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非禪師走後,殿內凝重的氣氛稍緩,但那份沉甸甸的壓力並未散去,彷彿化作了無形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鍾先生靜立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終定格在虞孝身上。
他沉吟片刻,方纔開口道:「孝兒,如今形勢緊迫,你韋師叔斷臂之傷,了一師侄的肢體續接,皆拖延不得。萬年續斷乃救治之關鍵。你修為在眾弟子中首屈一指,心性沉穩,處事周全。為師思來想去,此事交託於你最為穩妥。你即刻動身,前往北海陷空島,拜會陷空老祖,務必求取那萬年續斷回來。此事關乎你師叔和師兄的道途根基,乃至我崑崙一脈的元氣,需謹慎行事,全力以赴,力求必成。」
虞孝聞言,並未立刻躬身領命,而是拱手道:「恩師有命,弟子自當竭盡全力。隻是……弟子尚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鍾先生點頭示意道:「但說無妨。」
「恩師容稟。」
虞孝緩緩道:「那陷空島自經鄭元規之亂後,即便還有萬年續斷,其存量也未必豐足。弟子此去,若僥倖求得,但分量隻夠一人之用,屆時是先救治韋師叔,還是先接續了一師兄的斷肢?無論作何選擇,都難免延誤另一人,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紛擾。此其一。」
他略作停頓,見鍾先生凝神傾聽,繼續道:「其二,北極路遠,陷空島更是隱秘,往返需時。若弟子途中稍有耽擱,或陷空老祖那邊另有波折,恐延誤救治的最佳時機。依弟子淺見,為確保萬無一失,或可……兵分兩路。」
「兵分兩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鍾先生聽到虞孝這麼說,目光微動。
「正是。」
虞孝點頭道:「由弟子前往北海陷空島,力求取得靈藥。同時,可派餘恭師弟前往雲南百蠻山,去那鄭元規處碰碰運氣。如此雙管齊下,南北並進,無論哪一路成功,皆可解燃眉之急。不知恩師意下如何?」
虞孝這番話,表麵上思慮周全,處處為救治同門、爭取時間著想。
然而在他心底,卻另有一番深意。
崑崙即將迎來整合大變局,必須保持內部純淨。
那餘恭,乃是個心術不正、腦後生有反骨之輩,日後會受誘惑背叛師門,投靠赤身寨。
虞孝上次帶他去慈雲寺本打算讓他死在峨眉派劍下,可不想他倒是運氣好,竟然毫髮無損的回來了。
此番派他單獨前往百蠻山那等左道旁門匯聚、龍蛇混雜的險惡之地,正是試探其心性、觀其行止的絕佳機會。
若他心懷異誌,很可能藉此機會與邪派勾結,或者貪戀外界繁華、一去不返,屆時便可名正言順地清理門戶。
若他此番能謹守門規,不負所托,順利歸來,也算他暫時通過了考驗,未來或可稍加留意觀察。
無論如何,都能藉此機會為未來整合崑崙、清除不穩定因素做準備。
鍾先生自然無從知曉虞孝這番借刀殺人、清理門戶的深層算計。
他聽著虞孝條分縷析,隻覺得虞孝思慮深遠,顧全大局,所言句句在理,心中不由大為欣慰。
崑崙年輕一代有如此弟子,實乃祖師庇佑。
他撚須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語氣中帶著讚許道:「嗯,你所慮周詳,甚合我心!雙管齊下,南北呼應,確能大大提高成算,確保無虞。此計甚好!」
說罷,他目光轉向侍立在殿角、一直垂首默不作聲的餘恭,神色轉為肅然:「餘恭。」
餘恭聞聲,連忙上前,躬身應道:「弟子在。」
「方纔你大師兄之言,你可聽清了?」
鍾先生目光如炬,注視著這個平日裡並不算特別出眾的弟子。
「此事關係你韋師叔和了一師兄的道途,至關重要!你即刻出發,前往雲南百蠻山,尋那鄭元規,求取萬年續斷。此去路途遙遠,一定要快去快回,不可貪玩誤事,更不可節外生枝!明白嗎?」
餘恭聽到鍾先生的吩咐,低垂的眼眸中難以抑製地閃過一絲狂喜與激動。
他早就厭倦了在龍泉山日復一日、清苦枯燥的修煉生活。
此刻能得以外出,還是去那傳聞中光怪陸離、充滿機遇的南疆,心中不由生出一種天高任鳥飛的興奮感。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躬身應道:「弟子謹遵恩師法諭!請恩師放心,弟子定當牢記師命,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早日求得靈藥,平安歸來,不負恩師所託!」
他語氣雖恭順,但那微微發亮的眼神和略顯急促的呼吸,卻隱隱透露著與其話語不盡相同的心思。
虞孝冷眼旁觀,將餘恭那一閃即逝的喜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見鍾先生已做出決斷,便不再耽擱,他轉向鍾先生、天池上人、韋少少以及一旁的曉月禪師,一一辭行。
「恩師,諸位師叔伯,事不宜遲,弟子這便出發了。」
「一切小心。」
鍾先生頷首叮囑。
「孝兒,早去早回。」
韋少少聲音虛弱,卻充滿期許。
虞孝不再多言,身形微動,下一刻,一道清越劍鳴響起!
隻見他整個人已然與劍相合,化作一道青瑩瑩的璀璨劍光,如同撕裂長空的青色閃電,飛入空中,徑直朝著北激射而去!
眨眼之間,便已消失在茫茫雲海天際,唯有劍嘯餘音,良久方散。
餘恭見虞孝的劍光已然消失不見,也向殿內諸位師長行禮告辭。
「弟子也告退了!」
說罷,他也駕起一道青色劍光,朝著那煙瘴瀰漫、山川險峻的南疆之地疾飛而去。
鍾先生站在殿前,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
襯得他身形挺拔如鬆的同時,卻又隱隱透出一絲背負千鈞重擔的孤寂與蒼涼。
他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視著北方天際虞孝消失的方位,又轉向南方餘恭離去的方向,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天池上人在狄鳴岐的攙扶下,緩緩走近,看著鍾先生凝重的側臉,輕聲問道:「鍾師兄,可是在擔心孝兒?以他如今的修為心性,北海之行雖險,但料想當無大礙。」
鍾先生緩緩搖頭,目光依舊投向遙遠的天際,聲音低沉道:「我並非擔心孝兒。這孩子……比我們想像的更出色,也更……有主見。」
他頓了頓,才接著道:「我並非擔心孝兒。我是在想,自昨日魏家場之戰始,到今日決定整合崑崙,分派任務……這一步步走來,看似是形勢所迫,順勢而為,卻不知最終會將崑崙帶往何方。這一去,恐怕……再難回頭了。前方是波瀾壯闊,還是驚濤駭浪,是重振聲威,還是……萬劫不復,實在難以預料。」
天池上人聞言,亦是默然,臉上露出同樣的複雜神情。
他何嘗沒有此慮?
良久,他才吐出一聲飽含了無盡感慨與身不由己的悠長嘆息,道:
「唉……大勢如潮,席捲而來,我等身在局中,實難獨善其身。峨眉氣運正盛,其勢咄咄,若我等依舊固步自封,一味退讓隱忍,恐非長久之計,門人弟子心中亦難平。這一步,縱然前途未卜,兇險莫測,但為求存續,為爭一線道統生機,終究……是不得不踏出了。」
鍾先生默然良久,山風呼嘯,捲動著他的鬚髮。
他最後望了一眼天際,那代表虞孝和餘恭的劍光早已徹底消失無蹤,彷彿融入了浩瀚天宇。
最終,所有翻騰的思緒、沉重的壓力、對未來的彷徨與決絕,都化作了一聲蘊含了無盡複雜心緒、沉甸甸的長嘆,消散在獵獵的山風之中。
「但願……我們今日的選擇,能護佑崑崙渡過此劫,而不是……讓祖師道統,因我等決策之差,而毀於一旦。」