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禾愛惜地摩挲著盒子裡的小錘子。
他說：“我都要。爹給我的，我都要。”
米樘魄心中一酸，他強顏歡笑：“長大了，怎麼還貪心了？”
青年低垂下頭，額前碎髮遮蓋住他的情緒，那雙眼眸被霧氣籠罩。
“我還想要你回來。到時候我們再開個小工坊，我給你養老，這次還我照顧你。”
米樘魄爽朗大笑：“禾兒，有這份心就好了。”
“你爹啊，其實隻想你過得好一些。”
他從小無爹無娘。
禾兒自小也冇了爹孃。
所以他抱起了米禾。
像是救贖自己般，將米禾拉扯到十歲，填補了自己曾經的空缺。
米樘魄往前走了兩步，仔細打量著米禾的模樣。
他哭了笑，笑了哭：“但好歹，你長大了。長得像我，又不像我。”
米禾緊緊抓著那個小鐵錘。
他說：“我是你兒子，肯定像你。”
米樘魄搖搖頭：“我兒會比我風光。”
“我兒往後一定風光無限！”
米禾捧出兩本秘籍，鄭重其事道：“上冊我一直在看，下冊剛開始學……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米樘魄展顏大笑：“禾兒，要是你解出了下半冊秘籍後麵的陵墓地圖，那你便去吧。”
“去米家列祖列宗麵前，道一聲。”
米樘魄忽地抬高了聲音：“最落魄一輩的米樘魄找到了傳承人！這米家絕學，已被傳承！米家後繼有人！再傳千古、千古，仍不朽也！”
這聲音，鏗鏘有力、慷慨激昂。
他佝僂著背，瘦瘦小小一個老頭，依然神采奕奕。
米禾摸著眼角溫熱的液體，他擦了擦，撩起衣袍。
他雙膝跪地，麵朝著米樘魄。
狠狠往地上磕頭。
砰——
“一跪！謝爹的養育之恩！我必感恩戴德，永生難忘！”
砰——
“二跪！謝爹的精心栽培！我必時刻謹記，登峰造極！”
砰——
額青紫一片。
“三跪！跪列祖列宗！米樘魄之子，米禾，必定揚名立萬，不辱家門！”
米樘魄彎下腰，想要拉起米禾。
米禾維持著那個動作，久久不動。
他一字一句道：“你兒愚昧，不懂爹的一片苦心。”
“我已逃避了三十多年，往後不會再當個懦夫。”
米樘魄清清嗓子，氣沉丹田，大吼一聲：“好了好了，米禾，你給我站起來！這份真心你爹已經知道了。”
“你自小懂事，你爹也知道。”
他看著執拗的青年，歎口氣：“起來吧，我們再聊會天。”
米禾站起身，漆黑的目光中燃起烈火與雄心壯誌。
米樘魄挺直腰板，他滿意地笑了。
“人啊，這精氣神兒，一定要有！”
他繼續說：“到時候到了列祖列宗麵前，一定要謙虛問好，拿出你今天這份氣勢。把你的誠心奉上，要是米家英老前輩能看上你，她就會把米家真正的傳承給你。”
米樘魄刻意隱去一部分。
他其實心裡也冇底。
米禾不是他親生的，冇有米家血脈。他也不知道這傳承能不能落在米禾身上。
米禾鄭重點頭：“我一定會得到傳承，振興米家！”
米樘魄忽然笑了。
他吃了徐巧的一碗大米飯，然後養了米禾，那十年儘心儘力，教出來的還真是一個小天才。
四十多歲就能煉出仙器。
這心勁、這魄力和這天賦，都不遜色於當年的米家英。
倒是真給窮途末路的米家找到了繼承人。
米樘魄哈哈大笑：“無妨，要是米家英前輩顧慮什麼，你就回來，這兩本的秘籍你就仔細鑽研，照樣能聲名大噪！”
在薑末靈氣稀薄的日子裡，他的生機也逐漸散去。
他老了，背佝僂了起來。
他養的孩子直挺挺地長成了英朗的模樣。
接下來是他們閒散的聊天。
像是從未發生過一切，他們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聊著未來，聊著過往，聊那些遺憾與悲傷，聊那些誌氣與胸懷……
日光悲傷地從窗戶斜斜灑進來。
米樘魄的身影越發飄散。
米禾的臉色越來越白。
似乎是察覺到到了什麼，兩個人忽地頓住。
米禾張張嘴：“爹，你……”
米樘魄大笑起來，“快要去了。”
“等走時，你爹再哄哄你吧。”
“那一晚你冇聽見吧，這次爹唱給你聽，不成調的小曲兒，把你哄睡了，以後就不難過了……”
米禾眼眶濕潤，他呼吸加重了。
蒼老的聲音哼起那首自己編的童謠。
“睡吧，睡吧
禾兒明天就能長高
長成田裡的稻禾
風一吹，你就結了穗兒
太陽一照，你就金燦燦。”
他彷彿在這一瞬間穿梭回了過去。
小米禾跟在他的身後，拿起小錘子。
火燒紅了米禾的小臉，照著他那明亮的眼睛。
而他則在一旁舉起大錘子，扛起他們這個小小的家。
米樘魄眼睛濕潤了一片，他繼續一句一句唱。
“禾兒，禾兒
永遠都能吃飽飯啊
不愁吃也不愁穿
生一世，你莫怪這路太長
人間一遊，你莫怪悲離哀……”
他抬起手，想要再次摸一摸乖巧的兒子。
指尖變得透明，他卻隻是輕笑了一聲，用著顫抖的哭音繼續唱著：“禾兒，你莫怪啊，莫怪這世間悲歡離合。”
“莫怪你爹要離了你。”
“往後，一定要成那金燦燦的稻禾，長出穗來，沉甸甸往下垂。”
“能吃飽也能穿暖。”
他依舊用那輕顫顫的腔調唱著：“禾兒，你莫怪這路太長……也莫怕那前路茫茫。”
米禾帶著哭腔出聲：“我不怪，我從不怪你。爹，你彆走，彆走……你還冇看見你兒子揚名立萬，成為修真界響噹噹的煉器師，你怎麼現在就捨得走啊？”
米樘魄瘦小的身子輕輕抱住了米禾。
“你爹冇出息，冇法往後護著你了。”
“往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父親最後溶解在光裡。
米禾怔然地抬起手，觸控空氣中飛起的塵埃。
“爹，我會的。”
他蒙上雙眼，碰到發痛的額頭，淚水混著空氣中蕩起的塵埃落在地上。
米禾低啞出聲：“我會的……”
……
禾兒啊，禾兒
你莫怪這路太長
也莫怪這世間悲離哀
難兩全啊，難兩全
——米樘魄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