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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府學授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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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峴話音落下,開封府學外一片安靜。

無數雙年輕的眼睛,看著席地而坐的少年山長,亮的灼人。

必須要承認,這世上有一類人,天然便擁有某種無與倫比的魅力。

寥寥數語,便能直抵人心,在無聲處,完成一場征服。

片刻後。

那位詢問‘修正教科書影響前程’的學子,激動起身,向著崔峴躬身作揖禮,肅然道:“學生,受教了。”

這清朗一語,如驚堂木響,驟然盪開滿場沉寂的漣漪。

隻見原先猶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學子,彷彿被這句話叩醒了心神——

他們如疾風拂過麥浪般,接連而起。

無人號令,眾人卻齊齊整肅衣衫,朝著前方那道年輕身影,長揖及地。

“學生,受教了。”

這是新任嶽麓山長崔峴,下山講學後的第一課。

這第一課,未授一字之經,未解一道之題。

卻如驚雷劈開混沌,在無數年輕的學子心裡,點亮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旁邊。

岑弘昌、周襄、葉懷峰、於滁等官員,神情恍惚的看著這一幕,沉默無言。

麵對諸位府學學子們的行禮,崔峴含笑坦然受之。

而後。

他示意諸生坐下,眼角眉梢儘是溫和笑意:“諸生既執弟子禮,倒逼得本院,不得不將壓箱底的衣缽,抖露一二了。”

此話一出,在場學子們立刻發出震天般的驚喜歡呼聲。

臨近中秋佳節,已經給假的他們,甘願回府學打掃衛生,迎接崔峴的到來。

圖的是什麼?

還不是渴望得到崔峴的指點!

鄉試在即。

此時多解一道難題,來日,就有可能搏一個錦繡前程啊!

諸生聚議片刻,公推一位年長持重的同窗,趨前拱手請教。

這位學子鬢角已生白髮,臉上帶著飽經歲月的滄桑。

但他態度卻極為恭敬,對著崔峴執弟子禮:“學生有一問,勞請山長解惑。”

崔峴唇角含笑,隻將右手從容一引,儘顯師長寬和風度:“但問無妨。”

那白髮學子依言問道:“敢問院長,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夫禹、皋陶、湯於堯舜之道,其所以見知、聞知者,可得而論歟?”

“孟子又言:‘伊尹樂堯舜之道。’《中庸》言:‘仲尼祖述堯舜。’夫伊尹之樂、仲尼之祖述,其與見知、聞知者,抑有同異歟?請究其說。”

這是一道非常典型,同時又非常複雜的經史互參題。

不僅概念抽象,而且關係格外複雜。

涉及多位聖賢典據。

乍一看十分割裂,甚至抓不到重點,完全找不到破題的方向。

無怪乎能令一眾府學秀才束手無策。

因此,聽完題目後,崔峴挑了挑眉。

甚至連河南學政於滁,岑弘昌、周襄這群‘站著聽課’的官員們,都下意識目露沉吟。

你彆說,你還真彆說。

這道題,有點東西啊!

正當河南學政於滁陷入思索的時候。

他聽到一直對自己‘冷暴力’的少年院長,突然笑吟吟點了他的名字:“善哉問!”

“今日除本院外,在場諸位憲台,皆是兩榜進士,學問宏深。”

“本院豈敢專美?便請於學政先行垂教,為諸生破題,如何?”

驟然被點名的於滁一個激靈,慌忙抬頭,卻對上崔峴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目光。

大概是心裡本就有鬼。

因此,於滁此刻忐忑極了。

他不知道崔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來者不善。

這種情況,絕對得小心應付!

在崔峴,和一眾府學諸生的注視下。

於滁戰術性輕咳一聲,赧然賠笑道:“山長當麵,學問如海。下官這點淺見,豈敢妄言,徒惹貽笑?”

崔峴眯起眼睛,道:“於學政,今日講學論道,為諸生解惑,乃你我職分所在,亦是此刻第一要務。”

“滿場學子正襟以待,專候你以實學、正視聽。緘口不言,非但失責於在場,更是辜負此‘講學’二字。”

“請即言之。”

這話看似客氣……好吧,看似不了一點。

因為真的很不客氣。

這分明是學子們在向崔峴請教問題。

現在卻變成了,崔峴當眾考教學政。

針對我,這就是在針對我吧!

學政大人怒火中燒,很想強硬一把,拒絕‘言之’。

但他隻是短暫的怒了一下,便繼續含淚賠笑:“山長所言極是。”

“本題以儒家道統傳承為核心,設兩重問答。”

“第一問引《孟子》,探討禹、皋陶與成湯兩種感知聖道的途徑,如何體現對同一‘堯舜之道’的繼承。”

“第二問結合《孟子》與《中庸》,追問伊尹‘樂堯舜之道’與孔子‘祖述堯舜’這兩種態度,與‘見知’‘聞知’在本質上有無異同。”

“因此,下官破此題為:道統相承,有見聞之異,而無心法之殊。”

說到這裡,於滁下意識看了一眼崔峴。

而後他惱羞反應過來——

自己堂堂一省學政,此刻卻宛如上課答題,怕被老師挑出錯的學生!

豈有此理!

身為學政,科舉學問這一塊,他冇帶怕的!

於滁悄悄挺直腰身,語氣自信了很多:“承題為:夫見知者如禹、皋陶,親炙而體其全;聞知者如湯,遙契而會其要。”

“至若伊尹之樂、仲尼之述,則皆深造自得,紹聞知之統緒者也。”

或許是心有怒火,於滁超常發揮。

自認為這道題破的十分漂亮。

他話音落下,不僅在場學子,連旁邊站著聽課的一部分官員,都忍不住讚歎出聲。

還得是學政大人呐!

有水平!

於滁覺得自己又行了,甚至暗搓搓挑釁看向崔峴:“山長以為,下官這番淺見如何?”

崔峴嫌棄扯了扯嘴角:“不怎麼樣。”

空氣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於滁:?

他臉上的笑意差點冇繃住。

一眾府學學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誇讚於滁的官員們,更是尷尬極了。

崔峴看向於滁,訓斥道:“學政大人高論‘心法無殊’,乍聽玄妙,細品空空。自己尚未悟透那‘一以貫之’的定盤星在何處,便敢以‘統緒’教人?”

“此猶盲者持燭,非但照不見路,反易引後人跌入霧靄深坑。”

“學問若止於此等浮談,實乃書院之憂,學子之禍。”

於滁被訓傻了。

你可以針對我的人品!

但你不能質疑我的學問啊!

冇等於滁反駁。

崔峴看向周襄:“周大人,你來。”

好傢夥!

這麼刺激的嗎?

合著現在不是諸生在請教山長學問。

是山長在諸生麵前,一個一個點名,考教河南高官大員們的學問啊?

一群學子們,跟隨著山長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按察使周襄。

被點名的周襄:“……”

哥,早知道你這麼難搞,當初我就不招惹你了!

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畢業上岸’許多年,滿腦子被‘貪汙受賄’塞滿的周大人,已經記不清自己上次作八股破題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總之……很遙遠。

被這麼多人盯著,他額頭直冒冷汗。

死腦子,快想啊!

好在,裝模作樣一陣苦思冥想後,周襄終於想出了答案:“道者,治之本也。見知者得其形,聞知者得其神,然必歸乎‘中正’。”

“觀禹、皋陶之見知,湯之聞知,皆準乎堯舜之彝典。伊尹樂而輔治,孔子述而立法,莫非所以持天下之平。”

大概是知道自己破的題不怎麼地。

周大人答完題後,尷尬一笑。

崔峴毫不客氣點評道:“周大人以刑名論道,字字皆如律例森嚴。”

“法度可持天下平,然可能契人心‘中’乎?

見知聞知,在大人眼中,怕不是也成了待勘驗之‘狀’與待采信之‘供’?”

“以此冰冷刀筆剖解心性,本院實恐聖學凋零。”

周襄臉色霎時漲的通紅,氣到直哆嗦。

一群府學學子們表麵沉默看著,實則內心都在瘋狂尖叫嘶吼。

人怎麼能有種成這樣!

腳踢學政,拳打按察使!

崔師兄,牛逼!

牛逼的崔師兄將目光從周襄身上挪開,在一群官員當中來回巡視。

凡是被他盯上的官員,紛紛驚慌躲避,不敢與他對視。

空氣中莫名瀰漫著令人喘不上氣來的無形壓力。

最終。

崔峴看向岑弘昌:“岑大人,你來。”

和周襄不一樣,岑弘昌是個肚子裡有貨的。

且,他對剛纔崔峴那番‘改經’的言論十分痛恨。

因此被點名後。

岑大人毫不客氣:“道統之傳,係乎時亦係乎人。見知者親承其緒,聞知者遙紹其風,要皆以‘中’為宗。”

“堯舜以中道垂世,禹、皋陶見而行之,湯聞而效之,其揆一也。伊尹樂之,孔子述之,亦各因其時而體斯道耳。”

“不知本官破的這一題,可能令山長滿意?”

崔峴比他更不客氣:“你破的最差勁。”

岑弘昌:“……?”

不等佈政使大人開口。

崔峴繼續道:“岑大人所論,如觀地方誌冊,於統緒年齒縷析分明。”

“可惜,隻見流水賬目,未見活水源頭。堯舜之道若隻繫於時與人,與錢穀刑名之遞嬗何異?”

“以此教諸生,恐令其識故事而昧心傳。”

旁邊。

被訓斥到宛如孫子的周襄、於滁看著臉色青白交加的岑弘昌,莫名覺得舒坦了些。

來啊,大家一起丟人現眼啊!

但岑弘昌不服。

他冷哼一聲:“山長駁儘眾人,自己可有高見?”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你行你上啊!

於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到年輕的嶽麓山長身上。

崔峴身上的‘傳奇事件’太多了。

多到他在南陽沉寂五年,再次‘出山行走江湖’,人們逐漸忘卻,他其實是‘掌控八股文的神’。

九歲南陽縣案首作的兩篇八股文,至今仍舊是文壇不可逾越的兩座高山。

現在,要爭奪本次鄉試主考官一職。

冇有比再作出一篇驚世名篇八股,更有震撼力,更有說服力了!

“高見麼,確實有。既然岑大人出言請教,本院定會傾囊相授。諸位,且聽好了。”

崔峴笑了笑,眉宇間儘顯飛揚神采:“方纔於學政、周大人、岑大人接連破題。”

“可惜,這三人,一個重經典,一個重法度,一個重統緒,都有各自的侷限性。”

“他們的回答是‘部門官員’的固化。於學政如訓導之師,談經典如課章句。按察使如執法之官,求中正如依律例。佈政使如掌度支之臣,明統緒如核賬冊。”

“豈不知,一理渾然而萬象昭。”

“你是學子也好,官員也罷,走進考場,執筆破題的那一刻,你便隻能是道統繼承者。”

“這才符合科舉選拔“經明行修”的通才理想——不僅精通典籍,更能融會貫通。其學能明體達用,其思能總攬全域性,其文能載道傳世。”

“八股製藝,世人皆視其為載道之器。然器必有法,法必有鑰。今日所論破題之法,非為炫巧,實為授諸生以開此道器之鎖鑰。”

“得其鑰,方能窺見其中聖賢道理之堂奧,而非僅雕琢文字皮相。”

“其一,明體為本:直指道統心印。”

“其二,條貫為脈:統攝群言如網。”

“其三,根柢為源:立論皆出聖典。”

“其四,文質為表:辭章氣韻兼勝。”

崔峴擲地有聲的話,如春日驚雷,在府學外炸開。

於滁從一開始的憤怒,到震驚呆滯。

周襄聽得頭皮發麻。

本來‘不服’的岑弘昌,更是被這番話震的心神搖曳。

而一幫府學學子們臉上的神情,已非單純的欣喜,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震撼。

許多人瞠目結舌,彷彿剛剛目睹一道驚雷劈開混沌,腦中那些盤踞多年、堅如頑石的章法與迷障,在這一刻被那簡潔而鋒利的“秘鑰”摧枯拉朽般洞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醍醐灌頂後的戰栗。

甚至有學子當場痛哭失聲,接連朝著崔峴長身作揖禮!

這絕對不是一場簡單的教學!

他值得在場所有學子——

不,他值得整個大梁的學子、參加科考的讀書人,執弟子禮!

因為,他這番‘破題之法’,是‘破萬題之法’!

崔峴今日所授,非一“技”,而是一“道”。

對眼前的科舉而言,它像在黑暗的迷宮裡,突然給了所有考生一盞明燈和一張地圖。

從此以後,八股文不再是一座必須盲目背誦、艱難翻越的大山。

而成了一條有法可依、有心可循的路徑!

這條路,可通青雲!

可以預料的是,崔峴今日這一課結束後,會在大梁文壇,尤其是科考士子群體當中,引發多麼大的震撼與轟動。

但,此時,此刻。

冇有最震撼,隻有更震撼!

傳授完‘秘鑰法門’後,崔峴開始當場破題了!

年輕的山長席地而坐,就這樣隨意一甩袖袍,口吐錦繡文章:“嘗謂堯舜之道,中而已矣。”

開篇九字,如開門見山,直抵本源。

不涉具體事蹟,單刀直入點出堯舜心法之核——“中”。

此乃全篇之“文心”,也是“基石”。

聽到這一句簡短卻渾厚、大開大合、氣勢磅礴的破題句,全場為之驚豔失聲。

於滁臉色漲紅。

周襄尷尬摳腳。

至於岑弘昌……恨不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古人雲:經明行修、文以載道。

此刻,這句話,在崔峴身上,徹底具象化了!

時文之變,千態萬狀,愈遠而愈失其宗,亦愈工而愈遠於道。

難怪崔峴看不上他們先前破的題。

因為人家已經把八股文玩到出神入化了!

是的,僅聽到崔峴破題的第一句,眾人便意識到——

繼《今夫天》、《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之後,又一篇八股曠世名篇,誕生了!

相比於前麵兩篇。

目前的這一篇,更為震撼,因為,他是在眾人親眼注視下,被創作出來的!

還是崔峴坐在地上,現場口述的!

這得要多麼紮實的經學功底,多麼高超的文章駕馭能力,才能辦到啊!

破題之後,是承題、起講。

“見而知之者此道也,聞而知之者亦此道也;樂之者此道也,而述之者亦此道也。道其二乎哉?”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同時而同道也;若湯則聞而知之者,時不同而道同也。”

人群中爆發出激動讚歎歡呼。

唯有許奕之最先反應過來,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朝著眾人吼道:“彆鬼叫了!”

“馬上拿起紙筆,給我記,立刻記,馬上記!”

“錯過一個字,我一個人單方麵群毆你們所有人!”

“挺清楚了嗎,是我,群毆你們所有人!”

“立刻馬上給老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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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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