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和糧行外,火光已經把半條街照紅了。
遠遠看去,那火燒得很有氣勢,濃菸捲著火舌,躥得比街口看熱鬧的人還積極。可孟玄喆走近一看,心裡就先冷笑了一聲。
這火,燒得挺講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前頭鋪麵火大,煙也足,乍一看彷彿天都快塌下來;可若細瞧,真正燒得最凶的,卻是西偏院和後頭兩間帳房。至於前頭門臉,火勢看著嚇人,實際上更多是在舔門楣、撲窗紙,活像個專門負責給街坊鄰居看熱鬧的門麵擔當。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燒得很像失火,實則更像做戲。
孫闊迎上來,額角冒汗,眼裡卻發亮。
「殿下,前後門都封住了。裡頭跑出來四個夥計、一個帳房先生、兩個搬運的,末將都先扣在旁邊。西邊巷口那輛騾車也攔下了,車上有三口箱子,兩口是衣物雜件,另一口沉得很,末將沒敢擅開。」
「做得好。」孟玄喆點頭,「火呢?」
孫闊壓低聲音:「不像是從灶房起來的。末將進去看過一眼,西偏院那邊一股桐油味,像是有人先潑了再點的。」
高承禮一聽,臉皮都跟著一緊。
桐油。
這玩意兒一出來,「走水」兩個字就不太像意外了,倒像有人生怕火起得不夠快,還專門給老天爺搭了把梯子。
陸元豐跟在後頭,聽見這話,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可惜,慢也沒用。
孟玄喆連看都沒看他,隻往那輛被攔住的騾車走去。
車上的麻布已經被燒出一角,邊沿焦黑,底下露出半截木箱。押車那夥計跪在地上,臉上全是灰,哭得很賣力。
「殿下明鑑!小人、小人是搶救東家的東西啊!火來得急,小人們隻顧著往外搬,想著能救一點是一點——」
「是嗎?」孟玄喆停在他麵前,「你家東家著火,先救的是箱子,不是人?」
那夥計一噎,眼珠轉得飛快:「人、人自然也救,可鋪裡夥計自己會跑,帳房裡這些箱籠若燒了,東家多年積業——」
「多年積業?」孟玄喆笑了一下,「孤看你救得挺準。前院那麼多貨不搬,偏偏先搬後院箱子。你這不是忠心,是熟門熟路。」
那夥計嘴唇一哆嗦,不敢接話了。
孟玄喆轉頭吩咐:「開箱。」
孫闊立刻一揮手,兩名守軍上前,三兩下撬開箱釦。
第一口箱子裡,果然是些尋常衣物、細軟,還夾著兩隻匣子,開啟一看是幾件銀器。
第二口也差不多,外加幾匹還沒燒著的綢緞。
高承禮在一旁看得鼻子都快歪了。
好一個「搶救東家家財」。
火剛起,先顧銀器綢緞,倒真是很懂輕重緩急。
可等第三口箱子一開,孫闊和顧承硯的臉色就都變了。
裡頭沒有金銀。
全是帳冊。
厚厚薄薄,卷冊紙頁塞得滿滿當當,還有幾包用油紙裹著的契紙與票引,邊角已被火舌燎黑一點,卻明顯是匆忙裝箱時特意往外搶出來的。
孟玄喆看著那一箱子帳簿,忍不住笑了。
「好。」
「太好了。」
「別人家著火,先搬祖宗牌位;你們家著火,先搬帳本。看來豐和糧行這祖宗,果然供得很實在。」
圍觀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鬨笑。
押車夥計臉色灰敗,跪都快跪不穩了。
周令安站在旁邊,隻覺得後槽牙都在發酸。
這場火若隻是燒貨,也還能說是商鋪失火,頂多損失些財物。可現在帳本整箱整箱往外運,誰還看不出來這裡頭有貓膩?
孟玄喆伸手翻開最上頭一本。
顧承硯立刻湊近,幫著挑燈去照。
紙頁翻了兩頁,孟玄喆便看見了幾行熟悉得很紮眼的字:
——轉寄青城縣公倉米若乾。
——換封重記。
——另結西院。
他眼睛微微一眯。
好傢夥。
這就不隻是「商號暫寄官糧」了。
這是連換封、重記都寫進去了。
意思很明白:糧從官倉出來,不是簡簡單單進了糧行後院,而是換過封、改過記、再從另一頭走帳。外頭看著還是糧,裡頭名目已經變了。
這套手法,若沒縣衙、倉司和糧行三頭一起點頭,根本做不順。
顧承硯也看出來了,聲音都壓低了些:「殿下,這不是普通商帳。」
「當然不是。」孟玄喆把那本冊子合上,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幾個夥計和帳房,「普通商帳,怕的是賠錢;這種帳,怕的是見官。」
說罷,他看向那個臉上灰比別人都少、衣裳卻比別人齊整些的中年文士。
「你是帳房?」
那人跪著,背卻挺得還算直,顯然比旁邊那群隻會哭的夥計更明白事情輕重。
「回、回殿下,小人姓鄒,替豐和糧行記些流水。」
「火一起來,你先救箱子,還是先救帳?」
鄒帳房喉頭滾了滾,臉上還想撐出一點文人的體麵:「東家積業,皆繫於簿冊,小人一時心急……」
「心急是吧。」孟玄喆點了點頭,「那孤也心急。」
「孫闊,把這幾箱東西都搬到街上來。」
「是!」
孫闊一揮手,守軍立刻動手,把三口箱子一隻隻抬到糧行門前最亮的地方。
這一下,原本還隻是在外圍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百姓,眼都直了。
大家本以為今晚看的是一場火,結果越看越像在看一場抄底。
先是封門堵路,再是截車開箱,現在連帳本都抬到大街上來了。
這可比單純看火帶勁多了。
陸元豐終於忍不住,往前半步,拱手道:「殿下,商家帳簿多涉私事,若就這麼當街翻看,恐怕——」
「恐怕什麼?」孟玄喆抬眼,「恐怕你們不方便再編第二套?」
陸元豐臉皮一抽,忙低頭:「草民不敢。」
「你不是不敢。」孟玄喆淡淡道,「你是怕孤看得太細。」
說著,他直接把那本剛翻過的帳冊扔給顧承硯。
「當街念。」
顧承硯一怔,隨即眼睛都亮了。
這一手太狠。
帳這種東西,一旦隻在衙門裡看,永遠都有「或有誤會」的餘地;可若當街念給百姓聽,那就不隻是查帳,是把地方上那層最怕見光的皮,直接剝給所有人看。
「是。」
顧承硯接過帳簿,翻到那一頁,聲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廣政二十五年,三月初七,轉寄青城縣公倉米三十六石,暫入豐和西院。三月初九,重封換記,作商糧二十石,餘米另結……」
才唸了幾句,人群裡就已經炸開了。
「公倉米?」
「官倉的米還能轉去糧行?」
「重封換記是個什麼東西?」
「還什麼什麼二十石,剩下的去哪兒了?」
老百姓未必懂全套帳目門道,可「公倉米進糧行」這五個字,他們聽得懂。
因為再不懂的人也知道,官倉是官倉,糧行是糧行。
這兩樣東西若能在帳上這樣你來我往,那最後吃虧的,十有**就是鍋邊排隊的自己。
鄒帳房臉色終於變了,急聲道:「殿下!這隻是舊帳抄錄,未必便是真意,帳上很多詞——」
「帳上很多詞,確實很有意思。」孟玄喆看著他,「比如『暫寄』,比如『重封』,比如『另結』。」
「你們這些詞寫得這麼好,倒不如明天開個學堂,教教青城縣百姓——」
「看見鍋裡沒米的時候,該先學哪一套說法,才顯得自己餓得有文化。」
人群裡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鄒帳房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本以為這位太子就算懂點帳,也不過是看個熱鬧,沒想到對方一句句抓的,竟全是最要命的地方。
這時,西偏院那邊火勢已壓下去一些。
周令安派去的人端著水桶來來回回,忙得滿頭是汗。可孟玄喆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邊也沒閒著——有人在搶,有人在找,有人在裝著救火,實則滿地扒拉。
他當即道:「孫闊。」
「末將在!」
「你親自帶四個人去西偏院帳房,把燒剩的紙片、半頁、灰堆,一樣都別放過。還有——」他看了眼鄒帳房,「看看有沒有來不及燒完,卻又被誰一腳踩進火盆裡的。」
孫闊咧嘴一笑:「末將明白。」
這話聽著粗,可粗得很準。
因為若真是急著毀帳,最常見的就兩樣:一是整本搬走,二是燒不淨的就先踩爛、踩碎,讓它看著像沒救了。
可惜,他們今晚遇上的是個見過基層爛招的人。
這種把戲,在他這兒都不算新鮮。
孫闊一走,孟玄喆又看向那幾個被扣下的夥計。
「誰先說,誰先活。」
這話簡單,粗暴,而且極有效。
跪在左邊那個年紀最小的夥計幾乎當場就繃不住了,連哭帶抖道:「殿下!小人說!小人說!火不是自己起的,是、是鄒先生讓點的!他說西院那幾本帳不能留,不然都要完!」
鄒帳房猛地扭頭:「住口!」
「你才住口。」孟玄喆看都沒看他,指了指那個夥計,「繼續說。」
那小夥計顯然已經被嚇破了膽,話一開口就再收不住:
「今兒下午城裡就有人傳,說東宮查到倉裡了,還當眾問了豐和糧行。鄒先生一聽,臉色就變了,說夜裡若真有人來翻,前兩年的舊帳全得完。後來天一黑,就叫我們把西院箱籠先收拾出來,說若真有風聲,先抬車、再點火,燒成失火最好……」
這一下,周圍連笑聲都沒了。
全成了倒抽涼氣的聲響。
什麼叫做賊心虛?
這就是。
倉裡剛翻出點門道,糧行那頭就先收帳、裝箱、點火、預備騾車。若說這還是巧合,那巧合也未免太像提前排練過了。
孟玄喆聽到這裡,反而不急著繼續問了。
他轉頭看向鄒帳房。
「你還要跟孤說,是一時心急?」
鄒帳房臉白如紙,嘴唇哆嗦,卻還在死撐:「殿下,商家帳務複雜,小人隻是怕失火一燒——」
「怕失火一燒,才叫人先點了?」孟玄喆看著他,忽然笑了,「鄒先生,你這邏輯倒是很省事。以後若誰家怕遭賊,不如先自己把門拆了,省得賊來。」
高承禮在旁邊都差點沒忍住。
這話太損。
可偏偏還特別有理。
一時間,鄒帳房連「冤枉」都喊不出來了。
因為他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架不住旁邊那個夥計剛才那幾句「先抬車、再點火」。
孟玄喆沒再給他機會,隻道:「拿下,單獨看著。」
守軍立刻上前,把鄒帳房拖了出去。
這人一走,剩下幾個夥計眼見連帳房先生都扛不住,心理防線頓時跟紙糊的一樣。
有人忙道:「殿下,小人知道後院還有一口井,井邊埋過兩包舊票引!」
另一個也急忙搶著開口:「還有東家內院書房裡,有個夾層,小人見過鄒先生往裡塞契紙!」
第三個甚至邊哭邊喊:「小人知道誰給倉裡送過封簽!是縣裡主簿身邊的趙書手!他每回都拿著封皮來——」
好嘛。
一旦開口,就徹底變成搶答了。
高承禮在旁邊看得心情相當複雜。
一方麵他覺得這場麵有點荒唐,明明是火場,結果硬生生讓殿下查成了菜市場上的翻舊帳大會;另一方麵他又不得不承認,這麼一查,效果驚人。
原本一條模模糊糊的線頭,眼下已經越扯越長,長到從官倉扯到了糧行,從糧行扯到了縣衙書手,甚至還扯出了井邊埋票引、書房藏契紙這種活兒。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地方,不是某一個人膽大。
是很多人一起膽大。
而太子殿下現在做的,就是逼著他們一個比一個膽小。
孟玄喆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供詞,心裡已經大概有數了。
倉、糧行、縣衙書手,三點成線。
這條線若再往上走,多半就要碰到縣衙裡更靠上的人。
比如主簿。
比如縣令。
再比如縣裡那幾家手眼都不乾淨的豪強。
想到這兒,他沒急著順藤摸瓜先抓大魚,而是先把已露出來的每一處釘穩。
「顧承硯。」
「臣在。」
「把他們剛才說的,一句句分人記下。誰說的,何時說的,指的是哪處,統統分開錄。」
「是。」
「再加一句。」孟玄喆道,「今日豐和糧行起火,非天災,疑為人禍。」
顧承硯落筆極穩,心裡卻忍不住微微一震。
這一句一旦落在捲上,就不是地方失火了。
是火案。
而火案後頭跟著的,不再隻是糧行主家倒黴,而是整條線都得往衙門裡走。
這位殿下,是真沒準備點到為止。
此時,西偏院那邊的火又小了些。
孫闊帶人回來,手裡提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半燒的簿冊,邊沿焦黑,裡頭幾頁卻還認得出字;另一樣,是一包被水澆得濕透、卻還勉強能看清封皮的票引。
孫闊把東西往孟玄喆麵前一遞,咧嘴道:「殿下,踩火堆的人抓了兩個,裝救火,實則專撿帶字的往盆裡塞。末將順手都拎出來了。」
「好。」
孟玄喆接過那本半燒帳冊,翻了兩頁,果然又看見了熟悉的字眼:
換封。
回填。
補簿。
很好。
這幫人還挺會總結。
若不是今天撞在自己手裡,這幾套話術說不定都夠編成一本《地方挪糧實務手冊》了。
他看完,合上帳冊,目光終於緩緩落到從頭到尾越來越沉默的周令安臉上。
「周縣令。」
周令安一抖,忙躬身:「下官在。」
「你先前跟孤說,青城縣許多事,不過是舊案、舊弊、舊規矩。」孟玄喆語氣不重,「那孤現在想問問你——」
「豐和糧行這把火,是舊火,還是新火?」
周令安額頭汗珠一下滾了下來。
這問法太要命。
答舊火,等於承認早有問題;答新火,那今晚火起得又未免太巧。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能擠出一句極蒼白的話:「下官……失察。」
「又是失察。」孟玄喆點點頭,「看來你青城縣最充足的,不是糧,是失察。」
人群裡低低一陣鬨笑。
周令安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裡。
可他又不敢反駁。
因為今夜這火,已經燒得不是一間糧行,是他這個縣令臉上的最後一層紙。
孟玄喆卻沒再繼續壓他。
壓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接下來最要緊的,不是多罵他兩句,而是把人和帳一併捆死,別讓線又斷了。
於是他抬手一揮。
「來人。」
「把豐和糧行前後封死,今夜不許一個人、一頁紙、一口箱子私自出入。」
「鄒帳房、押車夥計、放火夥計、踩火盆的兩人、馮四,還有方纔提到的趙書手——」
「一個都別漏。」
「先押回縣衙。」
這話一落,火場邊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這就不是查一間糧行了。
這是順著糧行,正式開始拿人了。
而孟玄喆看著那仍未完全熄滅的火光,心裡也終於徹底定了下來。
這一把火,看似是對方情急之下的滅口之舉。
可火一起,反倒幫他把最難拿的幾樣東西全逼出來了:
人慌了。
帳露了。
車攔了。
手腳也亂了。
很多時候,壞人最大的破綻,不在於他做壞事,而在於他一著急,就會把本來藏得很好的壞事,自己先捅個窟窿出來。
豐和糧行今晚,就是這個樣子。
他正想著,忽見一個守軍匆匆從後院方向跑來,抱拳道:
「殿下!後院井邊果然挖出兩包票引,還有一封沒燒完的短劄!」
「上頭隻餘半句——」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自己都覺出那半句不太對勁。
孟玄喆抬眼:「念。」
守軍嚥了口唾沫,低聲道:
「……『帳可補,人頭不可留。』」
街上一靜。
連那點尚未熄淨的火劈啪作響聲,都像忽然遠了。
高承禮隻覺得後背「嗖」地涼了一下。
帳可補。
人頭不可留。
這八個字一出來,整個火場、糧行、倉司、縣衙,甚至城門口那鍋粥,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一下子串起來了。
原來他們最怕的,從來不是帳。
帳燒了,可以補,可以換,可以再編一套漂亮說法。
可若有人真知道帳是怎麼走的、人是怎麼掛的、封是怎麼換的,那就不是補帳的問題了。
那是補命。
孟玄喆看著那封半燒的短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好。」
「這回,算是有人替孤把下一步也想明白了。」
他把那半張短劄接過來,收入袖中,抬眼望向眾人,聲音不高,卻冷得很穩。
「看來——」
「這青城縣裡,真正不能查的,果然不是帳。」
「是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