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太誘人了。”
回憶中的畫麵一般般在眼前掠過，最終定格在盛燎節那天。
連姝嗓音沙啞，今日的重逢扣下心中最堅硬的一角，讓她的脆弱顯露。
“我有些撐不住了，從薑末毀滅至今，已經有四年多了，我真的好想念他們，短短的一個半時辰的重逢，根本不夠啊，一點也不夠……我想再見到他們，好想，好想……”
短暫的疼痛就能換回和家人的團圓，對於她而言多麼誘人啊。四年多了，她還是冇有找到任何彌補的方法。
還是這般無力，依舊如此絕望。
哪怕想到了最壞的方法，也被視作逃避，她想試試的，真的很想再和阿姐說說話。
一會就好了……
真的……
隻是……
會讓阿漣姐姐他們失望的。
矛盾、理智、衝動一起混合著。
“我不能逃避的。”
“我要堂堂正正讓他們回來，讓他們獲得幸福。不是一時的，是長久的。是漫長的幸福。”
她恢複了冷靜，勸說著自己，驅散那一抹執念。
連姝攥緊了胸前的衣服，心臟撕裂般疼痛，這些年回憶一遍又一遍淩遲著她。
——幸福，幸福就好了。
可是幸福變得太過飄渺了。
連姝將頭貼緊旁邊的一朵姒蓮花，她輕聲說：“其實我隻是想要回家啊。”
遠山的霧，遮擋了她的眸，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明明那麼平常的日子，卻一去不複返。
她回不去了。
遙遠的、像夢境一般的、屬於她那小小的幸福。
一去不複返了。
過了很久，很久。
連姝緩緩站起身。
她神色極為冷靜：“前輩，我會儘快幫你塑造一副身體，送你回家的。”
扶疏知曉這是什麼意思。
連姝也把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扶疏神情鬆懈了一些，她莞爾一笑：“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你有改變結局的機會，但是一定要用在往前走的選擇上，一味地回頭會摧毀你的意誌，讓你永遠無法前進的。”
連姝仰望天上三輪明月，神色落寞。
她說：“前輩，其實我已經猜到了。如若登上神之塔，我的願望就不能再拘泥於薑末了。我將眾望所歸，我將捨棄小我，保全大我。”
“這些年，我在藏書館收穫頗豐。我知一旦入局，我的視角隻能站在更高的緯度，到最後，我可能代表的是更多人。而且，在上界，我也遇見了我的朋友，遇見了想要保護的人。”
“我看見了。看見了太多存於世間的不公與苦難，對將要發生的一切，無法置之不理。”
她苦澀一笑：“當來到上界，知曉所謂神的法則，身為候神的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審判之神為這世界贏了司法公正。臨界之神分開了上界下界，保佑更多百姓。儒神賦予讀書人一條明路，培育出一批批風骨的儒客。獸神庇佑獸族，賦予它們靈智……”
“如若是我，我能做什麼？”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所以她纔會如此絕望，今天隻想要孤注一擲騙過自己，再去見見阿姐。
但是失敗了。
連姝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是我有些不理智了。謝謝前輩，點醒了我。我冇法一直活在過去，也不能騙我阿姐他們。”
“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任性了。”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變化了。
識海中，紅色的霧氣瀰漫。
扶疏那雙深邃的紅眸中多了些看不真切的霧氣，她長長歎息一聲。
“阿姝，如果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怨恨我。”
連姝敏銳覺察到了什麼，她試探性詢問：“「那一天」，是指什麼？我又為何要怨恨你？”
扶疏懶散笑了笑：“還早著呢。”
連姝沉思片刻：“是在重塑前輩身體之時嗎？”
想到了什麼，她心中忽然一沉：“會有很大的風險嗎？”
但是為何又說怨恨她？
扶疏轉換了話題：“我會陪著你的，到最後一刻。”
她頓了頓：“畢竟，你這個能力，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連姝鬆懈了下來。
扶疏的指尖輕輕繞著紅色的髮絲，她靜靜地透過識海看向遠處。
天際的光芒躍升，開始一寸寸吞冇黑夜。
扶疏瞧見了遠處一道修長的人影，他身後是熹微的晨光。
扶疏輕笑一聲。
“黎明將至，接你的人來了。連姝，有人在等你回去。”
連姝望著滿湖飄落的花瓣，層層疊疊，隨波盪漾。片刻後，黑眸湧現一絲光亮。
“我的願望……”
她淡淡回眸，注視著白迎身側的盛開的姒蓮花。
“那便希望世間少些苦難，多些重逢，溫飽無憂，不再失去重要之人。”
下一瞬，傾月湖僅剩的一朵千層姒蓮一層層花瓣落下，飄揚在風中，在曙光中飄向遠方。
安淮微抬頭，凝視空中飛過的花瓣。
他伸出手。
一片花瓣落入他的掌心。
他低頭，綻放出淺淡的笑容。
“一定會實現的。”
……
離開傾月湖之前，連姝更換了聚靈陣的靈石，加固了陣法。
在兩日後，傾月湖將恢複原狀，滿湖的花瓣也沉入湖底，化為養料。
等六月份花開的時候，將是這些年姒蓮開得最盛放的一次。
這是屬於阿漣的饋贈。
萬顆姒蓮，唯有湖心那朵她替阿漣姐姐種下姒蓮結了蓮子。
十八顆蓮子圓圓滾滾的，躺在手心，像是一種未宣之於口的祝福。
連姝帶走了。
她會將花種下，種在銜月樓，種在幸福的角落裡，不辜負那份期望。
她想到人們賦予姒蓮的含義，又想到姒蓮的名字。
千層花瓣疊開，象征純潔、永不衰敗的愛意，也代表著淨化靈魂。
姒蓮。
司漣。
思戀。
也許命運從一開始就交織在一起。
不曾停歇。
……
地牢的事宜告一段落，神殿接管。
能乾的鼴鼠招呼著一批建築師傅，在破舊的小院忙活著。
新晉江城分總管的酷蓋鼴鼠站在小板凳上，酷酷指揮著：“拆了，全部拆了。”
破舊的屋子轟然倒塌，除去了歲月的塵埃。
曾困住阿漣的沼澤，將變為育人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