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太好了,是按察使周大人到了!”
嶽麓山門外,被剝去官袍押解起來的張賽,在聽清楚山下的呼喊聲後,神情一震。
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因此,張賽抬起頭,看向悠閒喝茶的崔峴:“莫要打腫臉充胖子,崔峴,抓你的人來了!”
嘩!
聽到張賽的話,嶽麓院內數百學子臉色發白,神情畏懼。
來的竟然是河南按察使周襄!
正三品高官!
和參政柳衝這個從三品不一樣,正三品按察使,掌握一省司法刑獄、官吏考覈!
是毫無爭議的‘省二把手’!
官職參考表
如今一把手佈政使大人暫未到任。
在這種情況下,周襄親至嶽麓,誰能頂得住?
尤其是……自稱南陽縣令的葉懷峰,還抓了開封縣令張賽!
這樁案子,剛好撞在了周襄的‘槍口’上!
接下來,周襄怕是要第一個拿葉懷峰開刀。
而後再對崔峴動手!
“哈哈哈哈哈哈!”
見崔峴不理會自己,張賽又將目光看向葉懷峰,怨憤道:“葉懷峰,你想穿兩件官袍,那就去按察使司天牢裡走一遭吧!”
葉懷峰冇有回頭,隻是冷酷一揮衣袖。
南陽縣衙差役見狀,一腳將張賽踹倒在地:“老實點!”
張賽被踹懵了。
一眾嶽麓學子也懵了。
不是?
按察使大人都要來了。
你怎麼還敢這麼囂張啊!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茶桌旁的崔峴,震撼無言。
因為大家都知道,囂張的並非葉懷峰。
而是這位少年山長。
可,他憑什麼?!
書院裡,那位學子心臟跳得好快,他轉身看向裴堅,磕磕巴巴詢問道:“這一把,優勢還在咱們嗎?”
裴堅不耐煩道:“廢話少說,瞪大眼睛看著。”
二人說話間。
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到了!
雖然想到會是大場麵。
可瞧著山下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裴堅等人還是瞪大了眼。
娘嘞!
要打仗嗎這是?
因為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經賊崔峴,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按察使周大人來抓你了!”
“交出求真玉,自行滾下嶽麓!”
此刻從山下來的,有相當一部分人,是穿儒衫的老頭兒!
雖然年紀大了,爬山累的呼哧呼哧,可每一個老頭都堅持爬了上來,滿眼快意振奮。
經過他們這麼久的抗議、遊行。
終於驚動官府出麵,解決問題。
全按察使司出動,緝拿崔峴!
為了第一時間看到崔峴被拿下的痛快畫麵,這些老儒甚至抄近道,率先上山。
而後在山門外兩側彙聚。
中間,留出一條長長的通道。
嗒、嗒。
鏗鏘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地麵都在微微顫動。
那是按察使司數百皂隸差役開路,帶著煞氣在前進!
掌管一省司法刑獄,這些皂隸見過血、殺過人,氣勢自然駭人!
大量圍觀湊熱鬨的百姓,隻敢遠遠追隨,不敢靠近。
而在按察使司皂隸後方。
‘與民同行’的周襄周大人,累的氣喘籲籲,臉色發白,腿腳發軟。
他頻頻回頭看向跟在後方的空轎子,滿眼渴求。
旁邊,屬下小聲鼓勵道:“大人,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萬千百姓觀禮,膜拜青天大老爺懲奸除惡,您千萬要堅持住啊!”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眾目睽睽之下,您可彆拉坨大的!
周襄深吸一口氣。
不行,他得堅持住!
他要裝一波大的!
佈政使的職位,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心中憋著一口氣,周襄拚儘全力,終於來到了嶽麓的山門外。
四周圍。
數百皂隸殺氣騰騰。
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老儒、百姓們,密密麻麻駐足。
瞧見周襄終於閃亮登場。
霎時間。
“叩見青天大老爺!”
“周大人威武!”
成百數千百姓先後跪倒行禮,呼喊聲震天。
周襄站在中間,享受百姓們頂禮跪拜,隻覺爽的有點不知天地為何物,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
險些爽死過去。
本官我呀,就是那個青天大老爺啊!
狠狠喘上一口氣,爽夠了,緩過來的周襄一揮衣袖:“諸位請起,本官麵前,不必作這些虛禮。”
百姓們紛紛起身。
還有人誇讚‘周大人真是親民,好官呐’!
被誇讚的周襄,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的嶽麓山門,姿態端的很足,一步未動。
因為他已瞧見,有兩個陌生麵孔,在柳衝的陪伴下,坐在山門處喝茶。
想來便是崔峴、葉懷峰了。
架子倒是挺大。
呔!
吃本官一記下馬威吧!
有人在納悶。
而‘打頭陣’的老儒們,迅速反應過來,紛紛朝著嶽麓山門嗬斥道:“大膽崔峴,周大人已到,還不來跪拜?”
“難不成,要周大人過去見你?!”
一時間,‘嗬斥聲’彷彿要把嶽麓給‘淹了’!
漫山遍野、聲勢浩大。
在山下老儒們痛快的注視下。
在院內嶽麓學子們驚恐的注視下。
在周襄得意的注視下。
崔峴緩緩站了起來。
葉懷峰、柳衝二人緊隨其後起身。
這一幕簡直爽到螺旋昇天!
任你是首輔徒孫,今日,也得折於本官手中!
且看青天大老爺周襄,為民做主,鋤奸懲惡!
周襄深吸一口氣,一甩袖袍,正欲開口嗬斥‘賊子崔峴’——
一頂素色獅頭繡帶青幔轎子,自人群中緩緩現身,而後越過周襄,朝著嶽麓山門處前行。
周襄未開口的嗬斥,硬生生卡了殼。
差點冇嗆住。
旁邊,一位老儒站出來,指著那轎子怒罵道:“大膽,竟敢見按察使不跪——”
未等那老儒把話說完。
周襄眼前一黑,一巴掌甩出去,把那老儒扇到閉嘴。
而瞧見那頂轎子的瞬間。
原本殺氣騰騰的按察使司皂隸們神情一凜,紛紛彎腰迅速讓出一條路來。
滿山百姓俱靜。
於無數道瞠目視線注視中,轎子停下。
一個頭戴剛叉帽,身穿鬥牛服,腳踩四爪蟒紋靴履,麵無白鬚的中年男子,從轎子裡走出來。
他走出來的刹那,周圍響起無數倒抽冷氣的聲音。
太監!
這個‘太監’,並非統一稱呼,而是官職。
正四品,河南鎮守太監,徐寧!
本朝有重用太監的慣例,這幫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柄。
手握批朱權的司禮監,甚至可以跟內閣分庭抗禮。
而河南鎮守太監,是獨立於佈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之外的,第四方勢力!
簡單粗暴來說,其餘三司的事務,他都能插手。
再加上是皇帝的奴才,他還有個更大的權柄——監察權。
他可以繞過三司,直接向皇帝彙報工作。
更值得警惕的是,太監的最高品級,便是正四品。
混到徐寧這個級彆,再往上升,那就是平調——去內廷十二監,甚至極有可能進司禮監!
這樣一位權勢滔天的太監,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周襄腦子裡浮現。
彆!
千萬彆!
彆是來找崔峴的!
我場子都搭好了,還冇開始裝呢!
彆這樣!
求你了!
但,上天這次冇有眷顧周襄。
河南鎮守太監徐寧走出來後,第一時間抬頭。
瞧見崔峴的瞬間。
徐公公眼圈一紅,快步走過去,哽咽抹眼淚:“自孟津一彆後,咱家終於又見到先生了!”
“先生,您無礙吧?可曾傷著哪裡?”
“聽說先生被人欺負了,咱家緊趕慢趕,卻終究是來遲了!”
在無數人震驚注視下。
徐寧啜泣道:“是咱家該死!是咱家該死啊!”
“若是陛下知道,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欺辱至此,定是會將咱家千刀萬剮的!”
整個嶽麓外,人山人海。
卻安靜的可怕。
原本滿臉囂張的開封縣令張賽臉色驟然慘白。
他覺得這太監嘴裡的那句‘千刀萬剮’是衝著自己來的。
涼透了呀!
一身白衣的崔峴,站在山門外,朝著徐寧拱了拱手,笑道:“公公言重了,也請陛下放心,峴無礙。”
徐寧聞言這才止住哭聲。
眾目睽睽下,他不好意思道:“無礙就好,無礙就好。”
“先生莫怪,是咱家知道,陛下心繫先生。您的安危,實在不容咱家懈怠。”
崔峴一擺手,正色道:“陛下心繫萬民。”
徐寧破涕而笑:“那先生也是萬民當中,最合陛下心意的那一個。否則,又怎會送先生一柄玉如意呢?”
“如意如意,合君心意啊。”
什、什麼?
聽到這話,原本來看‘經賊崔峴被抓’的老儒們,渾身如墜冰窟,嫉妒到神情扭曲。
正所謂:天地君親師。
天地過於虛無。
古文經學派的讀書人們,一生追求的是什麼呢?
是君恩垂憐。
縱觀滿山讀書人,哪個冇幻想過自己在科舉考場殺他個三進七出,狀元高中金榜題名,走進金鑾殿麵見天顏呢?
至於‘獲得陛下禦賜如意’——
那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兒啊!
原來,陛下還會賞賜玉如意?
可,崔峴他是個經賊啊!
經賊憑什麼能獲陛下垂憐?
不可能!
假的吧!
一時間,滿山老儒嫉妒的目光,齊齊鎖定崔峴,並在心中默唸渴求:
求你了,彆把玉如意拿出來!
就當是騙騙我們吧!
在無數老儒目眥欲裂、嫉妒到抓狂的注視下。
崔峴緩緩自懷中取出一柄玉如意,故意舉高了一些,驚訝道:“公公的意思是,陛下送峴如意,意為合君心意?”
“峴糊塗,之前竟從未想到這一茬呢。”
在場全體眾人:“…………”
而搭好戲台,準備裝一波大的,剛纔還‘爽死’的周襄,現在遺憾失去了‘爽’。
隻剩下‘死’。
書院內。
裴堅、莊瑾、蘇祈等人倒抽一口涼氣。
草率了!
雖然知道峴弟這一波,會裝的很大、很大、很大。
但萬萬冇想到,會這麼大!
好傢夥,這裡麵還有皇帝的事兒呢?
牛逼!
連裴堅他們都瞪大了眼。
那整個嶽麓係的學子們,更是集體被輕鬆拿下。
一群年輕的學子,齊刷刷看著手持玉如意,站在山門前的少年山長背影,激動到振奮不已。
因為——
在瞧見崔峴取出玉如意的瞬間,河南鎮守太監徐寧,率先彎腰行禮。
而後,他看向滿山學子、差役、皂隸、老儒、百姓,以及周襄,震聲道:“據《大梁律》:見陛下信物,官員需作揖禮,百姓需跪拜!”
玉如意隻是普通的禦賜物品。
若是丹書鐵券、金印,那麼在場下至百姓上至按察使周襄,都得下跪高呼‘萬歲’。
但,百姓們哪裡懂這個規矩?
聽到徐寧的話。
前排百姓趕緊跪下,激動大聲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轟!
前排百姓的話,讓後排摸不著頭腦的百姓們震驚轟動了。
什、什麼?
陛下來了?
一時間。
滿山百姓下跪。
‘陛下萬歲’的高呼聲震耳欲聾。
包括那些對崔峴恨之入骨的老儒們,也不得不慘白著臉,一一跪下。
殺氣騰騰趕來‘捉賊’的按察使司皂隸,紛紛棄刀下跪。
周襄、徐寧兩位最高階彆的官員,帶著葉懷峰、柳衝,向崔峴行揖禮。
這一日。
嶽麓山門外。
滿山百姓、官員下跪、行禮。
少年山長崔峴站在人群最中央,手持玉如意,身上的衣袍獵獵翻飛,恍若謫仙。
禮畢後。
徐寧直起身,彷彿像是才發現按察使周襄,故作疑惑道:“咿?周大人怎麼會在這裡?”
“咱家一路疾馳,心繫崔先生安危,唯恐他遭賊人傷害,因此匆忙趕來。”
“周大人又是為何而來呢?”
聽到這話。
一時間,全場無數道目光,紛紛看向按察使周襄,神情古怪。
周襄臉都僵了。
就是說啊!
我是為什麼而來呢?
死腦子,快想啊!
雖然是靠著鄭家托舉,周襄才能坐上按察使這個位置。
可他到底是一位正三品高官,彆的本事冇有,政治嗅覺那是一等一的靈敏。
不對勁!
十分不對勁!
徐寧和紫禁城息息相關。
這個時候著急趕來,為崔峴撐腰,本就傳遞出一個重要資訊——
紫禁城裡的陛下,在護著崔峴。
那這還怎麼玩兒?
得罪鄭閣老,還有陳閣老護著。
那要是得罪陛下呢?
死啦死啦滴!
主要是‘玉如意’這玩意兒太能唬人了!
崔峴是做了什麼,為何會獲得陛下賞賜玉如意?
在冇有搞清楚,崔峴究竟在陛下心裡占據幾成分量之前,周襄是不可能動手的!
就算是動手,也絕對不能這樣明晃晃、眾目睽睽抓‘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因此。
在滿山眾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周襄周大人一甩袖袍,義正言辭說道:“這不巧合了嗎?”
“本官和徐公公,目的一致啊!”
“聽聞有賊人欺辱嶽麓,因此本官急匆匆趕來,準備將那賊人緝拿歸案!”
“萬萬不可令書院蒙冤受屈!”
聽到這話的賊人張賽:???
不是,我請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