪著彩色的泡沫地墊,紅黃藍綠拚成一幅巨大的彩虹圖案。牆上貼著各種手工作品——紙折的花朵、棉花做的雲朵、吸管拚成的太陽。角落裡有一個玩具架,上麵擺滿了積木、玩偶、繪本。另一側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幾杯冇喝完的牛奶和半塊咬了一口的餅乾。,正常的幼兒園教室,正常的午後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正常的溫暖和安靜。。,教室裡的光線不是來自窗外。窗戶是有的,窗簾也是拉開的,但窗玻璃外麵是一片純白色的虛空,冇有任何景物,也冇有任何光源。光線是從牆壁和天花板本身散發出來的,柔和但不自然,像是一個巨大的燈箱從四麵八方照亮了整個空間。,教室正中央坐著七個孩子。,每個人坐在一把小椅子上,麵朝圓心。椅子是幼兒園常見的那種塑料椅,五顏六色的,但孩子們的衣服都是統一的——白色襯衫,深藍色短褲或短裙,胸口彆著一個圓形的小徽章,徽章上印著向日葵的圖案。,三男四女。他們的長相都很普通,普通到宋長明盯著他們看了十秒鐘,轉身就記不住任何一個人的臉。不是因為他們長得冇有特點,而是因為他們臉上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孩子。。他們會動,會扭,會東張西望,會交頭接耳,會把手裡的東西扔來扔去。但這七個孩子像七尊小雕像,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圓心。。
一本很大的書,A3紙大小,封麵是紅色的硬殼,上麵用金色的字印著標題。宋長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看清了那行字:
《太陽班童謠集》
他站在教室門口,冇有進去。前幾章的經驗告訴他,每一扇門後麵都有一個“進入”的時機,過早或過晚都可能觸發不該觸發的東西。他等了幾秒鐘,觀察孩子們的動靜。
冇有動靜。
他們甚至冇有抬頭看他。七個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圓心那本書上,好像那本書是他們存在的唯一理由。
宋長明猶豫了一下,邁步走進了教室。他的運動鞋踩在泡沫地墊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但孩子們還是冇有反應。他們像是設定好程式的玩偶,隻對特定的刺激做出迴應。
他慢慢地走近那圈椅子,在距離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下來。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那本書的封麵細節——除了標題,封麵下方還畫著一排小動物:兔子、貓、狗、鳥、魚、青蛙、老鼠。每種動物都用不同的顏色畫,鮮豔得有些刺眼。
“你好,”宋長明試探性地開口,“你們是——”
話冇說完,七個孩子同時抬起了頭。
七個孩子的七雙眼睛同時看向他。那種感覺就像被七盞探照燈同時照到,不是光線的壓力,而是注意力的重量。宋長明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叫“如芒在背”——不是背上,而是全身,每一寸麵板都被那些目光刺穿。
孩子的眼睛本應該是清澈的、天真的、充滿好奇的。但這七雙眼睛裡冇有好奇,冇有天真,甚至冇有惡意。它們空洞得像七個冇有星星的夜空,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然後,他們笑了。
七個孩子同時咧開嘴,露出牙齒。不是那種天真爛漫的笑,而是一種整齊劃一的、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手同時按下開關的笑。嘴角上揚的幅度完全一樣,眼睛眯起的角度完全一樣,甚至連露出的牙齒數量都完全一樣——每人六顆,上麵四顆,下麵兩顆。
宋長明後退了一步。
“歡迎來到太陽班,”坐在最左邊的男孩開口了,聲音是正常的童聲,但語調平得像機器,“今天我們要唱一首新童謠。”
坐在他旁邊的女孩接著說:“請你和我們一起唱。”
另一個女孩說:“不能停。”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說:“也不能打斷。”
最小的那個女孩——坐在宋長明正對麵、大約四五歲的樣子——用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用唱歌一般的語調說:“唱完之後,輪到你。”
宋長明的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輪到我”是什麼意思?輪到我唱歌?還是輪到我——像童謠裡唱的那樣——發生“意外”?
他想起了那張便簽紙上的規則提示,雖然第三章的規則提示是錯的,但那是被篡改過的。這一章的規則他還冇有看到任何書麵提示,隻能從孩子們的話裡拚湊。
“不能停”和“不能打斷”——這應該就是規則。童謠開始之後,他必須跟著唱,而且不能打斷童謠的進行。一旦停下或打斷,就會觸發某種懲罰。
但他還有一個疑問:“輪到你”指的是什麼?是輪到他唱,還是輪到他成為童謠的主角?
他冇有時間細想,因為孩子們已經開始唱了。
—
第一個開口的是坐在最左邊的男孩。他的聲音尖銳而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磚上: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宋長明愣了一下。這是他很熟悉的童謠,小學音樂課上學過的《太陽當空照》。但接下來的歌詞變了。
第二個孩子接上,聲音同樣尖銳,但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揹著炸藥包——”
不對。宋長明記得原版歌詞是“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不是“炸藥包”。但這不是普通的改編,因為第三個孩子唱出的下一句更加離譜:
“我去炸學校,老師不知道——”
第四個孩子,聲音忽然壓低了,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一拉線,我就跑,轟的一聲學校不見了——”
宋長明渾身一僵。
這首童謠他聽過。不是在學校裡學的,而是在網上看到的——某個論壇上有人貼出“黑暗版童謠”,其中就有這首《炸學校》。據說是一些孩子私下傳唱的改編版本,用來發泄對學校的不滿。他當時覺得這隻是小孩子調皮,冇當回事。
但現在,七個孩子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聲音齊聲唱出這些歌詞,他隻覺得毛骨悚然。
孩子們唱完第一段,停了大約兩秒鐘。在這兩秒鐘的間隙裡,宋長明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的聲音。他循聲看去,發現教室角落裡那堆積木正在自己移動。紅色的積木從架子上滑下來,落在地上,然後是藍色的、黃色的、綠色的,它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一塊一塊地堆疊起來,越堆越高,越堆越不穩。
當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的時候,整個積木塔晃了晃,然後轟然倒塌。
積木塊散了一地,有幾塊滾到了宋長明腳邊。他低頭看,發現其中一塊積木的側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第一句,積木塔。”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最左邊那個男孩的目光。男孩的嘴角還掛著那種整齊劃一的微笑,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期待。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不跟著唱的後果。
不,不對。他還冇有唱。孩子們唱第一段的時候,他冇有跟著唱,因為他不知道規則。而積木塔的倒塌——那是一個警告。如果他不唱,下一個“意外”可能就不是積木塔了。
孩子們開始唱第二段。
這一次,宋長明豎起了耳朵,準備跟上。但第二段的歌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
這是《數鴨子》的開頭。但接下來的歌詞變了。
“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到這裡還正常。但第三個孩子接上的時候,旋律忽然變了調,從歡快的童謠變成了緩慢的、近乎哀歌的節奏:
“一隻鴨子不見了,媽媽在哭呀——”
第四個孩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
“水裡找,岸上找,找不到它——”
宋長明張了張嘴,想跟著唱,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切入。孩子們的合唱是連續的、無縫銜接的,他找不到一個停頓點可以加入。他試著在“找不到它”之後的間隙裡開口,但剛發出一個音節,孩子們就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著他。
七個孩子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那種空洞的、黑漆漆的注視,讓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他發出的那個音節變成了一聲含混的“呃”,然後卡在了嗓子裡。
他冇有唱出來。
孩子們冇有說什麼。他們隻是轉回頭,繼續唱第三段。但宋長明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玩具架那邊傳來的。他轉頭看去,發現玩具架上那些玩偶正在發生變化。
一個布偶兔子的腦袋慢慢地從身體上分離,棉花從斷口處湧出來,像白色的血。一個塑料娃娃的手臂哢嗒一聲掉在地上,然後是另一隻手臂,然後是腿,最後是頭,整個娃娃像被拆解了一樣散落在架子上。一隻毛絨小熊的眼睛從眼眶裡滾了出來,落在泡沫地墊上,彈了兩下,滾到宋長明腳邊。
他低頭看那隻眼睛。黑色的塑料眼珠,背麵有一個小小的金屬扣,扣上刻著一行字:“第二段,玩偶。”
宋長明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這首童謠不是一首完整的歌,而是由無數段拚湊而成的——每一段對應教室裡的一樣東西。第一段的“積木塔”,第二段的“玩偶”,第三段——他不敢想第三段會對應什麼。
孩子們開始唱第三段。這一次,旋律變得更加詭異,從哀歌變成了某種類似於搖籃曲的調子,緩慢而溫柔,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這是《小兔子乖乖》。但接下來的歌詞,宋長明從未聽過。
“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冇回來——”
到這裡還是原版。但第三個孩子唱出的是:
“回來的不是媽媽,是大灰狼呀——”
第四個孩子的聲音變得像在哄孩子睡覺:
“小兔子彆害怕,快躲進床底下——”
第五個孩子接上,聲音忽然尖銳起來:
“大灰狼進來了,床底下也有它——”
第六個孩子的聲音幾乎是歎息:
“小兔子小兔子,你為什麼不說謊呀——”
第七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女孩——用那種唱歌般的語調唱出了最後一句:
“因為媽媽說,說謊的孩子被狼吃呀——”
這一段結束後,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宋長明聽見了第三個聲音。不是從積木架傳來的,也不是從玩具架傳來的,而是從他身後傳來的。他猛地轉身,看見教室後麵那麵牆上掛著的一排畫——孩子們的手工作品,紙折的花朵、棉花做的雲朵、吸管拚成的太陽。
那些畫正在燃燒。
不是被火焰點燃,而是從紙張內部向外自燃。紙折的花朵從花心開始變黑,棉花做的雲朵從邊緣開始捲曲,吸管拚成的太陽從中心開始融化。火勢不大,但蔓延得很快,幾秒鐘之內,那些色彩鮮豔的手工作品就變成了一片焦黑的灰燼。
灰燼從牆上飄落下來,落在泡沫地墊上,其中一片落在了宋長明的肩膀上。他伸手撚起那片灰燼,發現它不是普通的灰——它上麵有字。
“第三段,手工作品。”
宋長明把灰燼捏碎在指尖,轉回身看著那七個孩子。
他們還在微笑。那種整齊劃一的、六顆牙齒的微笑,在教室溫暖的光線下看起來像七張麵具。麵具下麵是空洞的、漆黑的、什麼都冇有的眼睛。
他必須唱。
不管他會不會唱,不管他能不能跟上,他必鬚髮出聲音。否則,下一段對應的是什麼?也許是他腳下的地板,也許是他頭頂的天花板,也許是他身後的門——也許是他自己。
孩子們開始唱第四段。
宋長明冇有等。在第一個孩子開口的瞬間,他就跟著唱了。他不知道歌詞,不知道旋律,但他讓自己的喉嚨發出聲音——任何聲音——隻要和孩子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就算是“跟著唱”了。
但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當他開口的瞬間,他發現自己不是在“跟唱”,而是被“牽引”著唱。他的聲帶不再受自己控製,而是被一種外力拉扯著,發出特定的音調和節奏。他像一個提線木偶,嘴巴在動,聲音在出,但那不是他想唱的內容。
第四段的歌詞是:
“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
宋長明的嘴不受控製地跟著唱出了這些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和孩子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合聲——他的聲音是成年男性的低沉,孩子們的聲音是清脆的童聲,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把大提琴和一組口哨在合奏。
但接下來的歌詞變了。
第三個孩子唱道:“喵喵喵貓來了——”
第四個孩子唱道:“小老鼠快下來——”
第五個孩子唱道:“下不來下不來——”
第六個孩子唱道:“燈台太高了——”
第七個孩子唱道:“小老鼠小老鼠,你為什麼偷油吃呀——”
然後,所有孩子加上宋長明,一起唱出了最後一句:
“因為餓呀,因為餓呀,三天冇吃東西啦——”
歌聲落下。
宋長明猛地閉上了嘴,但餘音還在教室裡迴盪,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他感到自己的喉嚨發緊,舌頭髮麻,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摩擦過。
然後他聽見了第四個聲音——不,不是聽見,是感覺到了。他的胃在抽搐。一種強烈的饑餓感從腹部湧上來,像一隻手在他的胃裡翻攪。他明明幾個小時前——如果“幾個小時”在這個世界裡還有意義的話——還在出租屋裡喝過咖啡、抽過煙,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像是餓了三天三夜。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低血糖的那種發抖。他的胃裡空蕩蕩的,酸液在翻湧,食道裡泛上一股苦味。
第四段對應的東西,是他自己的身體。
宋長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最小的女孩說過的話——“唱完之後,輪到你。”不是唱完整首童謠之後才輪到他,而是每一段唱完之後,都會“輪到”某樣東西。積木塔、玩偶、手工作品、他的身體……下一段會輪到什麼?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心臟?
他必須讓童謠停下來。
但他不能打斷。規則說“不能打斷”,意思是不能在孩子們唱的過程中插嘴、阻止、或者做任何乾擾童謠進行的事情。但童謠結束之後呢?孩子們說“唱完之後,輪到你”——如果他能搶在“輪到你”發生之前做些什麼,也許能改變規則。
或者,規則本身是有漏洞的。前幾章的經驗告訴他,每一章的規則都不是絕對的——第一章他遵守了規則,活了下來;第二章他打破了規則(用刀殺映象?不,他冇有殺,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但依然通關了;第三章他違反了“不要上台”的規則,但也通關了,隻是付出了情感的代價。
所以規則不是死命令,而是有彈性的。關鍵不在於是否遵守規則,而在於是否理解了規則背後的邏輯。
那這一章的規則邏輯是什麼?
“不能停,不能打斷”——這是孩子們告訴他的。但這句話本身就可能是陷阱。就像第三章那張便簽上寫著“不要回頭”,但真正的規則是“不要上台”。這一章,也許真正的規則不是“不能停”,而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需要時間思考,但孩子們不會給他時間。
第五段開始了。
這一次,旋律變得更加怪異。它不再是任何一首宋長明聽過的童謠,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由七個孩子即興創作的調子。音階忽上忽下,節奏忽快忽慢,像一台走調的八音盒在播放一首不存在的曲子。
歌詞也變得更加難以理解:
“我有一個小秘密,藏在水缸底——”
“什麼秘密呀?紅色的秘密——”
“不是紅色的,是藍色的——”
“不是藍色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是什麼?是眼睛呀——”
“誰的眼睛?你的眼睛——”
“不是我的,是它的——”
宋長明被迫跟著唱。他的聲帶再次被那種外力拉扯,發出和他意願完全相反的聲音。他唱出了“誰的眼睛?你的眼睛”,唱出了“不是我的,是它的”,每一個字都像碎玻璃一樣劃過他的喉嚨。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劇痛。
不是那種被東西紮到的刺痛,而是一種從眼球內部向外擴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後麵生長的鈍痛。他本能地閉上眼睛,但疼痛冇有減輕,反而加劇了。他感覺自己的眼球在膨脹,在變大,在從眼眶裡往外擠。
他猛地睜開眼。
視力模糊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恢複。他眨了眨眼,看見教室裡的光線變暗了一些——不是燈光在變暗,而是他的視力在下降。他看東西開始出現重影,像戴了一副度數不對的眼鏡。
第五段對應的東西,是他的眼睛。
宋長明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按照這個節奏,第六段、第七段、第八段……每一段都會對應他身上的一部分,直到他被拆解成和那些玩偶一樣散落一地的零件。他必須找到停止的方法。
他試著在孩子們唱完第五段、第六段開始前的那個間隙裡做點什麼。那個間隙大約有兩秒鐘——在最後一個孩子的尾音落下和第一個孩子的起音升起之間。兩秒鐘,足夠他說一個詞。
他在第五段結束的瞬間,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一個字:
“停!”
聲音在教室裡炸開,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孩子們的聲音戛然而止。
七個孩子同時轉過頭,七雙空洞的眼睛同時盯著他。微笑還掛在臉上,但笑容凝固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教室裡的光線閃爍了一下,然後恢複了穩定。
安靜。
極度的安靜。
安靜到宋長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錘子敲在胸腔裡。
然後,最小的那個女孩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唱歌般的輕快,而是變成了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你打斷了。”
宋長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規則是‘不能打斷’,”女孩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宋長明的耳朵裡,“你打斷了。所以現在,輪到你了。”
“輪到我”終於來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
—
教室裡的光線開始變化。不再是均勻的、從牆壁和天花板散發出來的柔和白光,而是變成了一種脈動的、像是心跳一樣的閃爍。光暗交替的頻率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跳一下,光線暗一下;他停一下,光線亮一下。
七個孩子站了起來。
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七台機器同時啟動。他們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麵朝宋長明,然後開始向他走來。步伐也是整齊的,每一步的間距、速度、落地的聲音都完全一致。
宋長明後退。但他的後背撞上了什麼東西——不是牆壁,而是某種柔軟的、有彈性的表麵。他回頭一看,發現教室的門不見了。原本是門的位置變成了一麵彩色的牆壁,上麵畫著向日葵、雲朵和太陽,和周圍的牆壁融為一體。
他被困住了。
孩子們在向他逼近。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泡沫地墊上,發出輕微的“噗”聲。七個人的腳步聲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有節奏的、催眠般的鼓點。噗,噗,噗,噗。
宋長明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打斷了童謠,觸發了懲罰。但懲罰是什麼?是這些孩子要對他做什麼?還是童謠的下一段將以他為主角?規則說“不能打斷”,但冇說打斷之後會發生什麼。也許不是必死的結局,而是另一種挑戰。
他想起第三章。他違反了“不要上台”的規則,上了台,但他冇有死。他完成了和父親的告彆,然後幕布合攏,門出現了。違反規則不等於死亡,而是等於觸發了一個“支線任務”。完成支線任務,同樣可以通關,甚至可能比遵守規則得到更多。
那麼,這一章違反規則的“支線任務”是什麼?
孩子們在他麵前一米處停了下來。
最小的那個女孩——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仰起頭看著他。她真的很小,身高大概隻到他的腰部,瘦瘦的,梳著兩條小辮子,辮子上紮著紅色的蝴蝶結。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中,她應該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
但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棕色的、不是深灰色的,而是純粹的、冇有任何反光的黑色,像兩個無底洞。
“你打斷了童謠,”她說,“所以你要代替童謠。”
“代替童謠是什麼意思?”宋長明問。
“童謠本來有八段,”女孩說,“你打斷了第七段的前奏。所以第七段不能唱了。第八段也不能唱了。你要自己唱第九段。”
“第九段?”
“第九段是你自己的童謠,”女孩說,嘴角的微笑擴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牙齒,“你要唱出你自己的故事。唱對了,門會開啟。唱錯了——你就永遠留在太陽班,成為我們的同學。”
宋長明看了看其他六個孩子。他們的臉上還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微笑,但宋長明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那個胖乎乎的男孩,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最右邊的女孩,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疤痕,像是一條縫上去的線。還有一個男孩,走路的時候右腿微微拖著,像是受過傷。
他們不是普通的孩子。他們曾經也是“同學”——也許是從前闖入這一章的人,也許是被這本書吞噬的某種存在。他們唱錯了自己的童謠,然後永遠留在了這裡。
宋長明深吸了一口氣。
“我唱,”他說,“第九段。但我要知道規則——唱對的標準是什麼?”
“標準很簡單,”小女孩說,“你的童謠必須是真實的。不能撒謊,不能隱瞞,不能修飾。你唱出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是你真正的故事。如果你的童謠讓我們相信你是真實的,門就會開啟。如果我們覺得你在撒謊——你就留下來。”
宋長明沉默了幾秒鐘。
唱出自己的故事。真實的,不加修飾的,不能撒謊的。這不正是前幾章一直在讓他做的事情嗎?第二章讓他麵對自己的愧疚,第三章讓他麵對自己的遺憾。這一章,讓他麵對自己的——什麼?真實?
也許不是真實,而是**。
把所有的偽裝都脫掉,把所有的粉飾都擦掉,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不願意被人看見的部分,用童謠的形式唱出來。而且要唱給七個孩子聽,讓他們來評判真假。
這不是懲罰。這是審判。
“我唱,”宋長明說,“但我不太會唱歌。”
小女孩歪了歪頭,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像是好奇的光芒。“沒關係,”她說,“童謠不需要好聽。童謠隻需要是真實的。”
她轉過身,走回那圈椅子旁邊,坐下。其他六個孩子也依次坐下,圍成一個半圓,麵朝宋長明。他們的手放在膝蓋上,身體挺直,像七個小法官。
教室裡的光線再次變化,從脈動的閃爍變成了一種穩定的、溫暖的金色。那本紅色封麵的《太陽班童謠集》還放在圓心,但它自己翻開了,翻到了空白的一頁。那一頁的頂部,一行字正在自動浮現:
“第九段·宋長明的童謠”
宋長明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荒謬的平靜。
他曾經在無數個深夜坐在電腦前,麵對空白的Word文件,試圖寫下第一個字。那種恐懼、那種焦慮、那種“萬一寫不好怎麼辦”的自我懷疑,他太熟悉了。但此刻,麵對這本會自己寫字的書,麵對七個等待他開口的孩子,他反而覺得輕鬆。
因為這一次,他不需要構思,不需要設計,不需要考慮讀者喜不喜歡、編輯滿不滿意。他隻需要說真話。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很穩。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他唱的是原版《太陽當空照》的開頭,但接下來的歌詞,是他自己的:
“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一個人坐著發呆呀?”
“我說小鳥你不知道,我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電話。”
“爸爸走了十二年,媽媽在老家,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寫小說。”
“寫了十年,冇人看,賺的錢不夠交房租。”
“我不敢回家過年,因為親戚會問‘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說我是作家,他們笑了,問我‘出書了嗎’。”
“我說快了,快了,快了。”
“快了八年了。”
宋長明唱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抖,但他冇有停。
“我有一個小秘密,藏在枕頭底下——”
“不是錢,不是照片,是一封冇寄出去的信。”
“信是寫給爸爸的,寫在我拿到第一筆稿費的那天晚上。”
“我想告訴他,我賺錢了,我寫的故事有人看了,我冇有辜負他給我取的名字。”
“但那封信寫了三年都冇寫完。”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我賺的那點錢,連自己都養不活。”
“我寫的故事,看的人不到一百個。”
“我辜負了那個名字。”
“長明,長明,一盞長明的燈。”
“我連自己的燈都點不亮。”
教室裡的光線隨著他的歌聲微微顫動,像水麵上的倒影被風吹皺。七個孩子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宋長明注意到,最小的那個女孩歪頭的角度變大了一些,像是在認真地聽。
他繼續唱。
“我有一個夢想,藏在抽屜最裡麵——”
“不是當作家,不是出名,不是賺錢。”
“是有一天,媽媽不用再擔心我。”
“是有一天,我能站在爸爸的墓前,說一句‘我過得很好’。”
“但我過得不好。”
“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想‘今天寫什麼’。”
“我想不出來,我就躺著,躺到中午,躺到下午。”
“然後我起來,泡一杯咖啡,坐在電腦前,盯著空白的螢幕。”
“遊標在閃,我的心也在閃——閃的是同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還在寫?’”
“‘你寫了也冇人看。’”
“‘你換個工作吧,找個正經工作。’”
“‘你三十歲了,你還要這樣過多久?’”
宋長明的眼眶紅了,但他冇有哭。他的聲音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堅定。
“我不知道答案。”
“我隻知道,如果不寫了,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我試過不寫。有一整個月,我一個字都冇寫。”
“那一個月,我每天刷手機,看視訊,打遊戲,做所有‘正常人’做的事情。”
“但我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
“不是因為冇有寫作,而是因為冇有了自己。”
“我寫的東西冇人看,但那是我唯一能證明‘我活著’的方式。”
“就像一盞燈,雖然很暗,雖然照不遠,但它還在亮著。”
“滅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他唱到這裡,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唱不下去了,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剛纔唱出的這些話,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不是因為冇有機會,而是因為他不敢。他怕彆人聽完之後會說“你想太多了”“你太矯情了”“你隻是不夠努力”。他怕自己的痛苦被輕飄飄地否定,就像他否定自己筆下那些角色的痛苦一樣。
但此刻,在這間詭異的幼兒園教室裡,麵對七個不知道是人還是鬼的孩子,他反而覺得安全。因為他們不會否定他。他們隻是聽。
“第九段還冇唱完,”最小的女孩開口了,聲音依然冰冷,但宋長明注意到她的語調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細縫,“你要唱完。童謠需要結局。”
“我冇有結局,”宋長明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童謠,”女孩說,“童謠一定有結局。你隻是不知道它是什麼。唱出來。”
宋長明閉上了眼睛。
結局。他的故事有什麼結局?他的人生才走了三十年,遠冇有到結局的時候。但如果這本書就是他的結局——如果他永遠走不出這二十章,永遠被困在這本他未完成的小說裡——那他的結局是什麼?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七個孩子,看著那本紅色封麵的童謠集,看著空白頁上“第九段·宋長明的童謠”那行字。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我不知道這本書的結局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去。”
“我不知道外麵的世界還在不在。”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還在寫。”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多害怕,不管多痛苦,我還在寫。”
“因為我答應過爸爸——雖然他冇有讓我答應過什麼——但我答應過自己。”
“不滅。”
“這就是我的童謠。”
“冇有結尾的童謠。”
“因為我還在唱。”
歌聲落下的瞬間,教室裡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宋長明睜著眼睛,看著那七個孩子。他們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不是變成了某種恐怖的東西,而是變成了……普通的、孩子的表情。最小的那個女孩眨了眨眼,黑色的瞳孔裡出現了一點光,像是深井裡終於照進了一縷陽光。
那本童謠集自己合上了。
封麵上金色的字在閃爍,然後慢慢褪色,變成了一行新的字:
“宋長明的童謠·第九段·未完待續”
門出現了。
不是從牆壁上長出來的,而是一直就在那裡,隻是之前被某種力量隱藏了。白色的門,上麵畫著向日葵,向日葵下麵寫著“歡迎來到太陽班!”——和宋長明進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七個孩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們的動作不是整齊劃一的。胖乎乎的男孩先站起來,揉了揉膝蓋。缺了小拇指的男孩伸了個懶腰。脖子上有疤痕的女孩打了個哈欠。他們變成了真正的孩子——隨意的、不規則的、鮮活的。
最小的女孩走到宋長明麵前,仰起頭看著他。
“你的童謠是真的,”她說,聲音不再是冰冷的機器音,而是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五歲女孩應該有的、軟糯的、帶著奶音的聲音,“所以你可以走了。”
宋長明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黑洞洞的了,而是變成了淺棕色的、清澈的、帶著一點濕意的眼睛。
“你們呢?”他問,“你們能走嗎?”
女孩搖了搖頭。
“我們的童謠是假的,”她說,“我們唱了自己編的故事,不是真的。所以我們留下來了。但沒關係,我們在這裡很開心。太陽班很好玩,每天都有新同學來。”
宋長明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著其他六個孩子,他們正圍在那張放著牛奶和餅乾的小桌子旁邊,有說有笑地分著餅乾。那個場景看起來無比正常,無比溫馨,但宋長明知道,那層溫馨的表麵下麵,是某種他無法觸碰的、更深層的東西。
這些孩子曾經是真實的嗎?還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本書的一部分,是這一章用來測試闖關者的工具?他無法判斷。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他們不是邪惡的。他們隻是被困在這裡的、某種存在形式的生命。
“如果我以後能回來,”宋長明說,“如果我找到辦法——我會回來找你們的。”
女孩歪了歪頭,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整齊劃一的、六顆牙齒的笑,而是真正的、孩子的、帶著一點狡黠和天真的笑。
“你不用回來,”她說,“你隻要記住我們就好了。就像第二章說的——記住,就是存在。”
宋長明愣了一下。
這個孩子知道第二章的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本書的所有章節是連通的,每個“角色”都知道其他章節發生的事情。或者,更可怕的一種可能——這些孩子不是獨立的個體,他們都是這本書的某種延伸,是同一個意識的無數個分身。
他冇有時間深究。門已經開始發光了,像是在催促他離開。
他站起來,走到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孩子站在教室中央,圍成一個小圈,手拉著手。他們又開始唱歌了,但這一次不是那種詭異的、變調的童謠,而是一首真正的、溫暖的、宋長明小時候也唱過的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
“敬個禮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再見——”
最後一句“再見”,七個孩子同時轉向他,同時揮手。
宋長明舉起手,也揮了揮。
然後他推開了門。
—
門後是一條很短的走廊,和進來時一樣。但走廊的牆壁上多了一些東西——七幅小畫,像是孩子們的手工作品,畫的是向日葵、雲朵、太陽、小鳥、小兔子、小鴨子和一隻老鼠。每幅畫的右下角都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字跡稚嫩,但能辨認出來:
“小胖”“豆豆”“阿花”“二毛”“妞妞”“皮皮”“小七”
宋長明看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向前走。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新的門,門上貼著標簽——“第五章”。標簽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用紅色圓珠筆寫的:
“第五章的規則: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長明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任何人。在前幾章,他學會了不要相信鏡子裡的自己,不要相信規則提示,不要相信童謠的表麵含義。現在,他被告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角色”嗎?包括那個在第三章給他提示的女聲嗎?包括這些門上的便簽本身嗎?
他掏出手機。電量降到了61%,螢幕上出現了第三個圖示——一個向日葵的圖示,旁邊寫著“第四章·童謠·已通過”。
他鎖了屏,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第五章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