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是沒有資格挑日子的。
孟玄喆——準確地說,是前一刻還叫林硯的那個現代倒黴蛋——在意識重新歸攏的瞬間,首先聽見的不是仙樂,也不是係統提示音,而是哭聲。
很多很多人的哭聲。
有老人哭得像風箱漏氣,有孩子哭得像被掐住喉嚨的貓,有婦人哭到最後,連聲音都沒了,隻剩下一下一下拿額頭撞地的悶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然後他看見了一條路。
不是柏油路,不是高速路,也不是鄉鎮那種修了一半又被重型卡車碾出坑的扶貧樣板路。
是一條泥路。
泥裡混著血,車轍深得能吞掉半隻腳。兩側都是人,瘦得隻剩骨頭,衣裳破得像被風啃過。更遠處是燒黑的房梁、倒塌的牆、被扒得精光的祠堂門板。有人縮在路邊煮草根,有人抱著破席捲著屍體,有人眼神發直,像魂已經先一步走了。
一輛囚車正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囚車裡坐著一個少年,錦袍破了,臉卻還算乾淨,隻是那乾淨看著比滿身泥更狼狽,像有人把最後一點體麵硬塞給了一個死人。
那少年抬頭,隔著木柵欄,正好與他四目相對。
那張臉,他熟得令人頭皮發麻。
因為那就是他自己。
「蜀平。」
有聲音從極高極遠的地方落下來,平平淡淡,像史書翻過一頁時順手寫下的一筆。
兩個字,輕得像灰。
可路邊那些哭聲、那些餓癟的肚皮、那些倒在泥裡的屍首,分明都比這兩個字重得多。
「蜀平——」
聲音又響了一遍。
囚車裡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得發冷,像在笑一個天大的笑話。
「平你祖宗……」
林硯在夢裡破口大罵,還沒罵完,忽然一聲尖細的驚呼鑽進耳朵——
「殿下!殿下醒了!」
他猛地睜眼。
頭頂不是昏黃出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辦公室午睡時那盞老是嗡嗡響的日光燈,而是一重重垂下來的紗帳。帳頂繡著金線雲紋,床沿是沉香木,旁邊一盞盞宮燈暖得發暈,照得滿室都像被金子浸過。
床邊跪了一排人。
年老的、年輕的,宮女、內侍,個個低著頭,袖口壓得齊齊整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為首的老太監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殿下,可算醒了!吉時將近,奴婢們都要嚇死了。」
林硯,或者說此刻已經被迫改名叫孟玄喆的某人,盯著那張白得像刷過石灰的臉,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完了。
不是因為撞鬼。
是因為這屋子一看就很貴,貴到他這輩子要是靠合法收入,大概得從秦始皇開始打工,打到自己投胎前一天都住不起。
而他,一個生前熬夜寫材料、做表格、改方案、下鄉、開會、再改方案的基層社畜,顯然沒有這麼好的福氣。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
他死了,而且死得很講究,直接投送進了封建王朝頂配豪華套房。
孟玄喆閉了閉眼,海量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像年底匯總表裡突然炸開的幾十個工作群訊息,嘩啦一下全湧了進來。
後蜀。
成都。
廣政二十五年。
今夜,是他被正式冊立為太子的夜晚。
父皇孟昶,母後李氏,蜀宮笙歌,錦城燈火,滿朝文武此刻正穿著比孔雀還花的禮服,在大殿那邊等著恭賀「國本已定」。
而他,孟玄喆——
會在三年後,跟著後蜀一起被宋朝打包帶走。
想到這兒,林硯腦子裡那點「是不是穿越成了皇二代,終於可以躺平」的僥倖,當場死得比他前世還透。
太子?
屁。
這玩意兒是個限時工種。
上崗三年,連年終獎都未必拿得到,就得喜提「亡國太子體驗卡」一張,外加囚車汴梁遊。
比合同工都不穩定。
他又想起剛才那個夢,想起那句輕飄飄的「蜀平」,後背一寸寸發涼。
原來不是夢。
那很可能,是未來。
「殿下?」老太監高承禮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試探著問,「可是方纔酒氣未散,身上還不舒坦?若是不舒坦,奴婢立刻命太醫——」
「不用。」
孟玄喆開口,聲音還有些發澀,卻比他自己想像得穩。
高承禮一愣,隨即笑得見牙不見眼:「殿下精神了便好!今夜是大喜,陛下親口說了,東宮儀製一切從優,方纔禮部還送來了禮單,請殿下過目——」
禮單。
東宮儀製。
一切從優。
孟玄喆差點笑出聲。
三年後國都沒了,現在倒先研究起東宮地毯鋪幾層、屏風鑲幾塊玉、禮器該抬幾件。不得不說,封建王朝在某些方麵,和現代某些形式主義表演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唯一的區別是,前者用金銀。
都是花架子,都是熱鬧,都是在快塌的房梁底下先給自己掛個燈籠。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一落地,立刻有宮女跪著來給他穿靴,動作熟練得像流水線。孟玄喆低頭看了一眼,靴麵雲紋細密,邊上墜著金飾,貴氣得彷彿踩上去的不是地,是國庫。
國庫……
他心裡忽然一動。
記憶裡,有些東西迅速串起來了。
後蜀富嗎?
表麵上,富。
成都素來號稱天府,市井繁華,鹽茶豐厚,蜀錦甲天下,宮裡日日聲色犬馬,花蕊夫人一首首詞寫得比蜜還甜,連後世不少人提起孟昶,也隻記得個「風流天子」。
可實際上呢?
邊軍廢弛,軍將無能,豪強吞田,吏胥吃拿,倉儲虛耗,賦稅層層盤剝。朝堂上下最擅長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把問題往後壓,最好壓到下一個人、下一年、下一任,壓到壓不住了,就當沒看見。
這地方不是沒錢,是錢沒到該到的人手裡。
不是沒糧,是糧從出倉開始,就層層長腳,走到百姓嘴邊時,隻剩一股黴味。
不是沒兵,是帳上兵比活著的兵多,吃空餉的比真拿刀的還精神。
而這,就是三年後後蜀一觸即潰的底子。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高承禮還在旁邊絮絮叨叨:「殿下,今日吉服是按陛下旨意新裁的,禮部說冠上東珠還要再添一顆,象徵……」
「象徵個屁。」
孟玄喆順嘴接了一句。
滿屋子人齊齊僵住。
高承禮的笑直接卡在臉上,像一塊突然開裂的白瓷。
孟玄喆也僵了一下。
壞了。
現代口頭禪漏出來了。
不過他反應也快,立刻把話接了回去:「象徵得再好看,若國不安、民不飽、兵不振,冠上添十顆珠子,也不過是給棺材釘金邊。」
高承禮:「……」
宮女們:「……」
滿屋子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炸開的聲音。
高承禮人都快跪沒了,聲音帶顫:「殿、殿下,這、這大喜的日子,可不興說這些。」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這老閹人麵白無須,笑時像抹了油,不笑時像把舊摺扇,看著恭順,實際上眼珠子轉得比算盤珠還快。原主記憶裡,這人是孟昶身邊得用的內侍,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把天大的麻煩說成小事,把小事說成喜事,再把喜事吹成聖明。
這種人,宮裡肯定不少。
因為一個隻愛聽好話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會說好話的人。
「禮單拿來。」孟玄喆說。
高承禮如蒙大赦,連忙從案上捧過來幾卷文書。
孟玄喆接過,隨手翻了兩下。
前麵果然全是喜慶文字:禮器幾何,金帛若乾,東宮設何殿、何閣、何司、何屬官,寫得花團錦簇,彷彿這不是立太子,是準備給後蜀辦一場能寫進《世界奢侈婚禮名錄》的頂級慶典。
他越看越覺得荒唐。
三年後亡國,今晚先擴編東宮。
這國家的優先順序排序,屬實令人拍案叫絕。
翻到最底下一頁時,紙角忽然露出一抹與賀表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封夾在禮單下麵的急遞。
上頭火漆已啟,像是有人看過,卻又不想讓他看見,便順手壓在了厚厚一摞賀表下頭。
孟玄喆手指一頓,把它抽了出來。
高承禮臉色立刻變了:「殿下,那隻是地方上來的小事,不值當汙了您今夜的眼——」
「小事?」孟玄喆抬眸。
高承禮訕笑:「不過是成都府外幾縣春荒未濟,流民略有聚集,又有邊軍月糧撥付略遲。禮部想著今夜大喜,不敢拿這些瑣事擾殿下,所以……」
孟玄喆展開急報。
上頭字跡倉促,墨色有新有舊,顯然幾經批轉。內容卻簡單得刺眼:
——新津、華陽等縣米價三日再漲。
——城外流民聚集,已有爭糧之事。
——利州轉運不繼,邊軍月糧未足。
——請朝廷速發倉粟,安定人心。
短短幾行字,看得孟玄喆眼皮一跳。
城外爭糧。
邊軍缺糧。
而同一時間,宮裡在幹什麼?
在慶賀太子冊立,在研究東宮屏風用什麼木,禮冠上再添幾顆珠子。
好傢夥。
百姓在挨餓,邊軍在斷頓,朝廷在給他搞精裝修。
他突然很想問一句:諸位到底是來治國的,還是來辦展的?
高承禮見他神色不對,連忙賠笑:「殿下放心,地方上年年總有些小波瀾,下麵官員最會誇大其詞,這類摺子奴婢們見得多了,不值什麼。今夜大喜,陛下還在含元殿等著見殿下,咱們先去——」
「不值什麼?」
孟玄喆把那封急報輕輕放在案上,聲音也很輕。
可越輕,越讓人心裡發毛。
「米價三日再漲,流民聚集爭糧,邊軍月糧未足,這叫不值什麼?」
高承禮背上汗都出來了,強撐著笑:「殿下,天下承平,總不能因為幾個刁民鬧事,就壞了國本慶典……」
「國本?」
孟玄喆忽然笑了。
這笑一點也不喜慶,甚至有些冷。
「百姓都快吃不上飯了,你跟我說國本?」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案邊,伸手把那幾卷禮單掀開。厚厚的賀表、禮冊、賞單嘩啦一聲散開,金粉紙頁落了滿案,倒把那封急報襯得越發寒酸刺目。
可偏偏就是這張寒酸紙,寫的是活人的命。
孟玄喆盯著它,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火,燒得比夢裡的囚車還旺。
他前世家境不好,是真窮過的人。小時候家裡種地,風調雨順時也就混個溫飽,一旦趕上災年,家裡長輩吃的稀飯能照出人影。後來讀書,全靠補助、兼職和命硬,畢業後進了基層,跑鄉鎮、下村屯、看台帳、催專案,見過有人為了幾百塊補貼在視窗站一整天,見過老人把低保卡揣在最裡層口袋,摸出來時手都在抖。
他太知道「糧」「餉」「稅」「帳」這些字落到人身上,是什麼分量。
所以比起什麼太子、什麼東宮、什麼一覺醒來成了古代頂級官二代的戲劇感,他現在更想罵人。
罵滿朝文武,罵粉飾太平,罵這個把求生急報壓在賀表底下的荒唐世界。
高承禮還在硬著頭皮勸:「殿下,奴婢鬥膽說句不該說的,您是儲君,將來要坐大位的人,這些微末小事,自有下麵臣工去辦。今夜是您的好日子,何必——」
「何必掃興,是吧?」
孟玄喆轉頭看他。
「可我若連這種事都不掃,那三年後,別人就該來掃我了。」
高承禮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明白「三年後」是什麼意思。
孟玄喆也沒解釋。
他知道,沒人會信。
至少現在沒人會信。
在他們眼裡,後蜀富庶安樂,巴蜀有天險,宋朝再強,也未必那麼快打進來。哪怕有人心裡隱約發虛,也會被現成的榮華富貴和一層層粉飾太平壓下去。
人最擅長的事,從來不是解決問題。
是裝作問題還沒到自己頭上。
他把急報摺好,收入袖中,走到窗前。
窗外宮燈萬點,照得半個皇城像浸在金水裡。遠處禮樂隱隱,絲竹婉轉,的確是太平景象。若不看那封急報,不想三年後的囚車,這一夜幾乎稱得上美好。
可孟玄喆隻覺得刺眼。
因為他知道,這光亮下麵,已經有縫了。
縫隙裡有饑民、有逃戶、有斷糧的邊軍,有一層層被人吃空、掏爛,卻還硬撐著說「無事」的國運。
而他,偏偏在這一夜醒了過來。
真是天道有靈,專挑人最倒黴的時候上崗。
他默默站了片刻,忽然低聲笑了笑。
笑自己命苦。
也笑命大。
若他早來一年,也許還沒看清局;晚來三年,就隻剩囚車裡罵娘了。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冊立太子之夜,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喜」的時刻,他睜了眼。
這像什麼?
像有人把他從歷史書外頭一腳踹進來,然後指著這爛攤子說:
來,別光會嘆氣。
你行你上。
孟玄喆扶著窗欞,望向夜色深處。
他想起夢裡的囚車,想起泥路邊的哭聲,想起那兩個輕飄飄的字——蜀平。
一陣夜風吹進來,捲動簾角,也吹得案上的禮單嘩嘩作響。
那封急報被壓在最上頭,不再被任何金粉紙頁遮著。
孟玄喆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案旁那幅大蜀輿圖緩緩展開。
巴蜀、漢中、利州、夔門,山川河道在燭光下鋪陳開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張圖說:
「若隻讓我來當個享福的太子,那老天爺也太瞧得起我了。」
「可若隻救一座後蜀……」
他停了停,眼底那點剛醒來時的驚懼,已經慢慢壓成了冷硬的火。
「那我又何必來這一遭。」
殿外,禮官高聲通傳——
「請太子殿下赴含元殿,行冊禮——!」
這一聲穿破夜色,響徹東宮。
孟玄喆攏起袖中急報,抬腳向外走去。
一步邁出門檻時,他忽然生出一個極其清醒的念頭:
今夜起,他不是去做什麼儲君。
他是去接一口快要塌下來的鍋。
而且,這鍋還不是一口,是一整個王朝。
很好。
前世改材料,今生改國運。
升職是升大了點,活兒也是真要命。
但來都來了。
那就別讓三年後的囚車,再按原路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