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接臂
鍾先生雖已從虞孝氣色與言語中猜到幾分,但仍需親耳確認。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韋少少再也按捺不住,幾乎是搶著接話道:「是啊孝兒,快說說!到底找到那萬年續斷沒有?那陷空老祖可曾為難於你?靈玉膏呢?是否一併求得?」
他身體前傾,獨臂撐在膝蓋上,那急切的模樣,彷彿等待宣判的囚徒。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在了虞孝身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了一雖然沉默,但那緊握的獨拳和微微顫抖的身軀,也毫無保留地顯示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期盼。
狄鳴岐也睜大了眼睛,等待著大師兄講述那遙遠的北極冰原上的冒險。
虞孝迎著眾人那飽含期待、焦慮、好奇的複雜目光,感受著大殿內驟然緊繃起來的氣氛,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他伸手探入腰間的法寶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樣物事。
一樣是一個尺許見方的寒玉寶盒。
通體剔透,散發著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盒身隱約可見天然形成的冰晶雲紋。
另一樣,則是一個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玉、晶瑩剔透的晶瓶。
瓶身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乳白色光澤,透過瓶壁,隱約可見其中盛放著小半瓶膠質般的膏體,微微流動著七彩霞光。
當這兩樣寶物出現在虞孝手中時,整個大殿彷彿都隨之亮了幾分。
那寒玉盒散發出的精純寒氣與生機,那晶瓶中靈玉膏隱隱透出的溫潤靈光與馥鬱異香,無不昭示著它們的不凡。
「幸不辱命。」
虞孝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如同春雷在眾人心間炸響。
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
韋少少更是激動得直接就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身體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搖晃,顫抖著伸出獨臂,指向那玉盒和晶瓶,聲音哽咽,幾乎語無倫次。
「這、這————這就是那能續骨生肌的萬年續斷和靈玉膏?」
虞孝將兩樣寶物輕輕放在眾人中間的紫檀木幾案上,肯定地點頭道:「正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石明珠,用感激的語氣道:「此番北極之行,可謂步步兇險,若非石師姐鼎力相助,與弟子並肩抗敵,共渡難關,弟子恐怕難以取回這兩樣寶物。
其中艱險,實非言語所能盡述。」
說著,他示意眾人稍安,將此行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虞孝的語氣雖然平靜,但其中描述的種種兇險與艱難,那冰原的酷寒、妖邪的詭異、
正反五行大陣的神奇、耿鯤的狡詐,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心驚肉跳,彷彿親身經歷了一般。
狄鳴岐聽得目眩神馳,對大師兄和這位石師姐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了一更是屏息凝神,彷彿能感受到那北極絕域中的刺骨寒意與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
當聽到二人去破那正反五行大陣時,韋少少不由得再次將自光投向了靜靜坐在一旁、
神色平和的石明珠。
他看著這個容顏清麗、氣質出塵的武當女弟子,想起自己往日對半邊老尼和武當派那近乎偏執的不屑與疏離態度,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湧起一陣強烈的複雜情緒。
他向來認為崑崙道統至高無上,對於「叛出」崑崙、另立門戶的半邊老尼及其門下,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難以消除的隔閡。
可如今,就是這個他素來心存芥蒂的武當派的女弟子。
為了幫他這個「老頑固」求取續臂靈藥,不惜遠赴億萬裡之遙、兇險萬分的北極絕域。
與虞孝並肩作戰,屢次經歷生死考驗,這份不計前嫌、仗義相助的情誼,讓他心中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又夾雜著一些慚愧。
自己往日的那些堅持與偏見,在這份純粹的道義與善念麵前,是否顯得太過狹隘與可笑?
心中的掙紮與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湧,讓他坐立難安。
猶豫掙紮了半晌,他終於還是猛地站起身,神色極為複雜,帶著幾分僵硬,卻又無比鄭重地對著石明珠躬身施了一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乾澀。
「多————多謝石師侄————此番恩情,韋少少————銘記於心!」
這一禮,對他而言,不僅是感謝,更是一種對過往偏見的放下與和解。
石明珠見這位性情剛烈、素來對武當門人不太假以辭色的師叔竟如此鄭重地向自己行禮,連忙起身,側身避開。
盈盈還了一禮,聲音溫婉而誠懇。
「韋師叔言重了,快快請起!晚輩萬萬不敢當此大禮。崑崙、武當,追溯源流,本是一家,氣脈相連。相互扶持,共禦外魔,乃是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況且,虞師兄此前對舍妹玉珠有救命之恩,護持之德,我武當上下亦感念於心。明珠此番隨行,不過是略盡綿力,投桃報李罷了,師叔如此,反倒讓晚輩不安了。」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坦然接受了韋少少的感謝。
又巧妙地援引了兩派淵源與虞孝的恩情,將此事歸結為同門之誼與知恩圖報。
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往日的尷尬與隔閡,顯得大方得體,令人如沐春風。
虞孝在一旁見韋少少態度軟化,石明珠應對得體,心中也是暗喜。
但他知道韋少少和半邊老尼二人之間那長達數十年的芥蒂,絕非一朝一夕、三言兩語便能徹底消除,此刻見好就收方為上策,若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怕適得其反,讓韋少少麵子上掛不住。
他心念一轉,便主動轉移話題,對鍾先生道:「恩師,韋師叔與了一師弟的斷臂,耽擱越久,接續時所需耗費的元氣與藥力便越大,效果也可能打折扣。如今萬年續斷與靈玉膏既已取回,事不宜遲,是否應儘快為他們用藥接續?」
鍾先生聞言,深以為然,頷首道:「孝兒所言極是。靈藥難得,時機亦不可誤。」
他隨即起身,朝韋少少、了一和侍立一旁的狄鳴岐道:「韋師弟,了一師侄,你們隨我來丹房,我來親自為你們接續斷臂。鳴岐,你對丹房器物熟悉,也一起來,幫為師打打下手。」
「是,師兄(師父、師叔)。」
三人齊聲應道。
韋少少聞言,眼中再次閃過激動與期盼,他看了看幾案上那散發著誘人光華與生機的玉盒晶瓶。
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從容的石明珠,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什麼表達感激或歉意的話。
但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和一個深深的點頭。
他用充滿了託付與信賴的聲音,對著鍾先生鄭重說道:「有勞師兄了。
「9
鍾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當先向殿外走去。
韋少少、了一和狄鳴岐緊隨其後。
了一在轉身前,又對著虞孝和石明珠深深一躬,這才快步跟上。
待鍾先生他們的身影轉出大殿,腳步聲漸行漸遠,殿內隻剩下虞孝與石明珠二人時。
那原本因靈藥現世而略顯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了下來,隻剩下裊裊檀香與透過窗欞的溫暖晨光。
虞孝這才轉向石明珠,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石師姐,一路勞頓,本想讓你好生歇息。不過此刻師尊他們正在施法,不便打擾。
若不嫌棄,我帶你在這觀中四處轉轉如何?這龍泉山雖非什麼洞天福地,倒也清幽雅靜,別有一番景緻。」
石明珠自無不可,她也很想看看這位崑崙高弟平日清修之所是何光景。
便點了點頭,淺笑道:「那便有勞虞師兄了。」
二人出了大殿,沿著青石小徑緩步而行。
此時正值春深,暖陽和煦,道觀庭院內的幾株百年老樹早已抽出嫩綠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牆角邊,幾叢不知名的野花悄然綻放,點綴著青苔斑駁的石基,為這清修之地平添了幾分盎然生氣與靜謐祥和。
虞孝一邊引路,一邊指著周圍的建築,一一為石明珠細心介紹,語氣中帶著對這片清修之地的熟悉與歸屬感。
「石師姐請看,這邊是恩師平日清修的靜室。」
他指向一處掩映在翠竹之後的獨立小屋。
「恩師常在那裡參悟道法,推演天機,有時一坐便是數日,神遊太虛,物我兩忘。若無要事,我們弟子都不敢輕易打擾。」
他又轉向另一側較為集中的幾間房舍:「那邊是狄師弟、餘師弟他們居住的廂房,雖陳設簡單,卻也清淨。再往東去,那棟有著琉璃瓦頂、隱隱有藥香傳出的建築便是丹房了,韋師叔和了一師弟此刻應當就在那裡,由恩師親自施法,接續斷臂。」
石明珠隨著他的指引,目光流轉,環顧四周。
但見庭院雖不甚廣闊,卻處處整潔,一塵不染,簷角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雖不及武當山紫霄宮、玉虛宮那般殿宇巍峨、氣勢恢宏,雲海翻騰如仙境,卻自有一股返璞歸真、遠離塵囂的清幽之氣,更契合道家清靜無為的意境。
她微微頷首,明眸中流露出欣賞之色:「鍾師伯這裡倒是難得的清靜之地,靈氣雖非絕頂濃鬱,卻中正平和,流轉自然,正適合摒除雜念,潛心修行。比起武當山上終日雲霧繚繞、恍若仙境的磅礴,此地別有一番人間煙火的靜謐韻味。」
「是啊!」
虞孝聞言笑道,語氣中帶著對鍾先生性子的瞭解。
「恩師性子向來淡泊,不喜喧鬧,更厭煩世俗紛擾。為了尋一處合適的潛修之地,他老人家當年幾乎踏遍了蜀中名山,找了許久,才最終選定這龍泉山麓,看中的便是此地的幽靜與平和。」
他頓了頓,略帶感慨。
「在此修行,雖少了些仙家氣象,卻能讓人心緒寧定,於細微處體悟道法自然。」
兩人邊走邊聊,話題從道觀景緻漸漸延伸到道法修行、北極見聞。
雖言語不多,卻氣氛融洽,彼此間那份因共歷生死而生的默契與信任,在春日暖陽下悄然滋長。
不覺間,已繞過一片紫藤花架,來到了丹室門前。
隻見丹室門戶緊閉,隱隱有氤氳霞光與沁人藥香自門縫窗隙間透出,顯然內裡法術正進行到關鍵之處。
虞孝正欲向石明珠低聲介紹丹室內部的佈局與鍾先生平日煉丹的講究。
忽聽那厚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竟自內向外緩緩開啟。
首先邁步而出的,正是韋少少。
他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欣喜之色。
一邊走,一邊不住地低頭打量、活動著剛剛接續上的左手。
那隻接續的手臂,關節靈活,伸屈握展之間,竟與原本的手臂別無二致,彷彿那斷臂之痛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試著緊緊握了握拳,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道。
又並指如劍,在空中虛劃了幾個玄奧的劍訣動作,但見指尖隱隱有劍氣流轉,雖微弱,卻靈動非凡。
眼中先是閃過孩童得到心愛玩具般的欣喜光芒,但這份欣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強烈的憤懣與恨意所取代。
新臂帶來的喜悅,絲毫未能沖淡他心中那柄隨他百餘年、心神相連的本命飛劍被毀的痛楚。
「朱梅老兒!斷我飛劍,此仇不報,我韋少少誓不為人!」
韋少少咬牙切齒,從齒縫間迸出充滿恨意的話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那飛劍,自隨我踏入道途之日起,便以自身真氣日夜溫養,歷經百餘年寒暑,早已與我心神相連,劍在人在,劍亡人傷!如今被那矮鬼毀去,如同再斷我一次手足,痛徹心扉!此等大恨,豈能甘休?待我他日尋得靈材,煉製一柄更厲害、更鋒銳的飛劍,定要親上峨眉,將那朱梅老兒的飛劍也斬成兩段,方消我心頭之恨!」
了一跟在他身後走出,他的右手也已接續完好,隻是動作間還顯得有些許僵硬與不自然,需要刻意去控製。
他聽到韋少少充滿恨意的話語,想起自己那柄被齊金蟬鴛鴦霹靂劍斬斷的飛劍,以及斷臂之辱。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摸了摸新接好的手臂,也附和道:「韋師叔說得是!峨眉派仗勢欺人,行事霸道,全然不顧同道之誼。齊金蟬那黃口小兒,出手更是狠毒,此仇必報!否則我崑崙顏麵何存?」
這時,鍾先生緩步自丹室內走出,聞言不由得搖了搖頭。
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看向韋少少道:「師弟,你莫要在此異想天開,被仇恨矇蔽了心智。那矮叟朱梅的飛劍,乃是他早年機緣巧合,採集西方太白元精,輔以無數珍稀靈材,又耗費數百年苦功,以自身純陽真火日夜祭煉而成。」
「劍性至剛至銳,靈性十足,已然通靈。這等近乎神物的飛劍,豈是你隨便尋些靈材,煉製的飛劍就能輕易斬斷的?若無同等階乃至更強的機緣,根本難以企及。」
他說罷,用警示的語氣道:「你還是安分些,藉助新生手臂,好生在洞府中穩固修為,打磨道基纔是正理。莫要再心存妄念,異日再去自取其辱,甚至招致更大的禍端。」
韋少少聞言,臉上肌肉抽動,閃過一絲強烈的不甘與倔強。
但目光觸及自己那新生的手臂。
再感受到體內因飛劍被毀而依舊隱隱作痛、尚未完全平復的元神,終究還是理智占據了上風。
他深知鍾先生所言非虛,隻是那口惡氣實在難以嚥下,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但緊握的雙拳顯示他內心並未完全被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